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 醉卧烟波(相知篇)》衡為音

6、醉卧烟波（六）

　　「臭猫，爷总觉着这事儿有点太刻意了。」静静侧卧在离东峰义庄二百里外的一间高级客栈包间中，白玉堂修长的手指不住轻弹着酒杯。

　　「是。」端坐在桌案前，凝望着由东峰义庄携出的信柬与画像，展昭深有同感，「太容易了些，似是有意让人找着。」

　　「竟然敢利用爷来替他找人？」蓦地翻身坐起，白玉堂望向烛火的眼底闪过一道冷寒，唇角扬起一抹冷笑，「这代价可是很大的，高继安，抑或该称之为——花蝴蝶。」

　　「白兄何出此言？」口中吐出的虽是问句，但展昭似乎对白玉堂的揣测一点也不觉讶异。

　　「你瞧，这些受害的姑娘是不是都长得有些像？」白玉堂指着展昭放在桌案左上角的一迭厚厚画像。

　　「确实。」

　　展昭点点头，因为那日在公堂上，收到白玉堂传音入密后，他便请辰州知府将受害女子的画像摹了一份予他，更命请周边各府、州、县衙，将这一年多来的受害女子画像摹了快马送来。

　　「若再加上这呢？」取来纸笔，白玉堂先照着由东峰义庄取来的少女画像快速临摹了一张，而后，将少女左额的残缺酸味草胎痕处略加了几笔。

　　就见那张少女画像的左额，就如同那迭受害姑娘的画像一般，出现了一只花蝴蝶；而当白玉堂将所有画像摊平在桌案上后，很容易便能发现，所有受害姑娘的脸型、年岁与长相，都与少女画像有七、八分肖似。

　　「没错，白兄当真聪颖至极。」当心中原本的猜测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印证，展昭抬眼望向白玉堂，眼底有一股淡淡的赞佩，「花冲、高继安、全大道是同一人。」

　　「全大道这家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听到展昭的称赞，还来不及得意的白玉堂蓦地一愣。

　　「高继安在庐山认识冷清时，是以全大道身分出现的。」

　　望着白玉堂原本兴奋雀跃的神情，转瞬间变得那样忿忿不平，展昭忍住笑为他娓娓道来，「高继安原为禁军，因罪发配鼎州，后推托有病放免，便以道士身分四处妄谈幻术、结交权贵，虽早在庐山结识冷清，却是在潭州才带上冷清随行，并怂恿其入京。」

　　「没劲！」瞪着展昭半晌，白玉堂冷哼一声后，一把捞起酒醰侧躺回榻上，背对着他开始喝酒，再不发一语。

　　因为他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明知道这头臭猫专职办案，更精于布署、统合，结果自己还屡次在他面前夸夸其谈，卖弄一些他本就知晓的事，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不，若非白兄提点，展某绝计无法这么快将高继安与花蝴蝶联结，也无法弄清他之所以成为花蝴蝶的症结，就在这张画像上。」

　　望着那个瞬间变得疏离的背影，展昭知晓他定又想叉、闹拧巴了，便假作不知的继续说道，「况且，若不是白兄不惜舍身伪囚、套取口供，展某也不会知晓高继安还拥有芙蓉毒丹，更不可能思及他用以结交权贵的幻术，极可能皆是奇门遁甲或淫巧机关。」

　　芙蓉毒丹、结交权贵、淫巧机关、奇门遁甲？

　　「已未庄？！」听及此，白玉堂猛地一回头。

　　是了，松江府的已未庄，他怎么给忘了，这个当初他随展昭回京途中，害他俩差点灭顶，专事生产芙蓉毒丹、且布满诡秘机关的毒窟。

　　虽这毒窟已毁，但以毒丹控制七世子、朝野众多权贵的始作俑者，却依旧暗隐于后；这样危及社稷、甚或可能危及皇权的重大案件，赵祯自不可能等闲视之。

　　而今看来，高继安不仅与那毒窟有所关连，更恐与布策这场阴谋诡计的幕后高层有过直接接触，绝计是查探此案的重要突破点。

　　「难怪你要出京了……」恍然领悟的白玉堂再忍不住喃喃道。

　　「展某此番出京既为公务也为私务，白兄应比任何人都明白。」语气虽那样淡然，但展昭的眼眸，却在刻意扫过白玉堂画影上的剑穗后，才再度移至桌案上的画像上。

　　「你、你不就顺带送了个破腰坠跟剑穗，咋就成了你的『私务』，还这就要挟上了？」

　　展昭刻意的视线让白玉堂脸蓦地一热，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将话锋转至此事上，因此轻啐一声后立即回头喝酒，以掩饰心中异样，「得，为免往后你天天拿这说事儿，爷就当给你这顺水人情还份礼，勉强与你这臭猫合作一回。你打下手！」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但打死他，他也绝不会说出口。

　　「展某一开始便说过，展某是奉令来为白兄打下手的。」头虽抬也没抬，但展昭唇角的笑意那样浓。

　　「公孙策那无耻村夫，爷总有一天非挖个坑让他自个儿往下跳不可……」

　　无怪白玉堂要咒公孙策，因为当初他二人打赌，赌得便是自己能否找出冷清非皇子的证据；赌注则是——往后他永不职夜，并且，若再有案件，要让展昭来给他打下手。

　　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就等着回开封府好好嘲笑下那无耻村夫，怎知一切根本都在那老狐狸算计之中，并且还大手笔直接付了他一半赌酬。

　　这蠢猫，就不能争气点吗？人说让他打下手他就打下手，半点骨气没有！

　　不过……既那高继安胆敢利用他，欲藉他寻找出画像少女的下落，他白玉堂若不好好回个「礼」，真让人将他当软杮子捏了。

　　「高继安大抵由辰州开始便暗中跟着爷，盼爷帮他把人找着。」坐至窗旁太师椅上，白玉堂将手抵住下颏开始倒酒。

　　「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白兄这样优秀的猎人。」对于白玉堂在追踪、搜索方面的能耐，展昭从不曾有过任何怀疑。

　　「猎人通常都很擅长设陷阱的，特别是优秀的猎人。」白玉堂抿嘴一笑，笑得那样邪魅，「他想要爷到江陵去，爷还偏就不去江陵，毕竟他肯定在看过这份信柬之后，便把江陵翻了个遍。」

　　「那白兄想去哪儿？」每当白玉堂露出这种神情，展昭便知，他定又要说出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惊天之语了。

　　「江陵。」

　　「展某明白了。」闻言，展昭唇角溢出一抹再隐忍不住的笑意。

　　「明白啥了？」白玉堂似笑非笑的望着展昭。

　　「明白白兄压根不想替他找人，更明白白兄看准的猎物，绝计不会有任何逃脱的机会。」展昭缓缓为自己倒上一杯酒，畅快饮下。

　　「自然。」哈哈一笑，白玉堂径自走入屏风后，「关窗。」

　　二话不说地手一挥，展昭任窗户无声紧闭后，便继续研究案桌上文牒，然后听着由屏风后传来一阵换衣声，及一个略略含着不解的嗓音——

　　「臭猫，爷实在想不明白，为啥高继安会为了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一年来像恶鬼上身似地四处作案，更来招惹爷，千方百计就想要爷替他找着人。他就不怕曝了他主子的底吗？」

　　「心有所钟至入魔了吧。」展昭沉吟了好半会儿，才缓缓说道。

　　「对一张画像心有所钟？呿，你当爷是傻子啊！」

　　不傻，只是还没开窍，也尚未见识过人心的至暗之邪。

　　回想起乡村客店那位婆婆对白玉堂「骚在皮相楞在骨里」的评价，展昭便明白他确实还不懂，不懂何谓心有所钟，不懂何为「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所以他也就更不会知晓，世间还有一类人，无论对象是老是少，是画像雕像、死物活物，只要心一动，便再收不回，若入了魔，就愈发癫狂。

　　那高继安怕是第一眼见了画像便失了心，寻而不得后更入了魔，才会全然忘了自己是谁，更抛却暗层交予他结识、控制权贵的指令，疯了似地四处寻找少女，藉少女的替代品泄欲，并飞蛾扑火般的扑向白玉堂，希冀白玉堂的过人能力，能让他见那少女一面。

　　这样的心魔着实太扭曲、太骇人，而由他近来疯狂犯案的次数看来，若不尽早将他在江陵制住，这场祸事只会愈演愈烈，直至彻底失控。

　　「如何？」

　　当熟悉的嗓音再度在身前响起，冥思中的展昭缓缓抬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此刻的白玉堂，已不再是平常发带飘飘、一身白衣的他。

　　他将头发全部扎起，齐整置于白玉虎冠下，露出他俊美无双的周正面庞；滚金边、绣银竹的黑高领长衫，配上同样滚金边的寛黑腰带，再加上由及膝处缓缓由黑转灰的下襬，衬得他本就颐长的身形更显傲岸。

　　不笑也不闹的他，再无半点过往的不羁与任性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成熟男子方拥有的尔雅与雍容风仪。

　　一个让人觉得陌生、却又完全无法移开目光的白玉堂。

　　「判若两人。」许久许久后，展昭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若能收收眉梢及唇角，就更好了。」

　　「呿，带个三哥给的易/容/面/具不就行了。爷就不信了，不穿白衫、没了逐风，还有人能跟住爷！」

　　由于白玉堂对大嫂为自己做的这套衣衫满意之至，因此他并未注意到展昭目光中的异样，「至于你这头臭猫嘛，就负责找人穿件白衫、骑上逐风，和你一齐到彬州逛个五天，五天后再转道江陵。」

　　「展某与白兄同去江陵。」展昭不假思索立即拒绝。

　　「江陵自古出美人，要知道，爷这些日子可是要去八大胡同落脚的，你这烟花地都没去过几回的人跟着干嘛？」微皱起眉，白玉堂取出折扇轻哼一声，「要知道，江陵的姐儿们，全认得爷这张脸呢！」

　　「白兄方才好似提过易/容/面/具四字？」虽模样完全不同，但那语气、那皱眉让展昭知晓，无论外表如何改变，白玉堂终究还是白玉堂。

　　「呿，爷就算不是爷，姐儿们照样上赶着伺候爷。」望着展昭唇旁毫不收敛的笑意，白玉堂瞇眼瞪向他，「怎么？不信？」

　　「展某不敢不信。」

　　确实不敢不信，也不能不信，毕竟他曾两回亲眼见识楼子里的姐儿们，目光中对白玉堂那毫无保留的爱恋与倾慕。

　　「想跟着爷，就得照爷的规矩走，你老这副捉贼似的紧张模样，是深怕人家认不出你是展大人么？」在展昭身旁走过去又跺过来，白玉堂对他那副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模样不满已久。

　　「展某可以学。」展昭抿嘴一笑，「况且有白兄这位娴熟风月之事的良师相伴，展某相信自己应足堪胜任寻欢客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