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13、原来

　　十二瑶台。
　　东宫侍卫马青山匆匆入堂内，找到周六儿，询问阿玉所在，说有急事找他。周六儿反问他是何人，且说阿玉公子不喜被人打扰。马青山只告诉了周六儿自己的名字，又烦请她两遍，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周六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便也将他带到玉字上厢，通报了一声，叫他进去了。

　　屋内，阿玉酒意微熏，饶有兴致地比着那把折扇，于桌案前写字，清怜则在一旁伺候笔墨。
　　他瞧了一眼马青山，问道：“马侍卫？今日怎找到这里，二哥叫你来的？”
　　马青山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阿玉见状，便叫清怜先出去。
　　清怜方出厢房门，马青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声悲恸：“太子殿下，殁了。”

　　阿玉闻之乍惊，一个“泥“字未成，手中的笔一头栽下，又在纸上滚了两滚，涂出几团墨色。他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捏着额头，难以置信地近乎质问：“马青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太子殿下回京途中，遭遇不幸，遗体不日便会送回东宫，恐怕不消两日，消息便会朝堂皆知。”

　　阿玉瞬间双眼通红，站立不稳，他双手撑住桌案，片刻，侧过脸，低沉着声音问道：“二哥他，怎么死的？”
　　“传来的消息，说是山匪所为，太子的马车受了惊吓，翻下山崖。”

　　过往画面，纷至沓来，一时间，头痛得厉害。
　　深宫春日，母亲着一身红色衣裳，轻笔描绘牡丹，下学归来，他与二哥前去见母亲，母亲满眼温柔，夸赞两人。大哥故意找茬，二哥不矜不伐与之辩论，爱他护他。被禁足之时，二哥隔三岔五前来探望，陪伴慰藉。
　　母亲死后，同父异母的二哥，便是他最为亲近的人，更胜被赴青州的亲弟弟。
　　可他又记起，得知二哥被立为太子那日，自己满怀怨念地与二哥说的那些话，他说父亲无能，害母亲不明不白地死去，二哥的太子之位，也是母亲的死换来的，是她的死换来的，他恨父亲，恨这一切，为什么一切要用母亲的死来换……

　　难以置信、悲恸、追悔莫及，心中如坠千斤，还想再问什么，却发现无法开口，阿玉强撑着，摇晃着，吐出一口鲜血，沾染在手上、纸上。

　　马青山冲上去，一把扶住他，又大呼人来。
　　清怜见状大惊，却不及多说多问。两人先将阿玉挪到床上躺下，马青山候在床前，清怜又急匆匆找到周六儿，要她派人去请莫天然，就说公子病了，周六儿连忙应允，立即着人去往莫家药庄。

　　莫天然与莫烟正在园中讨论大哥的婚事，收到仆人来报，便叫莫烟在门外等他，自己匆匆去取了药匣子。不料方至门口，碰上顾云川带着乐康前来，莫天然与之简短招呼，便先行去往十二瑶台，留下莫烟照应。

　　见莫天然进来，清怜连忙迎上，松了口气。
　　莫天然匆匆坐至床前，替阿玉把了脉，又施了针，转而问道：“清怜姑娘，到底发生了何事？”又问马青山：“你又是何人？”

　　清怜摇摇头。
　　马青山说道：“在下马青山，东宫侍卫，今日是前来给公子传讯，至于个中详细，不敢妄言，待公子醒来，莫公子自行问他便是。”
　　既如是说，莫天然亦未追问，看这马青山的神态阿玉的状况，他心下判断，事情或许并不简单。

　　马青山又先行离开，清怜也端了水盆出去。那水盆里，尚有替阿玉擦拭下的血迹。
　　屋内便只剩莫天然守在床前。
　　莫天坛瞧着阿玉，心下说道：“心事藏得深，心头便压着一座山，怎会真正开心，阿玉，今日这般，若是能叫那山崩塌了也好，无论你是谁，快醒来吧。”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阿玉于昏迷中忽然断断续续唤着，二哥，不要走，不要走，对不起……
　　莫天然欲再替他号脉，手方搭上他的手腕，却被他握紧紧握住，力道有点大，捏得莫天然的手指有些疼了，不消片刻，他口中又唤了两声母亲，一阵急促呼吸，方惊醒了来。
　　“阿然？”
　　恍然片刻，阿玉见眼前是莫天然，只唤了一声，便拥上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阿然，肩膀借我一会。”
　　知他心中难过，莫天然亦未说话，便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静默片刻，阿玉又语声悲落道：“母亲死后，二哥也曾这样安慰我。阿然你知道吗，他是待我极好的人，我却怨过他，对他说过不尽人意的话，虽然那只是一时之气，我早就不怨他，可我欠他的解释，欠他的道歉，过去未曾说出口，此后，也再无机会了。阿然，我二哥他死了。”
　　阿玉说着，又咳嗽几声：“人心淡薄，可入心者，统共无几，却一个，一个离去，留下的，皆是遗憾。”

　　莫天然将他扶住，叮嘱道：“坐好，我去倒杯水。”
　　阿玉双手撑在床上，略低着头，侧脸看着莫天然。平日里俊美的少年，此刻，眼眶红润，眼神些许迷离，悲伤和着醉意，孤独的像个孩子。

　　莫天将水送到他的唇边，说道：“纵然人心淡薄，且知仍有真情在，怎可自设牢笼，为难自己。”
　　阿玉抿了口水，望着莫天然的，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阿然，我当你是唯一的知己，你答应我，他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弃于我。”
　　“好，我答应你。“
　　说罢，莫天然又捏过他的手腕，把了把脉，原是一时情绪过激而晕厥，此刻已无大碍。

　　莫家药庄这厢，顾云川手里拎着些礼品，只道是来宛城办事，顺道登门拜谢。莫烟便拎着他与乐康进了庄内，去正厅与莫老爷一见。
　　正巧莫夫人也在，莫烟便向她介绍了顾云川，将宛城之事与她知晓，说明顾云川的来意，又说乐康是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幸得顾云川相救，带他回山庄，可谓侠义心肠。
　　为免阿爹担心，莫烟并未提及昨日黑衣刺客之事。又将救助乐康归功于顾云川，便是希望莫夫人对她不要有偏见。
　　原是，莫夫人本就不喜欢自己舞刀弄剑，更不喜欢江湖打打杀杀。

　　顾云川旋即行了礼，向莫老爷表达了谢意，互相应承了几句，顾云川便辞了行。莫烟将自己先前用的那柄木剑送与乐康，又将两人送至门外，顾云川抱乐康上马，乐康扭头道：“烟儿姐姐，别忘了来看我。”
　　莫烟走上前去，捏捏他的脸，笑道：“姐姐不会忘记，你乖乖听云川哥哥的话。”
　　又转而对顾云川道：“云川哥，今日不巧，你赶着回宛城，我要去十二瑶台看阿玉，他病了，二哥已先行替他诊治。下回，下回你来宛城，我带你去十二瑶台，那儿的曲子，真真精妙得很。”

　　顾云川兀自念道：“乐动九州，醉瑶台。”
　　莫烟转念一想，是了，十二瑶台名头这么大，他焉能不知，便又明媚笑道：“总之，我便是想说，改日云川哥来兰城，我定当尽地主之谊。“
　　顾云川道了句：“那便，先谢过莫姑娘。”

　　两人走后，莫烟亦上马去往十二瑶台，及入内，恰巧见屋内两人四目相对。
　　莫天然道：“丫头，你来了。”
　　阿玉亦侧脸看了看莫烟，并未言语。

　　莫烟走上前去，问道：“二哥，阿玉公子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丫头，先别问。”
　　担心惹得阿玉再受刺激，莫天然打住莫烟，又对阿玉道：“阿玉，你先好好休息。”
　　“不，阿然。”阿玉骤然唤他，“此前，我对你们隐瞒了身份，实为贪那无所顾忌的欢愉，时至今日，便与你们知晓，我其实是……”
　　阿玉话未说完，莫天然接过：“三殿下，景王程钰，良金美玉的钰，而非锦衣玉食的玉，你口中的二哥，便是当今太子殿下。”

　　“你都知道了，马青山告诉你的？”
　　“方才猜到的，料想阿玉身份不同寻常，却不曾想原来是景王殿下。”
　　阿玉苦笑两声：“什么景王、殿下，徒有虚名。母亲不在了，二哥也走了，现在的我，倒更像一个游魂。“
　　莫天然轻唤他一声，温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若不好，又怎慰爱你之人的在天之灵。”

　　莫烟在一旁总算听明白了原委，暗自不明觉厉。
　　忽又想起昨日黑衣刺客之事，不知有何隐情。乃问道：“二哥，若是有人说谋逆之事，万劫不复，该作何解释？“
　　“丫头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昨日在京师，我撞见几名黑刺客自相残杀，被杀那人应当是想叛逃，结果失败了，他死前说什么，这是谋逆，万劫不复。”

　　莫天然一把抓住莫烟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关切问道：“丫头，遇上这等危险的事，为何不曾提及，那刺客可有把你怎样？“
　　“二哥，我没事。是少白头及时出现救了我，既然无恙，便没告诉你，就是怕你这般慌乱担心。”
　　莫天然嗔怪道：“丫头，以后有事不许瞒着我。”

　　程钰手捏额头，摇晃几下脑袋，兀自念道：“谋逆，万劫不复，谋逆，万劫不复……“
　　莫天然扶住阿玉的肩膀，安慰道：“阿玉，别着急，先缓缓，有任何事，往后都好商量。”

　　说话间，清怜端着醒酒汤进来，并一些清粥几样小菜放至桌上。又拿了醒酒汤，坐至床前侍候程钰一口一口喝下。

　　及归药庄，莫烟又对莫天然道，“二哥，我今日所见那黑衣人的装扮，与先前我们在去往宛城途中所见的那人一样，都是黑袍黑帽，还带着面具，肯定是一伙的，你说，会不会和太子的死有关。”
　　“不可妄言，但可以肯定的是关联到朝中人，兴许是有人暗中笼络了江湖势力。”莫天然思虑道，“且不知个中详细，也不知，眼下阿玉要怎样面对。”

作者有话说

　　清怜方出厢房门，马青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声悲恸：“太子殿下，殁了。”
阿玉闻之乍惊，一个“泥“字未成，手中的笔一头栽下，又在纸上滚了两滚，涂出几团墨色。他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捏着额头，难以置信地近乎质问：“马青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