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2、少白头

　　次日早晨，莫老爷又去查看了那顾渊的情形，面部稍恢复了些血色，但尚需些时辰苏醒。
　　“在下知道平日里药馆并不行医，此番趁着莫老爷来宛城，多有勉强，莫老爷放心，待父亲醒来，我们自当即刻离开。” 顾云川在一旁礼道。
　　“我自是不愿意讨江湖人士的麻烦，不过既然找上门了，人总归还是要救。“莫老爷说着，又上下打量“我虽不甚了解江湖，却也知月湖山庄在宛城的声名，今日见顾少侠，倒是有几分卓尔不群。”
　　“莫老爷谬赞，山庄不过安生立命之所，云川亦不过不过草芥之人。“顾云川敬言道。
　　莫老爷未再多言，叮嘱莫烟也照看着些，自己便前去忙活。屋内除了昏睡的莫庄主，便只有莫烟与顾云川二人。

　　顾云川坐到床边，目不斜视，亦不言语，那银鞘长剑，则置于床尾。莫烟坐在椅子上，拿手托着下巴，侧脸瞧他，他睫毛修长，面白而清淡，端坐如石，浑身散发着淡淡疏离感，一头灰白发丝，又添神秘，是同莫天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便是松林冷月了。
　　“莫公子，可是在下脸上有什么不净之物。“顾云川觉察到莫言的注视，说话之时，也未看她。
　　“少侠净着呢。说来奇怪，少侠江湖之人，免不得风吹日晒，面色却较我二哥还白上些许，可是哪里不舒服，要叫我阿爹看看？”
　　“在下只是习惯戴幂蓠而已，谢姑娘关心。”今日，倒是不称她为莫公子了。

　　“少侠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却为何发尽灰白，难道是少白头？”莫烟抑制不住好奇问道。
　　“姑娘说是，便是了。” 顾云川看了莫烟一眼，淡淡回道。
　　“少白头……”莫烟暗自嘀咕一声，自顾倒了杯茶，又道“少侠，你们月湖山庄这么有名，想必庄内都是身怀武艺之人，顾庄主武艺一定很高强，却为何……“
　　“父亲的武艺确不俗，但我也不知何以至此，他素来独行。顾云川说着，亦看了一眼顾渊。
　　“放心，我阿爹出手，顾庄主定然无恙。”莫烟安慰道。
　　“今日救命之恩，云川自当感念。”顾云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少侠若感念，收我为徒可行？” 莫烟又试探性问道。
　　“收徒？”顾云川转脸看着莫烟，神情有些意外，“莫姑娘何以有此想法。”
　　“我便是不想嫁人，想着学好武艺，他日也做个江湖游侠，行侠仗义，阅山川四季，寻各色美食，自由自在。实不相瞒，我与家中忠叔也学了些剑法，不过，毕竟才疏学浅。”莫烟轻巧笑道。
　　顾云川不以为意，“快意江湖，行侠仗义……未曾经历的人才会向往。”
　　莫烟辩言道：“有何不可？侠义二字，我懂，侠义之心，我有。”
　　“侠义之心，或许救得别人，却救不了自己。有些人，活着已是不易，若能安稳过活，又未尝不好。“顾云川语带惆怅，说这话时，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倒像是历经沧桑之人，又像是话里有话，叫人不明所以。

　　莫烟努了努嘴，心下暗道，本以为遇上个志同道合之人，说起话来却不甚投机。却不他知经历了何事，说话竟这般感伤。又恐不便多问，便自顾去到院中赏花。
　　白蕊朵朵，开于这岁寒之末，不知何时，天空悄然下起了雪，雪花如絮轻轻落在梅朵之上，格外美丽。
　　莫烟正看得出神，听得顾云川在身后道唤她。他静静立着，似乎在等她的回应，雪花佛过他清冷的脸庞，双眸平静，不动声色。
　　莫烟尚未回他，正欲伸手去触碰那白雪梅朵，却被顾云川一把抓住手腕。
　　“顾少侠这是做什么？” 莫烟惊讶看着他。

　　岂知，方才那一幕，撩动了顾云川沉寂的内心，如同梅花甘露，味落寒潭，落声清脆，涟漪轻漾。
　　是莫烟手腕的印记，叫他忆起多年前的一幕：那一年，他七岁，与父亲流离于宛城，是日微雨，他独坐于石阶哭泣，不知何时，一小童走来，握过他的手掌，放上两颗饴糖，跟他说，小哥哥你哭什么，可是心中难过？给你，吃下这饴糖，口中觉得甜，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是日光景，十年来，一直藏在心底，未曾忘却，像一颗饴糖的口感，是孤独而温暖的慰藉。后来，他走南闯北，总习惯随身带几颗饴糖，有时候自己吃，有时候，也给自己认为需要的人。

　　顾云川又连忙松开他的手，致了歉，又从怀中拿出个纸包，摊在掌心，纸里包着的，是几颗饴糖。莫烟顺口道：“原来少侠喜欢饴糖，吃了糖，口中觉得甜，难过的事，便也没那么难过了。”
　　顾云川竟凝视着莫烟的眼睛，“真的是你。”
　　“嗯？”莫烟不解。
　　“莫姑娘可还记得十年前，在兰城，你给了雨中哭泣的一名小童两颗饴糖，也对他说了这话。“顾云川语中有些许期待。
　　“儿时倒是时常央忠叔带我与二哥上集市玩耍，那时候喜欢吃糖，但你所说之事，我有些恍惚，许是那时候太小，忘记了。” 莫烟摸了摸额头，有些歉意地笑道。
　　“莫姑娘手腕上的印记，像一瓣梅花，我记得。”顾云川语中多了几分笃定。
　　莫烟亦去看自己手腕的印记，心中暗道，如此说来他所言倒不假，可自己却不记得了，又转念一想，他既还记着这一出，或许是个有心之人，说不定往后，这收徒一事便好说。
　　“没关系，儿时的记忆，忘记也是常有的事。”
　　顾云川嘴角微微扯动，心中些许失落 —— 这大抵，便是缘浅吧，也罢了，自己又有几个十年呢？
　　“雪下大了，少侠，进屋吧。”
　　顾云川只回了一个好字。

　　“少侠随身带着这玉埙，相必也精于音律。” 莫烟上前看了看顾渊的状况，又瞧见顾云川腰上挂的玉埙。
　　“略有爱好而已。”顾云川压下一怀淡淡心绪，语气又复平淡。
　　他将那玉埙取下来，置于案上，莫烟随之拿在手上观摩，那玉埙外形别致，手感圆润，一端挂穗，穗以白色丝线编以流苏，素雅清淡，倒是与顾云川之神情气质相衬。

　　又是一夜过去，顾渊才从昏迷中醒来。
　　“父亲您终于醒了。”顾云川小心地扶他坐起，心下松了口气。
　　顾渊环顾四下，提着口气问道，“这是在何处？”
　　“父亲，这是莫家药馆，前日父亲重伤昏迷，幸得莫老爷莫公子出手救治。”顾云川解释道。
　　“顾庄主醒了，感觉如何？“顾云川说着，径直走上前来，搭上顾庄主的手腕，”脉象已趋于平稳，算是缓过来了。”

　　顾渊直直看着莫天然，神情微微触动几许，似是有所不安。
　　“顾庄主，怎么了？“莫天然眉头微蹙了下，关切问道。
　　“无碍，只是突然感觉有些心慌。“顾渊说着，又略侧脸看了看顾云川，似是放下心来，语声虚弱道，” 顾某在此谢过。”
　　“顾庄主昏迷一天两夜，许是饿得慌，刚巧伙计在做朝食，我去叫他端碗粥来。“莫天然说着，与顾云川眼神交会一眼，起身往门外去。
　　顾云川则扶着顾渊倚床而坐，教他稍后，自己则去准备了马车。临行之时，伙计交给顾云川一大包药草，莫老爷又告知顾云川，往后至少需一月时间好生调养，不宜动武。
　　“多谢莫老爷，他日若有所需，顾云川定当竭力。” 顾云川应着，又多给了些银两。
　　“少侠所言，莫某收下了。”莫老爷看了看他，便也收下了。

　　莫天然将顾云川送至门外，正欲回屋，顾云川又上前来，找莫天然借一步说话。夜雪初霁，晨风冷彻。两少年对立，一个青衫，一个玄衣，印衬着白雪，格外醒目。
　　顾云川解下腰上的玉埙，说道：“可否劳烦莫公子将此物交予莫姑娘。”
　　莫天然微皱了下眉：“顾少侠与我家丫头相识不久，便送这随身之物，是否不妥。”
　　“救命之恩，无以为谢。“见莫天然未接，又道：”昨日见姑娘似是喜欢这物什，左右玉是易碎之物，送于莫姑娘，好过带在身上。”

　　莫天然乃接过玉埙，顾云川作了辞礼，驱车而去。
　　及其走后，莫天然仍立在原地，握着那玉埙，兀自道：“道谢？岂不是该连我一同谢了。“又转身进院，至莫烟房前叩门，待莫烟应了，乃推门进屋，将玉埙放到莫烟手上，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喏，顾少侠送你的，说是，救命之恩，无以为谢。”
　　“少白头送我东西，二哥好像不开心。” 莫烟看着他，忽而笑道。
　　“有吗？”莫天然捏捏莫烟得脸颊，反问道。
　　“没有吗？”莫烟轻盈笑道，转而问道，“二哥，少白头说，十年前他与我在兰城见过，他说那日有雨，他独坐檐下哭泣，我给了他两颗饴糖，二哥可记得这回事？”
　　“嗯……倒是记得你个小丫头突然从伞下跑了出去，惹得忠叔在后头唤。”莫天然回想着，转而又道，“如此说来，这顾少侠倒是挺有心，十年未忘。”
　　“有心？我倒觉得这人奇怪着，不肯收我为徒还奚落我，今儿倒好，平白地送这玉埙给我。“莫烟不以为意。
　　“合着昨儿我不在边上，丫头还与那顾少侠聊着拜师这一出呢？“莫天然故作调笑，又道，”不如先拜二哥为师。“
　　“拜二哥为师，可不就是读书写字学医，我是要学武艺，要做江湖游侠。”莫烟明媚笑道。
　　“那便收二哥作剑童。”
　　“这个，容本少侠考虑考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十几载相依相伴，花开花落，眉眼之间，皆是落落深情。

作者有话说

　　顾云川竟凝视着莫烟的眼睛，“真的是你。”
“嗯？”莫烟不解。
“莫姑娘可还记得十年前，在兰城，你给了雨中哭泣的一名小童两颗饴糖，也对他说了这话。“顾云川语中有些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