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忆昔年》馥妖

2、第二章

　　书页泛黄，袭策，沈清言，小楷字样，甚是清秀俊挺。
　　“西席先生，承蒙错爱。在下不曾学习兵法，这篇《袭策》在下也并不知晓。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不少，西席先生怕是认错人了。” 此时的沈清言早已不是当年的沈清言。我抬头对上萧铭显的眼睛，又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叫人参不透。
　　“既然如此，沈侍诏，请恕在下叨扰。此篇《袭策》在下拜读已久，其间论及剑州战事，一句‘高戎兵轻，不若先委剑州，袭其后方，断其粮草，数月乃定’，如冷水一瓢，让老将袁焕的赫赫战绩顿时颜色尽失。在下好生佩服。只是，唯有一事不解。”
　　没想到萧铭显不依不饶，那双眼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像是山中深涧，清逸之气直飘到我的心里去。被这双眼，看这么一次，怕是此生也忘不了。
　　萧铭显，究竟是何人，有何意？
　　“西席先生，有话请只说无妨。在下虽不识兵法，但西席先生之言，在下愿意洗耳恭听。”
　　“沈侍诏，我只是不明白，当年高祖胞弟梁王镇守剑州城，若是定侯袁盎舍弃剑州而不顾，梁王与高祖必定不依。”萧铭显绕过桌子走到我身旁站定，我转身，清淡的香气若有若无，“沈侍诏，你有何高见？”萧铭显的脸离我不到三寸，言辞里你我相称，眸子里一时撤去了似笑非笑的神气，一片澄澈，像是风过碧水，明了又暗。许久，或是这一生，都没见过如此澄澈的眼。想我沈清言庸碌半生，未尝得一知己，若是能与此人月下喝酒吟诗，兴许此生也不枉走一遭。
　　“西席先生，依在下愚见，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当年的沈清言恃才不羁，胸怀天下，何曾想过皇帝老儿。我一语已出，若是萧铭显能明白此意，便结交这个朋友。
　　“好一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真正兵家的风华意气。”
　　不负所望。
　　“西席先生过奖，沈某不过是一介俗人。”我略微低头欠身。失却许久的豪情一点点地在心中涌动。
　　再次抬头，四目对视，一时间没了言语。
　　“沈侍诏，请恕在下冒昧，今晚可有空闲与在下共饮一杯？”
　　“西席先生之意，在下不敢不从。”
　　“那么今晚东宫门口，你我二人不见不散。在下还有些俗事，沈侍诏，多有叨扰。”
　　“一言为定。西席先生好走。”

　　我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袭青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走到拐角还留下一抹青色。
　　“沈兄，如此标致的人儿，怪不得能入了你的眼。”范缙云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抱着双臂打趣到。
　　“说到标致，何人比得上范兄。”我掉转身子，堆起一脸笑意看着范缙云。
　　“哪里哪里，沈兄莫要笑话我。若是我算标致，那人可不就是天上神仙了，”说罢又用那柳叶似的眼瞧着我，“沈兄，你脸上有桃花之貌啊，今晚可是有美人相邀？”
　　“范兄好眼力。美人有意，我求之不得，哪敢不从，现在可是心急得很呐。”
　　“可惜我今晚还是睡冷床，孤枕难眠，你说如何是好？”
　　“范兄，那傍江楼的如花姑娘可是一直心念着你啊。上次我不巧路过，正碰上那姑娘正要找你旧事重提呢，亏得我顺口编了个说辞才脱身。你若是寂寞了，如花姑娘可是愿意百依百顺啊。”
　　莫约一个月前，范缙云和我去傍江楼喝点小酒。那傍江楼的名字虽然听似风雅，可不过是江边一间歪歪斜斜的小屋，老板是个乡下来的年轻人，酒菜一般，但便宜分量足够，实在是穷书生的不二之选。隔上那么几日，我们就去那吃喝一顿，给肚子里添些油水。那天我倆正吃得不亦乐乎，范缙云多喝了几杯，拿起鸡腿当剑舞，不料一下没拿稳把鸡腿丢在了一个姑娘的脸上。那姑娘脸似刚出笼的白蒸馒头，一个鸡腿砸上去，那白蒸馒头脸上顿时多了几道横七竖八的油水红印，倒更似热气腾腾的叉烧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憋住笑，看那范缙云一时心急，立刻掏出帕子，柳叶似的眼里悔意连连，要给那姑娘擦擦。没想到那姑娘看着范缙云，拧了拧上下一般粗的身子，一把抓过范缙云手里的帕子，捂在脸上跑走了。后来那姑娘竟每日拿着手帕在傍江楼门口候着。一次范缙云路过傍江楼，那姑娘自报小名如花，硬是要拖着范缙云去见她的父母大人，范缙云不从，可那姑娘手劲甚大。终于，在手臂上留下数条红印以后，范缙云成功脱走，至今心有余悸。
　　“沈兄，我们好歹共事了这么多年，你自己怀抱美人，让我跟乡妇度日，你可否觉得良心不安啊？”
　　“我说，那如花姑娘心地淳朴善良，你又是何故嫌弃人家？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范兄，身为读书人，圣贤门下，你可否觉得良心不安啊？”
　　“行行，我理屈。不过沈兄，美人在怀，可别忘分点桃花运给我。”
　　“好说好说。不过范兄，说正经的，今日那人自称是东宫西席，你我闲散偷懒被他撞见了，明日咱俩还得收敛收敛。”
　　“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是要明日早起见你那标致人儿。世上重色轻友之徒还真是又多了一个。沈兄，我得去抄书了，今晚你慢慢消受美人恩泽吧。”
　　“范兄，书中自有颜如玉，不送。”

　　初秋，夜凉如水，一抹新月悬在墨玉似的天上。
　　我裹紧了衣服，向宫门望去，只见一个颀长单薄的身影。
　　“西席先生，请恕在下来迟。”
　　“无妨。沈兄，现在没有了那世俗烦务，你我二人只当是朋友，可好？”
　　“敢不从命。”
　　“我认得一家小酒馆，虽是简陋了些，不过环境清静，风景甚是不错。我们去那里喝一杯如何？”
　　“那就有劳萧兄带路了。”我嘴上说着，心里不禁微微一怔，但愿不是那傍江楼。
　　可天不遂人愿者，十之八九。眼看这路是越走越熟悉，我一面与那萧铭显寒暄，一面在肚子里琢磨要是见到那如花姑娘该找什么托辞。
　　“沈兄，你可是有心事？”
　　说罢，站住了脚步，眼前一块歪斜的牌匾，傍江楼。
　　“没，没。” 我四处瞅了瞅，如释重负，今天如花姑娘不在。
　　“那就好，我们何不进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