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忆昔年》馥妖

1、第一章

　　窗外，天朗气清。
　　床下，硕鼠啃鞋。
　　去去去，我随手捏了个纸团，朝那鼠儿扔去。那鼠儿倒直起身子，瞅了瞅我，丢下鞋子转身逐向纸团。一人一鼠一陋室，倒也落得清静。
　　于是，起床，穿鞋，理衣，洗漱，出门干活糊口。
　　一路小跑，东宫后院，捡个无人旁道进去。
　　“沈侍诏，早啊！”刚迈入门槛，迎面撞上同僚。
　　“啊呀，原来是范侍诏，真是巧。”松了口气。此人乃范缙云。东宫书库两间，我在一间抄书打杂，他在另一间抄书打杂。
　　“沈兄所言甚是，你我二人每日巧遇，实乃千古难逢。”范缙云笑道，一双柳叶似的眼仿佛直飞入鬓发里去，七分清俊三分媚。
　　“能与范兄相识，是在下之荣幸。可惜公务甚为繁忙，难与范兄一叙。”
　　“彼此彼此。”
　　相揖作别，每日寒暄，言辞依旧。

　　三年前，我到这东宫书库甲库做了个抄书的侍诏。
　　三年前的同一日，范缙云到东宫书库乙库做了个抄书的侍诏。
　　三个月后，烈朝明帝崩，东海王篡位。陇西王叛。
　　两年前，陇西王称帝，改国号为盛，是年为天宁元年。
　　范缙云和我，打好包袱各自回乡。
　　一个月后，我应招回来继续抄书。同时应招继续抄书的还有范缙云。
　　而今已是天宁三年。
　　东宫里，墙角的野花开了又谢。恍如隔世。

　　记得当年初来时，前朝太子还是个五岁孩童，依稀里记得那孩子清秀的眉目，哥哥篡位，叔叔叛乱，不知这孩子现在如何。
　　好在这书库里清静，物是人非之感也淡薄。那东宫之主想必自有书房，倒也无需来这儿翻看前朝旧书。
　　只不过，
　　人道是东宫太子风淡云轻，满腹经纶。
　　人道是东宫太子为人谦和，淡泊名利。
　　大局初定，虎视眈眈之徒不少，若是如此太子，怕是难得登上天位。此人能为皇储，想必其后也不乏黑幕。太子被废或早逝，权臣登位之事，这史上也不少。不过，道听途说之言，未必可信，韬光养晦，知面不知心之人这世上也不缺。
　　罢。朝命国运，三分在天，三分在民，怎么说也轮不到一个抄书的侍诏。生在乱世，改朝换代不由己，手里一支笔，混个终日餐饱也不是难事。
　　日日清闲，用不得早起，迟个半个时辰也无人在意，不过是凑合着逢年过节给那个看门老头一点碎银一捆干肉，与范缙云约定清闲之日晚半个时辰开工，那家伙倒也乐得答应。
　　不过，也有不遂人意的时候。
　　比如今天。
　　我踱到书库，只见房门大开。东宫管理堪严，这书库的钥匙，我有，东宫家令有，此外，能进得了此处之人，应是不可小觑。
　　“沈侍诏，早啊。”那人竟先见着了我。小小的侍诏在东宫仿如路人，那人刚才必是听见了我与范缙云的谈话。连词儿都一样。
　　借着微微透过窗户的晨光，只瞧见一个青灰色的人影，我二话没说立刻跪了下去。这东宫，是个官儿都比侍诏要来头大，所以不管所来何人，既然被揪着了小辫子，索性一跪无妨，弄不好拖出去挨板子削官。听得那人声音温润，心里还存着些妄想这人没什么恶意。
　　“卑职懒钝，还请大人责罚。”眼瞅着地，暗暗叫苦，这位大人您既是要来，为何不去乙库非要来这甲库。
　　“沈侍诏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个，嗯，啊，西席，不是什么大人。沈侍诏快快请起。”
　　“多谢西席先生。卑职今日实属无奈，个中苦衷，还望大人多多包涵。”我拍拍衣服起身，正正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
　　许多年以后回想起那一刻，只道是当时的眼波流转，便抵得上一生一世。想那三千桃花，灼灼而开，也不过如此。不料我沈清言竟是如此容易动情之人，奈何奈何。
　　“沈侍诏多虑。在下东宫西席萧铭显。今日在下来此多有叨扰，还望沈侍诏谅解。不过这东宫之中，规矩颇多，各位同僚还是理当遵守，万一出了差池，上面也不好交代。”那人略微欠身，眉目上扬，身着普通的绿衣，却气度不凡，清雅之貌如风中青杉。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书库侍诏沈清言。有幸得西席先生移步此处，实乃沈某荣幸。” 萧铭显。我拱拳鞠躬，低头正好瞧见自己鞋边被那鼠儿啃得宛转曲折，不觉脸颊发热。转念想，东宫多士，西席怕也是为数不少，不禁暗地里松口气。不过，一个西席能有如此风貌，且随意出入东宫院落，的确不可小视。
　　“沈侍诏不必多心。在下嗜书，与家令大人原是学友，便私下讨了钥匙来，想看些古书笔记，还望沈侍诏准让。”
　　“西席先生请随意。翻过的书原样放回便可。”
　　“有劳沈侍诏。”
　　“不敢。先生，请。在下还有些公务，恕在下不便奉陪。”
　　“多谢。”
　　那萧铭显在书库里来回走动，像根青丝拴在心里，时不时地绾一下心尖。
　　他在一个角落开始翻书，我就拿着根鸡毛掸子隔着在另一个角落里擦擦扫扫。
　　书库每日打扫，没落得下灰尘。清理过后，我打开窗子在桌子旁坐下。
　　抄书的活儿不多，但也说不得少。隔不上几个月就有旧书送过来，东宫新令每本书都得具两本，以备不时之需，再加上有的书册经年太久，虫蛀破损的也有，所以修补之事也交与了侍诏。有些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握笔握得生痛，回去只得用温水泡着手。

　　“沈侍诏，可有几分空暇？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沈侍诏。”
　　我忙不迭抬头，恰好又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萧铭显手里捧着本书，隔着桌子站在对面。将近午时，阳光渐浓，从窗外正好落在萧铭显脸上，竟若玉山夕照，恍然令人不忍再视。
　　“西席先生请讲。”
　　“沈侍诏，可是精通兵家之术？”
　　“承蒙西席先生抬举。在下不过是侍诏，略微读了些史书而已，未曾学过兵法。”
　　“哦？那沈侍诏对当年剑州城一役可有高见？”萧铭显一双凤眼定定地看向我，没了那似笑非笑的随和，仿如两粒玉石，看得我心里一时波澜迭起。
　　剑州城，是为淮阳重镇。百余年前，烈朝初定，局势仍旧不稳。高祖称帝祭天不久，原来的镇南将军高戎突然起兵北犯，一路乘盛，兵临剑州城，天下人心惶惶。好在高祖手中兵权大握，封追随自己多年的老将袁焕为定侯，率领大军南下，又得到西部益州代王的支援。在剑州反复争夺，历时整整一年，终于保住剑州，平定叛乱，而剑州城之战也由此成为兵家必谈的话题。
　　“在下愚钝，在下以为剑州城一役，高祖能征善战，锲而不舍，故能得胜。”我尽力掩饰住内心的浮动。这萧铭显一开口便是前朝之事，而我恰恰是前朝遗官，不知此人何意，还是随口胡诌两句便好。当今皇帝亦是烈朝高祖之后，每每大典之时也祭祀高祖的牌位，颂扬高祖应是不会有差池。
　　“沈侍诏不必太过谦逊，”萧铭显把手里的书摊开在我面前，“这篇《袭策》可是出自沈侍诏的手笔？”
　　书页泛黄，袭策，沈清言，小楷字样，甚是清秀俊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