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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友 行者寻心地 ...

  •   须弥山外有咸海,咸海之外分四天下。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其中西牛贺洲,是个多牛、多羊、多珠玉,土地丰饶、户盈罗绮的好地方。

      此间又有一千峰排戟,万仞开屏的去处,名曰灵台方寸山,此山经日月天地恩泽,成了生养无数生灵的福地。
      某一年九月初九的午时,恰逢阳气交汇,生于灵台山上的一株野韭,开了灵智。

      一股气息时有时无拂动它的身体,还有凉爽的细碎润泽在身上滚来滚去,一会就消散了。
      近处是嘁嘁喳喳的声音,远方有箜箜的响,一阵接一阵。

      它尚不知此为风动、雨露、鸟雀之鸣和人的脚步声。

      上空的位置热热闹闹,其中一个语调活泼,“今天我被剪掉了好多枝条!哎哟!该死,我承不住这么多果了!”

      一面破空而落的风声临近了。
      它不解之间,已被一把细密的什么东西砸了叶子,躲没处躲,藏没处藏,不由大声唤道:
      “哎哟!!”

      一片寂静。
      野韭抖抖叶子,也跟着一声不吭。

      另一个清越嗓音随之响起:“阿瑜,你是不是把谁给砸了?”
      那阿瑜道:“我没有啊……?这下面没人的——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土地仙!土地,是你吗土地?我向你赔罪啦!”

      野韭听见了这番所谓赔罪,但一个字也没听懂。于是它问出了此生第一句话,平平直直,无情无绪。
      “我是土地吗?”

      “你好像不是。”阿瑜回答它,“你是谁?”

      我是谁?
      野韭又不做声了。

      而阿瑜快快活活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和我们一样,都是长在这里的草木。你是什么草,什么树?”

      “我不晓得。”
      它不知道自己是一株野韭,只知道自己被微风吹得很舒服。

      “你会开花吗?能结果吗?”阿瑜问。

      “什么是花,什么是果?”野韭茫然。

      阿瑜也茫然起来。它和旁边的声音说道:“你醒来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傻,阿金。”

      阿瑜的个性十分顽皮,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又洒落了许多果子在野韭身上。
      但这几下并不疼痛,它也就没再哎哟。

      “我想是因为这孩子还没睁眼,阿瑜。”
      阿金笑语清朗,“朋友,我叫阿金,是一株金菊,刚才和你说话的是阿瑜,它是一棵茱萸。”

      野韭默默记住,问道,“我怎么能知道我是什么呢?”

      在它看不见的地方,阿金用叶子蹭了蹭头。“唉,我们都不认识你是什么。等复圆老爷子明天早上来给我浇水的时候,你问问他吧。”

      翌日一早,果然就有一个人来给阿金浇水了。
      这个复圆老爷子在唱歌,野韭心想,但不知道“东边日出西边雨”是个什么意思?

      “复老,有件事烦你。”阿金说,“你看看阿瑜那片崖的下方,昨天新开了灵智的木精是哪一个?朋友,别不开腔,免得复老寻不到你。”
      “我在这里。”野韭就依言开腔,感到有什么在触它的叶子。

      复圆真个寻来,伸手碰碰它:“你是一株韭,孩子。”

      “韭?那是什么?”

      “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

      “什么意思?”

      “你能活得很久,长得很旺,是好意思。”

      “那好。”韭高兴起来。
      它根据风向判断复圆还在这里,便又问道:“我叫什么?就叫韭吗?”

      “我正在想,孩子。”

      他们头上,阿瑜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果子,“喂,你给我起名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心思!”

      复圆也不恼,蹲在地上,用手给韭遮了遮茱萸果。
      “你本就是属阳性的草木,又应阳气而生,想来是至阳之灵。昨日是九九归真,周而复始之日,不如就承下老天送你的这个意头,起名叫重九吧。”

      重九在灵台山一日日成长。
      它依然不能视物,却在每日与阿瑜和阿金的谈话中学会了很多东西,知道了世间许多事物的规律和道理。
      复圆爷爷也每天都来看它们,解答重九那一肚子古怪问题。

      很快,重九启灵之后的第二个九月初九就到了。

      朱瑜和金绣都对这一天又爱又恨。它们会在今天得到好多香火,对修行十分有益,却也因为人们的采摘失去大量元气。
      只有并不起眼的重九,不会被人随意攀折——

      “姆妈,这是兰花吗?”稚嫩的嗓音自重九头上响起,它感到自己的一片叶子被什么揪住了。“好大的兰花!”

      “那不是兰花,我的哥儿,那是韭菜。”
      一个老妪的声音在回答,“哎呀,不愧是仙家宝地,连韭菜也这么壮实。快别揪它,辣手……”

      声音逐渐远去,重九知道,这是他们离开了这块地方。它也想到处走,自由自在地想去哪就去哪。

      重九因问阿瑜:“为什么他们叫我韭菜?韭菜和韭是一样的吗?”
      阿瑜假装没听见。
      重九不知它恼,又问了一遍。

      凡草木精灵,大多是因人的供养才孕育而生,朱瑜如此,金绣也是如此,故而天生就耳聪目明,能察理,晓善恶。
      而重九由自然气息托生结晶,真真正正的赤子心肠,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这家伙每天都要问上几百个问题,阿瑜要烦死了,但如果不答,只怕它要连着问上一天,便答道:
      “菜是人的食物,说你是韭菜,就是你可以作为人的食物。你可要万万小心!被人吃掉,你就万劫不复了!”

      重九听它说得厉害,害怕道:“怎么吃我呢?像我饮水那样,用根吸吗?”

      一边的阿金已经笑得花枝乱颤:“小重九,算我求你,你快开了眼吧,什么都看不到,想给你解释清楚,也太难了些。”

      这事不是很容易的。重九的运气方式和它们不同,一年了也没摸到修炼的诀窍。
      它不说话了。

      阿瑜便心软了。“我逗你玩的,你别怕。你长得一点也不好吃,不会有人吃你的。”

      小重九嗯了一声,还是怏怏的,心里留下一个不要被人吃掉的影子。
      “我真想快点看见你们呀。”

      日月更迭,斗转星移,重九终于在启灵后的第三年,有了视觉。

      是时正是五月,金绣和朱瑜都在发蔫,成天成宿地睡觉,只留重九一株草没日没夜地愣神。
      也不知道是运转灵力的方式怎么就碰对了,又或者体内灵气从量变积累到质变,它猛地一下就看见东西了。

      蒙着视觉的那层乌云浊雾被破开,佛荫灵山的晨光彩霞晃得它心里发慌。
      ——重九误打误撞学会了开眼,却不知如何把视觉再关上,害怕地小声叫唤:“阿瑜,阿金。”

      没有草回答,它们都睡得很熟。

      没奈何,重九只好硬着草皮自己摸索。不多时,它虽还不会闭眼,却适应了明媚光线,便又乐呵呵的了。
      呀,这灵山真是好个去处。放眼望去,但见:

      青冥浩荡,叠嶂重峦。万壑千崖,古树巍然。奇石峥嵘,碧苔苍寒。泉溪清亮,鲤越波澜。白鹿呦呦,老鹤翩跹。行者寻心地,天外有洞天。福境纤凝绕,灵台方寸山。

      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和悦之所。
      木精都天生懂得分辨自然之色彩,重九记着伙伴们告诉它的话,依着“红果、黄花”转头去找阿瑜和阿金。

      恰芒种之后,端午之前,艾蒿长得漫山遍野,把整个灵台山弄得灰绿灰绿的。
      朱瑜和金绣这时候也是绿油油的,没花没果。

      重九傻眼:“……。”
      矮崖处,蒿子层层叠叠,遮挡视野,根本看不出来哪个是阿瑜哪个是阿金。

      正烦恼时,一阵暖香夏风吹过,万绿丛分疏中,露出一点极艳丽的别色,被重九一眼看见。
      它也不多想,兴冲冲便喊:“阿瑜,我看见你啦!我有视觉了!”

      一阵沉默。
      阿瑜是不会这样冷淡待它的。重九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认错了草,不再说话。

      那艳丽到扎眼的花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讥笑。
      “你咋呼什么?谁是阿瑜?”

      重九小声道:“它在睡觉。我看错了,你也是红色。”

      红花生起气来,用力抖了一下镶了白玉边的花瓣:“那你就好好看看!谁能红过我?!”

      这是一句质问,但重九听不出来。它当真好好看了看这朵花。
      “我不知道。是谁呢?”

      半绽的红花被它一噎,气得花冠盛开,真是明艳绝伦,殊色无匹,“没有谁能比我鲜艳,你这傻子!”

      重九不喜欢这话,一下子也不愿理这花了。“哦。”

      “嘿!你这泼草,难道你不信吗?我就是世上最艳的花!”

      重九有问题就问:“那你是谁?”

      那花又是得意洋洋地一声轻哂。
      也许它已习惯恃貌傲物、先声夺人,不挖苦就不会出声:“我是赤玉。”

      重九心想,红颜色里绛、朱、赤、丹依次变浅,既如此,我的好朋友朱瑜肯定要比你红。“你是什么花?”

      “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向谁介绍我自己——”赤玉千娇百媚地拖了长腔,笑意盎然,等着下方这丛又粗又笨的野草求它。

      可惜这株野草注定要让它失望了。
      重九并没有对这朵漂亮到过分的花产生什么兴趣,问一句只是习惯使然,何况它天性不爱勉强。“这样啊。那算了。”

      赤玉脾气骄纵,被不解风情的笨草气得发颤:“你这破马张飞的野草,有什么好狂的?”

      “什么是破马张飞?”重九问。
      ……

      榴花和野韭的拌嘴一直持续到端午之后,待新伙伴的加入调停,这才将歇。
      幸好这时间不长,不然赤玉每天单方面气得干瞪眼,重九犹自摸不着头脑不知它为何生气,想来也够无趣的。

      日叶正阳、夏至天中,夤夜人定。
      在阳气逐渐退却、阴气卷土重来的亥时,重九身旁的一株艾蒿,因人们的供奉和喜爱开了灵智。

      故而这艾蒿与阿瑜等精怪相同,生来便能吐人言、通人事,加之天生的辟邪体质,更能辨真伪、断吉凶。

      复圆早上来给大家浇水时,艾蒿开口道:“老丈,我有事求你。”
      复老丈拈佛珠,倾身细聆,“你说。”

      “烦你把刚才的那句唱词再念一遍吧。”

      复老眉目间和乐慈祥,真个唱来,抚掌而歌:
      “南陌东城春草时,相逢何处不依依。桃红李白皆夸好,须得垂杨相发挥。”

      又问:“冰台可有高见?”

      艾蒿无言半晌,唯有风动。
      它细思一会,说道:“相逢何处不依依,这句词太动听,我一听便喜欢。我还没有名字,往后,就叫我依依吧。”

      自此,重九于春日有复圆常来探望,夏时有赤玉、依依言谈耍子,秋来有朱瑜、金绣打诨逗趣,虽冬季里仍是成日发呆,但等到春暖花开时也是别有滋味,更悟出一番忍得寂寞的道理。

      暑往寒来,重九在灵台山长了十个春秋,隐隐有化形之势,比朋友们都要早。
      草木无性,只有化形时才会选择化成娘子还是郎君。

      关于这件事,它的朋友们在夏末初秋时难得达成了一致意见。阿瑜和赤玉爱红,阿金和依依爱香。
      大家纷纷要求重九变成女娃娃。

      阿瑜说:“小重九,若是你能做个文弱少年郎也就罢了,可你是至阳之灵,若是化成男儿身,以后必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我还怎么与你穿裙子、调胭脂?”
      大家都赞同阿瑜,连赤玉也罕见地没有呛声。

      重九心想,难道我变成一个五大三粗的女郎就好看了吗?
      但它情知此话出口必要挨砸,阿瑜此时刚刚苏醒,正是积力气长果实的时候,若是赌气拿果子来砸它,定会伤元气。

      小重九抖抖叶子,无所谓道:“好吧,就化成女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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