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忆昔年》馥妖

3、第三章

　　“那就好，我们何不进去坐坐？”

　　一碟黄瓜，一碟豆腐，两壶清酒。这萧铭显是清淡之人，谈笑间自有一派雅质之风，却不失谦和，不自觉间就让人把心交与了他。
　　“沈兄满腹才华，也是气度不凡的人，何苦屈居在这东宫角落里当一个侍诏？”
　　“过奖过奖，不过是一个穷酸的读书人，一点雕虫小技也是拜圣人所赐，能有口饭吃，整日与书为伴，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已是莫大的运气了。这官道之上，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不缺我一个。萧兄，凭着你的才貌，做个尚书郎也不过举手之劳，为何又甘愿做个西席？”
　　“沈兄说笑了。我萧铭显何德何能，旧朝遗官，保得住饭碗已是难得，又怎能做个尚书郎。”
　　原来萧铭显也算是个遗官，原先在益州代王府是个主簿。当年陇西王庾滕，也就是当今圣上起事之时，益州代王也曾派兵援助陇西王。萧铭显便随军当了个编修。后来陇西王事成，为安抚天下，便遣散了一部分军队，只留下精锐，兵士归乡，萧铭显无处可去，好在与那领军将令是同乡，那将令看他可怜，便托人寻了个东宫的西席做。
　　“沈兄，你觉得，这东宫主人，如何？”喝了几杯酒，萧铭显一张白脸上已经是微微泛红。
　　“权贵之事，我一个小小的侍诏有何资格谈论。我在东宫这些时日，可是连那位的面也没见过呢。”
　　“你我共侍奉一主，又有何不可谈论。沈兄怕是不当我是朋友。今日我们不过是私下说说，你知我知而已。沈兄但说无妨。”
　　“萧兄言重了。你我二人虽今日才见面，可也算是个知己。这东宫之主的传闻，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难以作为凭据。不过只是听说这位，为人甚是清淡，不逐名利权贵，是个谦谦君子。”
　　“哦？我倒是听说，上面这位千岁，可是无心皇位啊。”
　　“萧兄，此话可不能明着讲出来。”
　　“无妨，这种简陋之所，应是不会有什么耳目。这么说，看来沈兄是认同我的话了？”
　　“此话不假。这天下初定，英雄豪杰实在不少。”天下初定，枭雄四起，朝中显臣权倾一时，太子无心皇位，东宫日益冷清，这太子的处境更是危险。
　　“沈兄之意，我也是认同的。食人之禄，替人分犹。你觉得，这世上，有谁能替得下这位置？你我二人既然心有所想，不妨用手指示。”
　　萧铭显的眼里竟是一派肃穆。
　　默然无语，只见两人的手指都指向西。
　　西部益州。
　　当年陇西王起兵之时，若没有益州代王的一臂之力，怕是难成大业。而今烈朝陇西王庾滕成了盛朝帝王，这益州代王得了不少赏赐加封，益州便成了西部最为雄厚的州郡，实力不可小觑，若是与朝廷抗衡，恐怕天下又是大乱。现在太子软弱，可这益州代王长子，下一任代王，庾铭却是一代枭雄，当年带领益州精锐出征，桀骜不驯，要说他一心归顺朝廷，怕也只是表面之言。
　　相视一笑。
　　“萧兄，这江边月下，吟诗喝酒，本是风雅非凡，何苦谈着世俗繁杂之事？”
　　“所言有理。王公贵族，自有天命。若是主子需要，我们这些下人也得尽忠。不过今日，良辰美景，人生在世须尽欢，喝酒喝酒。”萧铭显的眼里撤去了肃穆之色，又是一片纯明。
　　所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所谓吃喝中更有知己。我沈清言潦倒数年，眼看着就要庸庸碌碌一辈子，难得今日有美人陪坐，难得今日有知己相伴，更难得美人知己请客，于是放开了喝，和萧铭显你一杯我一杯，同在人屋檐下，同是前朝沦落人，同是器宇不凡满怀经纶无处施展，既然富贵利禄如浮云，又怎能不一醉方休。
　　可是，我实在是忘了自己不能喝酒。一壶下肚，脸上发烧，眼皮打架，脑里浆糊一片，看着萧铭显也是东倒西歪，于是摇摇手说：“萧兄，我实在不胜酒力，你先喝着，我休息一会儿咱们再继续。”说罢就倒在了桌子上。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脑袋上敷着条热毛巾，我一手扯掉毛巾坐了起来。那毛巾偎得头上蕴热难受。
　　“喂，你终于醒了。”只见范缙云抱着双臂走到床边，一双细长的眼促狭地眯着，“美人相约，一醉方休，沈兄还真是风流，可惜呀，不能抱得美人归。”
　　“被美人抱着回来也不输风流嘛，范兄，你觉得呢？不过，那个跟我喝酒的人在哪里？”看了看我应该是在范缙云家里。我和他住得不远，都是独身一人，偶尔也串串门。
　　“还口口声声称我标致，却心心念念地想着别人，你还真是个登徒子。当时我看你们倆都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还正愁着是把你搬回来，还是把那美人搬回来。正好一小家丁模样的人来了，自称是要送那公子回家，那美人这时候也算是清醒了些，摇摇晃晃站起来被小家丁搀扶着走了。所以，我只好一个人把你弄了回来。”
　　“还真是有劳范兄，不过下次醒酒，记着要冷敷！”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不解风情的人，我冒着危险到傍江楼去接你回来，你倒好，一句感谢之言都没有，”范缙云在我旁边坐下，一手搭上我的肩膀，“不过，没关系。今晚那美人滋味如何啊？”
　　“难寻得一个知己，那美人自是相貌清俊，谈吐风雅，举止不凡，让我好生倾慕。”范缙云的脸又靠近了一寸。我和范缙云共事多年，虽然翰林风盛，我与他交谈间时有轻佻之语，可的的确确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未曾有过如此亲昵之举，我只当他是交情颇深的朋友，此刻不由得向后缩了缩。
　　“我跟你共事这么长时间，还从未见你如此评价一个人，这次是不是真的动了心呢？”，范缙云又靠近了些，直挺的鼻尖就快触着我的脸，“可是，清言，我同你在一起三年多，可不能让这个只认识你一天的人把你抢了去。”
　　范缙云柳叶似的眉眼跃如我的眼帘，与心里那双澄澈无比的双眼仿佛重叠在了一起，看得我内心一阵迷乱，竟忘了闪躲，顿时被他压在身下。
　　只记得当时他微微颤抖的手。
　　只记得当时他温暖湿润的唇。
　　（娘哎，俺滴鸡皮疙瘩）
　　只记得用情深处，又想起那天萧铭显站在我面前，阳光落在他脸上，好似玉山夕照。
　　（终于完了）

　　清晨，睁开眼就看见范缙云一脸奸邪地笑着趴在我脑袋边上，“清言，昨日休息得如何？”
　　我瞪了瞪他，没说话。
　　“清言，你可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若是在这春宵之时，怀中之人却念着别人的名字，这心里的滋味，怕是没有言辞可以形容。昨日那人，可是叫做萧铭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