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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醉卧烟波(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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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个近二十年来,江湖最颖悟的神算少年,说这话的,全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庸人!」
这是在白玉堂要求下、经欧阳春几番沟通后,勉强答应留下五日,最后却待了半个多月还舍不得走的「神机子」,不得不离开时对展昭说的话。
展昭当然明白神机子为何会这样说,因为若不是白玉堂早有一名不世出的先师,怎么也不愿再拜师,神机子定会想尽所有法子,强迫收他为关门弟子。
「话说回来,你这般慧根全无之人也是少见,但根骨倒是奇佳,再练门内功心法得了。」
而展昭则是在得到神机子一句「慧根全无」评价后,被传授了一套与少林内功极为匹配的独门心法。
可以这么说,半个多月来,这间明福客店的独院里,难得地热闹了一番——直接住下的神机子,日日来访的欧阳春,甚至连哑丐都来讨了杯酒喝,更别提那群来道歉的、抑或持拜帖求见,却全被礼拒于外的江湖人士们。
白玉堂日日就边养伤边与神机子切磋、学习,展昭则一方与欧阳春论事、谈武,一方安排花蝴蝶回京事宜。
终于,待一切底定,花蝴蝶再次被押解上路的日子定下后,白玉堂的伤也好了大半。
「你怎么不跟着回京去啊,『慧根全无』?」总算可以放开了喝酒的白玉堂,望着送走高继安后一身红袍官服的展昭,笑得那样嘲讽。
「展某尚有公务待办。」由「臭猫」成了「慧根全无」,展昭也很是无语,但他还是淡淡答道。
「神策秀士什么时候也轮你这『慧根全无』来管了?」听到「公务」,白玉堂轻啐了一声,「更何况你管得了么?」
「管不了。」面对白玉堂的讥讽,展昭不以为忤,反倒微微一笑,「所以展某管得是捉水怪。」
「水怪?」一听到「水怪」二字,白玉堂眼眸立马亮了起来。
要知道,养伤养了半个多月没出门,闷都快把他闷坏了,如今有水怪可看,他怎可能放弃这个凑热闹的机会。
「这等小事,定入不了白兄的眼。」无视那双晶亮眼眸,展昭将巨阙别在腰上后,自行向院外走去,「白兄自便,展某告辞。」
望着展昭利落上马,骑着染墨扬长而去,白玉堂轻哼一声,「白福!」
「小的在。」在一旁看得明白的白福,立即将手中画影送上,然后出门领马。
「爷会出门几天,你就待这儿,把前些日子的账——只要是这个院里的,连吃带喝全给爷结了;对了,别忘了再多付一个月,等爷回来后继续住。」翻身上马,白玉堂吩咐完,便风也似的走了。
「知道咧,五爷,您好好瞧水怪啊,甭忘了也帮白福瞧瞧!」
白玉堂确实是要去瞧水怪,毕竟在陷空岛住了那么久,见都没见过水怪,自然好奇得紧;但方才讥讽得太凶,又不好意思问展昭水怪位于何处,只得拉下脸用跟的。
就见出了城后,便一路朝东走的展昭,身下染墨往前迈一步,白玉堂的逐风就跟着走一步,染墨奔两里,逐风便奔一里半。
「白兄?」走了近十里路后,展昭忍住笑意停下马,回身望向白玉堂,故意惊讶道,「这么巧?」
「装什么装啊!」白玉堂啐了一声,望也不望展昭一眼,耳根有些微红。
不就笑话了他句「慧根全无」么,至于这么小家子气反过来招惹他吗?
「泗阳城的赤堤墩附近,近日出现水怪,百姓船只屡受波及翻覆,公孙先生便来信让展某就近去帮忙处理。」本就欲邀白玉堂同行的展昭,心知再逗下去就过了,因此一待他与自己并辔后,便敛起笑意道出原委。
「能把个船弄沉,那水怪得有多大?」
「展某也相当好奇。」
就这么一路奔聊到泗阳,在当地知府带领下,二人又登至西虚山上,由上往下这么一望,就见底下一片茫茫白水,沸腾澎湃,由赤堤湾,一路浩浩荡荡漫至赤堤墩。
「展某未曾听说泗阳附近天候有异,何竟发此大水?」望着山下那一片洪流,展昭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展大人明察。」知府大人连忙回道,「这三个月来,确实并无特大雨势,但怪得是,水势一直由上而下不止,更淹没许多良田。本来百姓就已够水深火热了,自那水怪出现后,这一区更是水势翻腾,连捕鱼都难。」
「水怪出现了多久,又大多出现于何时?」展昭又问。
「出现了半个月左右,出现时间多在夜半。」
「展某知晓了,麻烦王大人准备一艘稳固船舶,多名谙水性军士,展某今夜起便在船上等候。」展昭言简意赅说道。
「属下替我赤堤墩百姓谢展大人。」知府闻言大喜,立即便吩咐下去,并令附近船家这几夜酉时后,全面禁航。
「白兄,你当真要随展某上船?」当人、船皆停在临时泊湾中,大步上船的展昭在发现白玉堂竟紧随其后时,不禁停下脚步问道。
「怎么?这船就你上得,爷上不得?」冷哼一声,白玉堂直接越过展昭飞身至船上,自顾自找了个桅杆靠坐下来。
并非白玉堂上不得船,只是展昭永远忘却不了,曾因落水,而在他眼前双眸紧闭、呼吸全无的他。
白玉堂或许不怕,但他怕。
深知劝也劝不下,展昭也只能悄悄吩咐两名水性精良的军士,要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首要任务便是盯着白玉堂,只要他一落水,便即刻救援。
一夜无事。
第二夜、第三夜,除了不退的洪水,依然没有任何异相。
而正是这个没有异相,让展昭觉得异样,因此他假作离县,让所有渔家拻复夜航。
第五夜,白日里睡饱喝足的白玉堂依旧跟着展昭,但这回两人是悄悄上船。
等至中夜,在依然无任何动静的情况下,白玉堂无聊得直打呵欠,最后干脆头一歪,直接将头枕至身旁展昭的肩头沉沉睡了去。
这样率性的白玉堂,展昭早习惯了,也就由得他去。
但当夜风狂乱,展昭为将吹向自己脸上的发丝拨开,而微侧过头去时,突然嗅及身侧传来的那股杂揉着其他香味的浓浓酒香,蓦地,他脑中急速闪过几个记忆片段。
那画面令展昭有些不敢置信,但一想及当初于古庙暗室醒来时,他唇瓣上的微痛感,他的心,一时间跳动得那样剧烈。
上苍,他竟?!
俊脸,整个热烫了起来,因为白玉堂从未提及,所以他也从未意识到,在自己惚恍的那段期间,竟有过如此唐突、逾越的举止。
他因何不怒、不提?
而自己为何虽愧,却不悔?
他又是从何时开始,会这样靠着自己睡得沉沉?
而自己又是何时开始,已习惯这样的他?
在展昭翻飞的思绪中,夜近寅时。
当船舶周边的浪突然诡异地翻腾、扑打船身时,警觉惊醒的白玉堂一跃而起,兴奋站至船沿。
「乖乖,这浪够大的,莫不是龙王显灵了?」当一阵大浪打来,将船上所有人彻底浪湿时,白玉堂只顾顶着一脸水珠大笑,压根没注意自己的后腰带被展昭左手紧紧握住。
望着这样的白玉堂,展昭也只能苦笑。
怪浪,一浪大过一浪,船只,晃动得有如风中飘零之叶,船上的人几乎都稳不住身形,只得各自捉着身旁桅柱、缆绳,才能勉强不东摔西滚。
当一阵大浪直扑白玉堂而来时,展昭直接一手握住桅柱,一手由身后拦腰抱住他,将他紧抵在胸前,以免他被大浪卷走。
「这浪,不对头啊……」船身摇晃中,展昭听到白玉堂先是喃喃自语,而后更大声喊道,「臭猫,快看,东三一!」
所谓的东三一,是白玉堂在明了展昭的「慧根全无」后,为免往后再陷诡阵,自己危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方位他听不明白,因而特地为他将方位古称,改为较容易记忆的东西南北指向。
依言抬眼望向东三一,展昭就见到一个隐隐约约、不知是鱼还是蛟的巨大黑影,上半身浮现于水面,并试图往船头撞来。
剎时间,白玉堂的飞煌石与展昭的袖箭齐飞,但怪的是,暗器发出后,未见那水怪有受惊之势,反倒听到了叮叮当当几声金属敲击声!
「这水怪不是水怪,是机关。」
恍然大悟的展昭,立即回头使了个眼色,唤来那两名识水性的军士后,立即松手飞身,踏上最高的桅柱后,巨阙出鞘。
「臭猫,你西我东!」
见状,白玉堂也立即拔出画影,一个窜身,于空中与展昭错身后,二人一左一右双剑齐挥!
巨阙与画影,本就削铁如泥,就见那庞然大物在几道剑光闪烁后,裂成几个大碎块,往水中直直沉落。
「能打捞的全打捞上来。」当水面归于平静,船身也不再晃动后,跃回船上的展昭随及令下。
因为他知晓,既是机关,懂机关的白玉堂定能看出个端倪。
「没劲!」
发现水怪根本不是水怪,望着一干军士来回下水打捞,直至曙光乍现方才上岸休息,白玉堂靠着船沿忍不住低咒。
「抱歉让白兄失望了。」拿了条军士递过来的厚方巾,展昭将之丢向白玉堂。
「爷确实失望透了,失望这机关做得这么粗糙。」
任那方巾披在肩上,白玉堂瞪着身旁捞起的大铁块,「想想咱老祖宗做的木牛流马、飞天木鸢,你再瞧瞧他们这做的什么破玩意儿!」
「那只能怪白兄不好好潜心钻研,日日只想看水怪。」怎么也没想到白玉堂失望的是手艺,展昭不禁失笑。
「爷才没那个闲工夫!」
望着展昭明明满脸水珠、却笑得那般爽朗,望着一颗水珠滑过他俊朗的脸庞,滴落在他的唇角,白玉堂的心,没来由忽地一撞,撞得他倏地回头望向水面,「你早知是人为的?」
「展某只是怀疑。」展昭若有所思地望向水的那方。
「我们在往上游去?」瞧着其他船只都缓缓靠了岸,唯独身下这艘船徐徐前行,白玉堂沉吟了一会后问道。。
「是,若白兄要先歇——」
「要弄赶紧弄,爷没看着真水怪已够闷了,一点也不想再待在这破地儿。」
白玉堂口中是那么说,但展昭明白,他不想看到的,其实是岸旁那群失去家园,只能栖宿在窝铺中的流民百姓。
「派人潜下去看看。」因此一到上游处,展昭立即对一旁军士说道,「看看四方堤底有无问题。」
虽不知展昭意欲何为,但军士们还是依言下水,小心查探。
「禀大人,有人炸堤,故意引水。」约莫一刻钟,陆续有军士回报。
「回报你们知府,让他察办。」
展昭点点头,待人员全上来后,便欲命船回航,但却在此时听得身旁白玉堂说道,「让船到下游看看。」
未待展昭开口,船老大又赶紧将船往下游驶去,沿途,展昭便看着白玉堂一语不发,只不住打量附近地势、山势、水势,眉间隐隐皱着。
「展大人,再过去怕是躲不过漩涡。」当快接近下游处时,船老大走至展昭身旁,指着前方远处一个巨大的涡漩忧心说道。
「那就暂停此处。」展昭当机立断,然后望着白玉堂径自走至船首最前方,仔细打量着那巨大漩涡,以及附近地脉、山势。
「爷问你,过去这儿有这么大的漩涡吗?」不多时,白玉堂转头问着船老大。
「没有。」
「果真如此。」白玉堂挑了挑眉,唇旁绽出一抹冷笑,「要布出这么大的阵可不容易啊……」
「阵?」展昭一听,便先在心里叹了口气。
「等爷睡饱了再说。」白玉堂用折扇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便再不开口。
白玉堂的这顿饱觉,睡了足足四个时辰,待他睡起来时,展昭早已将「公务」全打点完了,然后一待白玉堂起身,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出发赶回江陵。
「爷往深里说,你这臭猫也不会懂,反正就是漩涡下的水会上引直源头,如此环动下去,此片洪泽将永不平息,若遇大雨,更成暴灾。」骑在四下无人的官道上,白玉堂才终于开口为展昭解惑。
「难道是神策秀士?」怎么也没想到一场大涝竟能以布阵,以及炸堤等手法人工造成,展昭不仅叹为观止,更心惊胆战。
「不。这等手法,那雏鸟不仅做不到,更找不到那么多能人来为他布阵。」白玉堂冷哼一声,然后望向展昭,「臭猫,你觉着有谁能集合这样多人,做出这种缺德之事?」
「襄阳王。」展昭想也没想便答道。
「你说的可是——与天天找咱们开封府麻烦的庞吉老贼勾结,并且恰好是那个四处送龙凤抱肚,搞出一堆破事那家伙的叔叔,襄阳王赵珏?」没想到展昭会答得这么干脆,白玉堂反倒有些吃惊了。
「是。」虽心里有些沉甸甸,但展昭却淡淡笑了,为了白玉堂口中「咱们开封府」这几个字。
「呿,真是一窝子狗蛋。」想及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皇亲贵冑,白玉堂实在说不出甚好话,「不过他费这么大心力弄这作甚?」
「宫斗。」展昭依然答得简洁,「百姓们挨饿受冻、流离失所,自会心生不满,有心人便有可趁之机。」
「原来那个四处送龙凤抱肚的家伙,位子坐得这么虚啊……」几乎不曾听展昭谈论过政事的白玉堂,这才明白他这三年「展护卫」还真不是白干的。
不过,要是赵祯真给人弄下去了,包拯也就没人挺了,这开封府里的一众人等,可没有一个能有好果果吃。
「白兄能破么?」正当白玉堂思索着开封府那帮碎嘴兼白吃皇粮家伙们的未来时,又听得展昭如此问道。
「不能。」白玉堂答得更干净利落,然后在看到展昭微微黯然的眼眸时,没好气啐了一声,「得找四哥来,四哥水性好。」
「是,展某差点忘了,白兄在水性上,似也是慧根全无。」当眸中黯然退去时,展昭嘴角也同时扬起一个弧度,并在说话之际,突然快速策马狂奔。
「臭猫,等爷追上你,便会让你晓得,谁才是那真真正正的『慧根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