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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山寺 东边日出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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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雨水已过,艳阳惊蛰。
韭苗熬过了第十个冬日的枯寂,安心等待苏醒后就会来找它玩的复圆。
但它没等来和善乐天的蛛爷爷,只有爷爷的手串掉在了它头上。
那紫晶串珠,在灵台山古刹里大金佛脚下开光,凝结了复圆整整二百年的虔心与修行。
上善厚德,醍醐灌顶。
是谓老天有眼,不忍见仁者负屈:重九本就是天地灵气之粹,经此机缘,了悟奥妙、参破禅机,生生提前成形。
重九来不及高兴自己长了腿,定神就往崖上爬,眼见那凶神恶煞的和尚把复圆收进了金钵,还要把钵压在山亭脚下。
她不懂降妖之事,但凭本能知道不能让和尚把亭台落下来,情急之中,抱起脚边一根苔藓层叠的卧木,照着那人的后背就打了上去——
——且说小重九成功搭救复圆之后的事罢。
复圆和重九手搀着手,沿着小路,一起往后山的灵台寺走去。
老蛛虽伤痛平复,但到底受惊不小,他一出生就长在古刹里餐尘饮露,从不知生杀为何物,今番遭此大劫还神色如常,只是在小孩面前一壁强撑。
而韭苗虽没受大伤,现在也还惊魂未定,还在抽抽搭搭地小声哭。
连走路还没学明白之前就先和人打了一架,也真是难为她。
复圆心里叹气,想了想,摸摸重九像小乌鸦那样黑的头顶,指着一处道:“好孩子,你看那里。”
重九抬头,顺着老蛛的手指看去,只见霞光瑞气美轮美奂,不由惊奇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原来这灵台山上,孕育着几片种类不同的树林。一为松柏、云杉林,参天苍翠拂云而立;二为银杏、白桦林,千年不倒傲骨笔直;三为杂竹林,森森细细连绵山脚。
而这其中长在半山腰的,又是与别个不同的一种树,名唤梧桐。这梧桐林所环住的去处,是一座居所,名曰——
“斜月三星洞。”复圆笑眯眯地说,“那是神仙的住处,是不是很漂亮?”
“哇。”重九点头,她被此浓厚灵气一荡,只觉内心欢喜,周身轻盈,“它怎么能发光呢?我也想发光。”
复圆见她不再想刚才的事了,便牵着她继续往后山走,“或许以后你就能了。来,咱们去我住的地方。”
老翁带着小孙女回到灵台古刹。这里:
广厦安宁,金佛洁净。广厦安宁,虫声鸟语风儿轻,金佛洁净,尘埃不染喜相迎。萧条白灰墙,四扇冷画屏。笔墨纸砚桌上放,诵经时伴护花铃。君不见,二百年,复圆在此拜佛荫。
重九毕竟是年幼精灵,不熟练尊老敬主的礼仪,看到这些,把复圆的手一放,开开心心地先跑进屋,暂且把早上的惊心动魄抛到脑后了。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复圆就一样一样告诉她,这些是人们用于记录和传承的工具。
重九在灵台寺里跑前跑后、登房上瓦,一直到中午,就看这绿裙子小身影梁上梁下地摸灰。
她听复圆回答她问题时渐渐有些迟钝,明白这是他困了,就劝他休息:“爷爷,你睡一会吧,不必担心我,我已经认路,以后就能自己来找你玩了。”
想了半天,又憋出一句:“我已经不怕了,你也别怕。”
复圆不禁失笑,自去一张石榻上躺下了,盖上有漂亮花纹的蛛丝小被子。
重九帮爷爷接了露水以防醒来口渴,将石碗放在他的书桌上,看着他躺下安歇,这才离去。
小重九这厢迈出灵台寺的门槛,刚走了两步,脸上的喜乐颜色就褪了个干净。
她一面走,一面隔着衣襟按一直硌着她的生硬法器,一双温柔水杏眼合上又睁开,压不住冰冷怒意。
如果想让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乞求和眼泪都没有用,得靠拳头。——这是重九生平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她循着小路回到了自己的山崖。
依依和赤玉至少要再等一个月才能醒来,阿瑜和阿金更是还早得很。
这里一切如旧,鸟语花香,流水潺潺,似从未发生过今早在她眼前的一幕。
重九不能平复心情,站在茱萸树旁,轻轻握住它的一枝,垂眼道:“阿瑜,你们没告诉我……”
这世上还有这么可恶的人。
老爷子为她取名、给她解惑,怕她无聊,从初春到晚秋,日日清晨都来看她,唱着好听的词,讲奇妙的故事。
谁说草木无情,她一想到这么个好人差点没了,就是一阵心惊肉跳。
重九望了那亭子一会,心中索然无味,不愿再看,转头跳下矮崖,回到依依身边的老位置坐下。
就像她还是一株草那样。
几天后,复圆经修生养息,元气大好,重九便和他辞行,要去金山寺还法器。
老蛛方丈很怕,握着这孩子的手不肯放脱,想和她同行,又怕反而是累赘;想嘱咐两句,又没什么可说的,对方是个阴晴不定的大能法师,不能用常人相论。
重九宽慰道:“爷爷,你莫怕。我昨天向个樵哥打听过了,金山寺在西北角的金山上,并不远,我去玩两天就回。”
复圆也知道此事无可奈何,便取出了两样东西交给重九:
“这衣服是我用丝织就,火不能烧,水不能侵,尘不能落,刀不能入,你换上。
“这颗宝珠,是多年以前和我一同拜在大金佛脚下的一位故友之物,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你将它吞在肚中,可保神清智明,百毒不侵。
“我不敢和你同去,只好在这细枝末节助你绵薄之力,你收下吧。”
丝袍雏杏色,宝珠湛生光。
亲身体会到这般爱护,重九方知何为恩情道义之重。野韭苗福至心灵,无师自通了人要表达谢意和尊敬这回事。
她扶着老人的手跪下,在老人的拉扯中,挣扎着行了此生第一个礼。
这头磕得不伦不类,旁人见了一定要笑,一韭一蛛的神色却都郑重无比。
小重九披上新衣裙,吞下宝珠,真是冷清出尘,顾盼神飞:“我走了,爷爷。”
盖因是一股阳灵托生,气往上流,重九不通法术,却能驾云。
她身轻如燕,顺风而行,步出灵台山,越过长江水,一直飞到了金山脚下。
金山比灵台山不同。
这里没有苍翠仙花、奇林怪石,只有看起来泥塑土偶一般、仿佛谁和谁都能干一仗似的大佛像,让重九本能不喜。
她来处之山川罩着祥瑞彩霞,此处却笼着一股阴冷的杀伐之气,连山脚下的行人们也很不面善,打打吵吵。
重九拧了眉,拒绝再走挤挤挨挨的正面山路,转身上了后山。
后山平易近草许多。紫竹林此起彼伏郁郁森森,还有山泉叮咚相伴。
金山寺临山而建,依山傍水,午后晴光潋滟,下方船家的歌声悠悠传来,黄滚滚的长江水上还有一道可爱的彩虹。
重九忽觉登高气爽,心情又松快起来,“东边日出西边雨,原来是这样的情形。”
“你在说什么?”
一个娇脆的嗓音在她头上响起,重九看去,一只白生生的玉手拨开茂密的竹叶子,露出一张芙蓉面冲她盈盈一笑,软语婉转:“你说的是什么呀?”
重九单手攀着一块有点割手的粗糙石块,一个身子都悬在空中,也不觉哪里不对,憨憨厚厚给对方唱起歌来: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好听,真好听!”年龄和她相仿的少女拍掌欢笑,同样也不觉此情此景奇怪,正要说什么,忽闻得更远处传来一声娇叱:
“小青,你在和谁说话?”
这小青立刻苦了脸,连连向重九摆手道别,缩回身子,消失在上方竹林中了。
重九盯着那片少女出现又离开的竹叶子,等了一会,确定小青不会从这里又回来才继续爬山。
紫竹林太有意思了。
这里已是深山,陡峰奇险,故而没有人迹,又因为山上森罗庙宇,山鬼精怪也不爱来。
重九不在乎天色变化,先在陌生山林里玩了个痛快。
她看到小壁虎就去追,捡了飘落的竹叶就放在嘴里嚼一嚼,偶然发现一只长得像竹节一般的虫好好停在竹枝上,还要赶人家飞起来看一看。
凭着这时上时下的爬法,等她终于到达寺庙后院时,天都黑透了。
重九没有拜访谁的经验,但意识到这么白眉赤眼进去,会惹人惊动不安。
她没想到这金山寺比灵台寺大了那么多,人也多了那么多。
夜深了,站在这里不动,就有蚊虫落在她身上。虽然不会叮咬她,但也痒痒的。
韭苗缩着脖子用衣领蹭了下痒,实在想不出一条妙计能快速找到法海。
最后,重九悄无声息地翻.墙摸进了寺庙后院。她准备一间间屋子找找看。
金山寺最宏伟的佛堂里,法海正在打坐参禅。
黄昏人定之间,各处灯火灯油已经供奉上,把寺庙妆得富丽堂皇,只是依然有阴森的邪风偶尔穿堂。
法海在此间冷汗淋漓。
两天前,后山竹林夜雨中,他在捉蛇妖时逢上了一位正在生产的妇人。两条蛇妖为妇人挡雨,他便放过了它们。
但要紧的是,他看到了产妇赤.裸的身体,从此开始扰动禅心。
身为出家人,他杀欲太重、情.欲不净,不肯正视错误,也不能原谅自己,打坐时便走火入魔了。他垂着脊背,脸上汗滴落入地砖缝隙,喃喃道:“魔障……”
一阵凉飕飕的风吹来,法海下意识转头看向传来细碎响动的金佛像,大佛如哭泣一般,脸上的金箔忽然出现裂隙,又沿裂隙迸裂。
法海心惊,情知自己仍处魔障之中不得解脱,赶快站起来双手合十,礼拜大佛,可在站定的那一瞬间,他身下刚刚打坐的蒲团竟烧起了一团火。
正是:心魔初定,业障未宁。任他法力深似海,意志不比雨打萍。
彷徨冷战之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找到你了。”
——法海惊遽色变,骤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