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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卧烟波(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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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您再不喝奴家的酒,奴家要生气了。」
「姑娘请酒,爷岂舍得不喝?」
「爷,爷,这酒您喝的惯么?」
「暖玉温杯,这酒,爷喝不惯也得喝。」
江陵最富盛名的「冠艳阁」,此刻一间偏堂花厅内,满是腻语狂言,乍听之下,彷佛白玉堂日常,只唯一不同的是,现而今,掺杂在众莺莺燕燕娇语中的那个男性低沉嗓音,属于化名为「卫武」的展昭。
什么叫「足堪胜任寻欢客的角色」?
这臭猫根本如鱼得水嘛,虽是以随从的身分!
「少爷,您可得少喝点,否则今夜又得被在下扛着进屋了。」
望着展昭眉眼含笑,边与姐儿们调笑边揶揄自己,白玉堂简直要气炸了,但他也只能继续一副有色心无色胆的耸样,断然拒绝身旁姐儿的暖玉温杯。
为了能在夜半布署,入了城后的白玉堂便化身成一名由家里偷跑至楼子里开眼界,并且每喝必醉的名门公子哥,而展昭则是这憨傻公子哥身旁熟门熟路的保镖随从。
这是哪门子的保镖随从?比他这名门公子哥风流百倍不说,换上一袭褚黄色滚深绿色长衫,再放下额发、鬓发,只胡乱束发于脑后的展昭,简直倜傥不羁得一塌糊涂。
听着展昭随口就来的风月缱语,只有一名姐儿在旁侍候的白玉堂,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更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过往跟姐儿们对话时,也都这么恶心人的么……
「晏少爷,你要不要——」望着戴着易容面而显得有些憨,但却双手白皙修长,身上气味雅人的白玉堂,身旁那名姐儿的手缓缓向他胸前抚去。
「我家少爷又醉了,为免他酒后乱性,让我家老爷知道后打断他的腿,爷先送他回屋了。」
未待姐儿的手触及白玉堂,展昭便一把扛起他,然后在众姐儿的不舍声中,一步一回首、既留恋又无奈地向姐儿们边招呼边离开花厅。
「别以为学了爷两、三式,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入睡屋,白玉堂便由展昭肩上跃下,没好气啐道。
「在下尽力了。」展昭无奈叹笑。
他确实尽力了,毕竟打小在少林长大,与姑娘家相处实非他所长,这些天里,依样画葫芦地说着那些话,自己都快尬出水来了。
「爷今夜起不回了,明儿个你出城与那两名替身接头,而后,与那白衣一道进城;进城后,让白衣直接进楼子就别出来了,而你该干嘛就干嘛去,收货时,爷会让人喊上你。」换上夜行衣,带上百宝囊,再用黑布将画影裹住系于背上后,白玉堂将剩余物品一股脑儿塞至展昭手中。
「一切小心。」明白这几夜都四处奔忙的白玉堂,已悄悄将陷阱布置完备,因此展昭什么也没多问,只轻轻嘱了一句。
「用你说么,等收货吧。」傲然一笑,白玉堂由窗户窜出,身影迅速与夜色融为一体,丢下最后一句话,「对了,你这臭猫可千万别跟来,要不坏了爷的好事,有你好看!」
当然不能让他跟,要不就真的难看了!
在夜色掩护下,往城东霞云观而去的白玉堂暗忖着。
因为由明夜起,他便将化身为一名左额上有着残缺酸味草胎痕的道姑,直至逮着高继安为止。
「这样丢脸的事,可绝不能让那臭猫知晓……」
其实一开始,白玉堂本打算在楼子里找一名面容相似、心细胆大、略有身手的姐儿,让她乔装成少女长大后的模样,在道观中等待高继安到来。
毕竟高继安虽将整个江陵翻来覆去了几遍,更查遍了所有里正户口丁籍帐,但道姑们的道牒,却是统归专门部门管辖,并且,云游道姑还经常不在原籍。
虽只是一个小破口,但白玉堂相信,这已足够动摇寻人欲狂的高继安的理性;因此,只要这些日子让几个道姑到街上晃晃,再给他点似有若无的暗示,他必定会至各道观查探。
打算是那么打算的,但一进楼子,望着那群姐儿们,白玉堂便立即打消了念头——
因为他没有资格要任何人为他冒这个险,特别是这群本就身世乖舛的姐儿们。
因此最终,瞻前顾后左右思量一番后,他咬牙决定自己上阵。
不就扮个道姑么?他白玉堂有啥做不到的!
在夜色掩护下,白玉堂由霞云观后院入院后,便直奔观后道姑寝居,敲了四脆一闷五响后,轻唤一声,「师姐。」
是的,师姐,白玉堂大嫂闵秀秀的峨眉同门们。
说来也巧,当他前几夜四处寻找合适的道观欲布陷阱时,竟发现几名曾至陷空岛作客的师姐栖宿于霞云观,当下,他不作任何考虑便表明了身分,并表达了来意。
本就是熟识,再加上除恶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铲除一名危害多名少女的采花贼,因此双方立即达成共识。
门,轻轻开了一个缝,「五弟。」
「都准备好了?」闪身进入后,白玉堂望着一群已全部身着霞云观道服的师姐们,微微一笑。
「都准备好了。」为首一年名约三十四、五的女子点了点头,「只是五弟,你当真打算……」
「怎么?看不起爷?觉着爷担不起、扮不像?」白玉堂拉下面巾大喇喇坐至一群道姑当中。
「自然不是。」大师姐抿嘴一笑,然后指示身旁其他人开始着手准备。
「那咱还客气什么呢,动手吧,师姐们!早一日逮着那头禽兽,这周遭州、府、县的姑娘家们便能早一日安心出门。」
说完话后,白玉堂便以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任这群道姑师姐随意摆布,然后在左额被用特殊染料染上一个残缺酸味草胎记,须根被彻底清干净,后发被挽起髻插上道簪,而前发被拉起欲剪时,才忍不住出声——
「师姐,手下留情哪,爷前额的头发可千万别弄太短,要不爷以后当真出不了门了!」
「是、是、是,三师姐记住了,不过你若再乱动,三师姐可就不敢保证了唷。」
望着这名向来傲狂,如今却一脸无奈的「五弟」,这群闵秀秀的同门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玩弄」机会。
当白玉堂顶着一头遮住左额胎记的反折齐眉浏海,穿着一身能掩饰喉节的高领寛松道姑服,搽上一层淡粉,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蒲垫上时,峨眉大师姐再忍不住笑出声来,「五弟,你这模样,真真……想让我唤声小师妹呢。」
无怪大师姐这么说,白玉堂本就五官周正、唇红齿白,以浏海遮住那两道太过英气的双眉后,他整个人瞬时柔和许多;而一待他瞪着那双明眸大眼无奈白眼时,那模样,真的如同一个十七、八的古灵精怪小道姑——当然,是忽略他那傲人的颐长身形后。
「别再这么瞧着爷了!」
环顾眼前这群明明出身名门正派,身着道姑装,却一个个瞧着他窃笑的师姐,再想想自己大嫂那股子劲儿,白玉堂难得地叹了一口长气——
「师姐们,爷可是把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事儿,谁也不许提,连我大嫂也是,要不爷非把妳们峨眉给铲平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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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由于峨眉来的师姐们本就是道姑,因此高继安以云游道士身分寻来,为探是否有诈而随意与观中任何一人谈道论气时,压根没一个人被问倒。
第二日,由于白玉堂坐的蒲垫比其他师姐矮上许多,因此当他们一起修行时,看起来他反倒还矮了一些;此外,因这间道观只有道姑,所以高继安无法久留,更无法留宿,而这个事实,得到了城中大多数城民的验证。
第三日,当高继安疑惑为何只有「她」总是低眉敛目面墙打坐,不起身也不以以正脸示人时,「她」颊上那道伤让「调皮且不好好修行,被观主罚面壁一周」的理由听起来很真实。
第四日,高继安查了「她」的道牒,发现「她」是名孤儿,十八年前被丢在道观后,便被观主收养至今;并且,在看似随口询问观主时,得到了约莫五、六年前,曾有个云游老道看到「她」后,一时兴起,要求画「她」画像的答复。
第五日,当高继安躲在斜角高处悄悄打量「她」的脸庞时,他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因为虽不是完全相似,但毕竟他的丫头长大了,自不会再是十三、四岁的稚嫩少女模样,并且,还更好看了。
第六日,在高继安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在白玉堂精湛的「一脸纳闷兼天真无邪」演技中,掀开他的额发;而望及那个胎痕时,高继安还用力抹了抹,在发现抹不去后,终于脱口一句「我可找着妳了,我的冷丫头,妳可知高哥哥找妳找得有多苦」。
高继安就这么栽了,栽得那样彻底,栽得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机会,栽得连白玉堂布的阵都还没用上——
因为他周身大穴瞬间被点住,八把剑同时架于他的项上;当他试图咬牙服毒时,他的下颚被他的「冷丫头」一把扣住,并且手筋、足筋全被挑断,一身功力全数被废后,又被点了睡穴并五花大绑。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五弟,你的发带及衣衫。」
「五弟,师姐帮你净个脸,梳下头。」
「爷自个儿来便行。」终于得以回复男子身分的白玉堂,在全身彻底舒坦后,懒洋洋回身一唤,「哦,对了,麻烦哪位师姐去喊喊那个姓展的,让他过来收货了。」
「五弟放心,已派人去了。」人群中有人高声笑答道。
「这些日子来辛苦师姐了,让妳们跟着爷熬了那么多日夜,爷着实过意不去。」望着这群围绕着自己忙里忙外的师姐们,白玉堂只能庄重抱拳答谢,「往后峨眉若有事需要爷,爷定第一时间赶到。」
「五弟何必客气,能铲除掉这淫贼,我们可是义不容辞,更何况我们压根什么也没做。」大师姐也抱拳回礼,笑容那样慈霭。
「就是,其实原本连乔装这种小事,让我们师姐妹来做便行了,五弟根本——」
「那可不成,这本就是爷设的局,爷理当自己收拾。」
轻轻打断三师姐的话,白玉堂笑的那样傲然、坦荡,「要知道,这家伙可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不仅武功不差,更懂机关巧技,所以爷绝不能让师姐们为爷冒这个险,更不能让这条疯狗有伤害到师姐们的任何机会,就算一根毫毛都不行。更何况,要爷真敢这么大逆不道的让师姐们乔装,大嫂不扒了爷的皮才怪!」
「五弟,你真是……」听着白玉堂话语中的体贴与关怀,一众师姐的眼圈都红了。
正当众人互相招呼着将道观整理好,以候真正的道观主人归来时,一个熟悉的嗓音由道观山门处传来,「白兄。」
「来得还真够快的。」一听到展昭的声音,白玉堂随意挥了挥手,「既来了就赶紧把货带走吧,爷实在懒得多看这废物一眼。」
「展护卫。」其余峨媚女侠一见展昭到了,立即上前抱拳为礼。
「诸位辛苦了。」展昭同样抱拳还礼,然后一个侧身,指着身后人手上小心翼翼抱着的一尊玉像,「请容展某以此物向诸位表达心中谢意。」
「这?!」怎么也没想到此番下峨眉山的目的——寻回被窃玉像,竟就这样轻易解决了,虽不知展昭如何得知此事,又如何取回,但众女侠纷纷激动言谢,「谢展护卫。」
总算平静了。
待展昭带走了高继安,众人迎回了观主,白玉堂又与取回失窃玉像的峨眉师姐去至城中畅聊、畅饮一番后,方才依依道别。
这夜,当真很惬意,但不知为何,白玉堂惬意中又有一丝怅然,因为他压根不知道师姐们下山的目的,可展昭却连她们想找的东西都给弄来了。
那头臭猫倒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啊,自己为甚又老那样不懂事……
就那样坐在客栈高楼窗棂上对月独酌,直至子时,展昭静静进了来。
「都弄完了?」白玉堂瞟了他一眼后继续喝酒。
「是,明早上路。」坐至座椅上,展昭自己倒着茶。
「那你们就赶紧走吧,爷烦够这事儿了。」
白玉堂直接摆明了不跟展昭一起回京,因为一想要跟一群官差同行,他就浑身不自在。只他说完话,静默了半晌后,又突然开口,「你……瞧见了?」
「白兄是认为展某忽略了什么物证吗?若是,展某现便派人去取证。」瞄了一眼白玉堂僵硬的右颊,展昭无事般回道。
「爷哪知道你们漏没漏啊,反正你们把人看好便是,可别让爷白忙一场!」听着展昭的回答,白玉堂心里总算悄悄松了一口气。
「展某必当竭尽全力。」
展昭自然瞧见了,还不仅一回,只他当然不会说。
就像他也明白他原本是想找楼里姐儿当饵,却又直接放弃,决定自己亲身上阵的原由。
明明比谁都傲性、都不驯,却会为怕让他人涉险、为保姑娘们安康,咬牙男扮女装近十个日夜。
尽管那个小道姑确实看起来挺机灵的,但他实在不明了高继安为甚那样痴迷,痴迷到夜夜在山门外徘徊,明明现今他眼前这名月下独酌的男子更夺人心魄。
夜,愈来愈深,喝茶的依旧喝茶,饮酒的愈发狂肆。
「猫儿,你觉着那少女还在么?」远望那一片安宁的夜城,白玉堂喃喃问道。
「展某不知。展某仅知,若她真在江陵,今夜定能睡得安甜。」
「若她知道这事儿全因她而起,她会一声不吭么?」
「展某不知。但展某却知,若是白兄,定不会一声不吭。」
「若爷说爷能知晓她在哪儿,你会找到她,并告诉她真相么?」
「你希望她知道真相吗?」
「爷希望她永远不会知晓……」白玉堂继续望月喃喃,而醉眼蒙眬的眼底,有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浅浅伤怀,「花儿般的姑娘家,就该穿得粉粉嫩嫩、笑得开开心心,就该能做任何想做的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就是知道白玉堂今夜会伤怀,所以今夜展昭才会来。
明明玩世不恭、恣意妄为,但眼皮子底下就是见不得老、弱、妇、幼受任何伤害;明明大而化之、脾性拗扭,却其实情感沛然,至真至纯、至性至情,尽管慢热,或许慢燃。
正是这样的白玉堂,才会在终于补获高继安的这个夜,饮得不是他向来喜爱的陈绍女贞,而是「花雕」。
也正是这样的白玉堂,才会让他牵挂、眷念,一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