《与酒辞花》青甯柠

3、许诺

　　用过朝食，莫老爷便去忙剩下的事务。时为冬末，仍哈气成雾，树木多凋落，尚有松柏青，莫烟在独自在院中练了会剑，又至梅前赏花，不禁凑上去细嗅梅朵。
　　“海棠纷繁如云，桃花红尘滚滚，都不及白梅清冽别致。”莫天然悠悠念道，背手走至莫烟身边，又故作神秘笑道，“丫头，二哥昨日给你买了礼物，猜猜看是什么。”
　　莫烟猜不着，便伸手往莫天然背后去抓，莫天然故意躲闪，嬉闹片刻，方握过莫烟的手，将东西放到她的手掌，原来是一只简约的梅花木簪。
　　莫天然眼眸如星，温柔笑道：“我家丫头今日生辰，十七年华，正当许嫁哟。”
　　“及笄送簪，碧玉送簪，今日十七二哥又送簪，还说许嫁，可是像阿娘一样，盼着我赶紧嫁人。” 莫烟努嘴，不甚开心，“想是我嫁了，便再也不会有人日日烦着二哥了。”

　　“丫头，二哥绝无此意。“未曾想惹得莫烟有此想法，莫天然心中一阵悔意，遂举起手来，温柔而笃定地说道，“丫头，二哥知你不甘同其它姑娘一般早早嫁人，羹汤侍夫，此生一眼到头。二哥保证，再不说嫁人的话，并在此许诺，丫头不嫁，我便不娶，便让你一直烦着我。”风吹落雪花几许，轻柔柔地落在他的乌发上，朵朵洁白，少年的眼中，写满赤诚。
　　莫烟扑哧笑道，“态度端正，本公子原谅你了。”
　　“那，敢问莫小公子，这发簪可还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今日也是二哥的生辰，我也要送二哥礼物，不过我得想想送什么。”莫烟巧笑道。
　　“我可等着哦。”莫天然说着，又替莫烟簪上。
　　及毕，莫烟一把抓住莫天然，“二哥，带我去街上玩。”
　　“到底还是体寒，手太凉了。”莫天然反握住莫烟的手，将其覆在自己掌中。
　　“二哥，你的手好暖和。”莫烟仰起头看着他，她才及他的下颌。
　　“暖和，正好替你暖暖。夜下天更寒，再叫伙计烧个手炉。”莫天然眼中尽是温柔关切。

　　两人于知会了莫老爷，一同前往集市。宛城的街市设在城西南，沿河两侧而建，虽不如兰城的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意味。米面果蔬、针线布匹，胭脂头钗，刀剑兵器、文墨字画等一应排开，似乎也是一片和乐景象。莫天然不紧不慢地走在莫烟后面，一如往常。
　　近午时，莫烟又喊饿，两人就近寻了一家店，要了两碗羊肉面，自来宛城，伙计做的饭食不合口味，莫烟每餐都吃得较往常少，此刻别说烧鸡烤鱼，一面羊肉面也是吃得极香。
　　吃得一半，听得有人拍桌怒喝，你吃不吃，我告诉你，你要是饿死了，我还得找你那不成样的爹算账！
　　那声音在这小小面馆着实聒噪，循声望去望去，只见一粗壮汉子冲一四五岁的孩子怒喝，那少年衣衫单薄，脸色惨白，将头埋在胸前，小声啜泣。

　　莫烟正欲起身，莫天然示意她稍安，叫住从身旁走过的伙计，问道：“小二哥，那桌是怎么回事。”
　　伙计略朝我们这桌欠了欠身子，说道：“嗨，那孩子他爹欠那汉子的钱没得还，就把孩子给人拿去卖了。”
　　“一准不是亲爹。”这话从莫烟口中脱口而出。
　　伙计笑笑，又一一道来，“他爹上山采药摔断了条腿，这生计是做不成了，也没寻着个别的生计，只靠着他娘给人浆洗养家，他爹本就脾性暴躁，这后来闲生多了好上了赌钱，输了就找他娘要，没有就打，连这孩子跟着一起打。就他爹那破落样，被卖掉了也好，兴许每日还能吃上顿饱饭，否则，不是被打死就是饿死。”
　　莫天然向那汉子问道：“这孩子他爹欠你多少钱？”
　　那汉子往这边上下打量兄妹俩一番，似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二两。”
　　“今日外出身上带的钱用得差不多了，不如你带上这孩子，同我回家去取。”莫天然说罢，就拉上莫烟往门外走去，那汉子迟疑了一下，拎起那孩子，跟了上来。
　　“二哥，面，羊肉面没吃完。”
　　“待赎了这小童，带你寻摸好吃的。“

　　莫老爷正欲出门去，见兄妹倆带着这两人回来，低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莫烟向莫老爷说了事情原委，央他帮帮那孩子，莫老爷看着那孩子，说道：“钱可以给，但这孩子不收，送他回家去吧。”
　　“可是阿爹，他若回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或者再被卖掉。“莫烟担心地说道。
　　“烟儿，他既有自己的爹娘，便是别人替代不了的。”莫老爷语重心长地说罢，便走向马车，“好了，剩下的你二人看着办吧，我去会个朋友，晚些回来。“说罢，又叫伙计驱车离去。
　　莫烟便拿了钱给那汉子，汉子伸手欲接，莫烟又收手回来， “喂，你既拿了钱就快走，不许再欺负这孩子。”
　　“得了，你更应该期盼他爹不要再将他卖了，他太小，也卖不了几个钱。”
　　汉子不屑哼道，又伸手要钱，莫天然便叫给了他去。

　　将那孩子带进屋，莫烟拿了些糕点与他，他捏在手中，终于抬起头看着两人。
　　“不要怕，吃吧，吃完了，姐姐送你回家。”莫烟摸摸他的头，轻声道。
　　那孩子未有言语应答，却是低头吃起来。稍后，又问了他可知家在何处，却只摇头，两人只好又将其带回面馆，问了那伙计，了解了个大致。及至其家，孩子母亲抱着孩子，抹着眼泪对两人连连道谢，两人作别离去，那孩子从他母亲怀里扭过头看着他们走远，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未走几步，又听得屋内传来粗劣的骂声。

　　“一碗羊肉面六文钱，二两银子不够添香居的一桌酒菜，这孩子就因为二两银子被自己的爹给卖了。“回头看去，莫烟仍心有不平。
　　“大抵也是无可奈何了。”莫天然亦回望一眼，“二两银子，可是顶这样一户农家一年的家用钱。”
　　“明明父母无能，却要卖孩子，孩子何其无辜。”莫烟撇撇嘴，语有不屑。
　　“谁说不是呢，最是无辜，也最是无助。”莫天然说罢，又感慨道，“若是百姓安居乐业，当不至于此。”

　　两人又走过街市，正月未尽，街上还有年之余味，卖糕点礼品，桃符与鱼的摊贩仍在，来往走亲访友之人交错，显得活络。晌食未饱，加之心下不甚愉悦，莫烟提出要去酒馆找吃食，莫天然自然应了他，两人便寻摸一酒馆，要了些酒食。莫烟心下对月湖山庄好奇，便向店伙计打听。
　　那伙计将布头往肩上一搭，笑道：“两位想必是初来乍到，对我们宛城不甚了解。这月湖山庄就在城外东南十里处月湖边上，做些个护送、押运的营生，少说也有八九个年头了吧，也算远近皆知。那庄主武艺高强，少庄主更是不凡，据说少年一辈中数一数二，只是吧，这少庄主，人虽少年却发尽灰白，为人侠义却性子冷淡得很。”
　　莫烟便问，“那山庄有多少人，可还收门人？”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倒是知道，这庄主好酒，每个月，都要差人来我们这买上几坛醉龙川。”那伙计说着，指着桌上的酒，叫兄妹俩也尝尝。
　　莫天然饮下一杯，对那伙计道，“不错，入口有甘甜。”
　　伙计又道，“月湖山庄在我们宛城也算得上是一方守护，二位初来乍到，若是遇上什么难事，这官府管不了的，也可去找他们，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事都帮。”
　　“他们和官府关系很好？” 莫烟不解问道。
　　“那倒没有，他们也就是江湖人，做江湖生意。”

　　“哦，那，宛城可有什么特别的美食？”
　　“小馋猫，错过什么也不能错过好吃的。” 莫天然眉眼宠溺，明朗笑道。
　　“要说特别，这玫瑰酥、水东蜜枣儿，是我们这儿的特色。”伙计颇为热情地道。
　　“哦，你们宛城人都喜欢甜食。” 莫烟原是忽然想起顾云川怀里揣着的糖，便这么不着调的随口一说。
　　那伙计不明所以，愣了一下，又道：“不不不，这两样点心皆是酥软可口、甜而不腻，即便是不好甜食的人，也会喜欢。”
　　“你这么说，我倒要尝尝看。”莫烟饶有兴趣笑道。
　　“二位，你们来的不当时候，这宛城要六月间最美，待到六月六，阳江河灯，那叫一个漂亮。”伙计神色奕奕。
　　“河灯节？兰城也有，可热闹了。”莫烟不以为然。
　　“那可不一样，宛城山环水绕，夏夜自然比别处美，那晚上星月当空，萤火满天，各色河灯随流数里，可是小公子带着心上人祈愿的好时候。” 那伙计不以为然，娓娓道来，又笑看两人，想是别有用意。
　　莫天然对伙计回以礼貌笑意，并给了他一些钱，那伙计道过谢，便自去忙活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用过酒食，方一路悠哉晃荡着归去。

作者有话说

　　“二位，你们来的不当时候，这宛城要六月间最美，待到六月六，阳江河灯，那叫一个漂亮。”伙计神色奕奕。
“河灯节？兰城也有，可热闹了。”莫烟不以为然。
“那可不一样，宛城山环水绕，夏夜自然比别处美，那晚上星月当空，萤火满天，各色河灯随流数里，可是小公子带着心上人祈愿的好时候。” 那伙计不以为然，娓娓道来，又笑看两人，想是别有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