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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醉卧烟波(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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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这场将计就计的苦肉计演得不错吧?」
靠躺在江陵城最高档的明福客店独院软榻上,白玉堂明明面无血色,但脸上笑意却那样畅快。
能不得意嘛,原以为势必是一面倒的必败局面,在欧阳春插手后,竟反而因祸得福。
虽不知展昭究竟做了什么,但昏迷一日一夜醒来后,白玉堂不仅发现自己养伤的地方舒服至极,更发现原本那群一直对他们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士,一时间全没了声。
不过,归根究柢,就是「那个人」太蠢,蠢在想藉欧阳春之手来除掉他,更蠢在以为他白玉堂抗不了欧阳春几招便会毒发身亡。
只可惜,明智如他,早早便服了凝血丹,更在发现欧阳春刀刃被人淬了毒时,瞬及嚼了百解丸,并在最后时刻,发挥了他此生最精湛的演技,且将气凝于左肩,将伤害降至最低。
「白兄莫再——」望着都伤成这样还在笑的白玉堂,坐在塌旁为他料理了四天伤口的展昭张口欲言,可「胡闹」二字未出口,便吞了回。
想骂,不知如何骂起,想怜,更说不出口。
他可知,若非手握画影,他如今已成一具冷尸?
他可知,若非欧阳春有惜才之心,留给他片刻说话时间,自己如今连望着他都是痴妄。
他可知,那夜悬着心,望着他伤处遍遍、浓血喷飞的自己,紧紧握拳的掌心都几乎被指尖刺穿,更几度咬牙咬得牙根几乎碎裂,才阻止住自己想前去替他受刀的那份忧急……
「你这臭猫跟爷甩什么脸啊!」望着一直不怎么说话,并且日日板着脸,而今开了口也只说半句的展昭,白玉堂微愠地挥开他的手,「起开,爷自己来!」
想说甚就说啊!
说算骂他,也好过这闷声葫芦的让人厌烦。
自己能做的防护全做了,也尽可能将伤害降至了最低,虽说是冒险了些,但也没他这头笨猫当初只身追凶、内力涣溃那么胡来啊!
要骂,也是他白玉堂先骂吧,哪轮得到他展昭?
想是这么想,但一当望及展昭双掌掌心间的伤痕,白玉堂再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只能撇过眼去,让他继续为自己料理伤口。
「你的功力全回复了?」半晌后,在那股怎么都让人烦闷的静默中,白玉堂假作无事般问到。
「是。」展昭淡淡答道。
「你到底做了甚?」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底好奇,白玉堂转头望向展昭,「为啥那群正义之士全没来暗杀爷?」
「没做什么。」
皱眉望着白玉堂左肩总算愈合,却仍让人纠心的创口,展昭回身取过伤愈不留痕的「雨过天青」,徐缓为他敷上,再小心扎好,「只是让人传信给北侠,请他带个懂人,至六暗卫处领回因迷失心智而被保护着的四名少侠,若心中仍有疑虑,不妨请哑丐喝杯酒。」
好家伙,这根本是以子之矛还子之盾。
那「傻人」既欲毁他二人声誉,更意想天开藉欧阳春之手来除掉他们,展昭便牢牢紧捉那「傻人」失算之处,反藉欧阳春的江湖声望平众人之口。
至于哑丐,白玉堂当然知晓这个江湖异人,但他还真没想到哑丐竟会是劫囚事件的目击者;不过,情理之中。
因为此人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怨,也不与人相交;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不仅看尽风雨江湖事,更对江湖大小事了如指掌,但人不问,他不说。
「展某只是尚未找到合适时机告诉白兄,并非有意隐瞒。」
「爷怪你了么?你这臭猫倒先怪起了爷,笑话!爷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听着展昭那副好像多怕他无理取闹的补充,白玉堂没好气轻哼了一声。
「白兄自然不是。」将疗伤细碎收拾好后,展昭走至一旁边净手边说道,「白兄身、法、形,皆迅捷于北侠,然毕竟年纪尚轻,内力火候不及,此外——」
虽毒性已解得差不多了,但终究伤痛在身,原阖上眼打算养一养神的白玉堂,听到「北侠」二字后,又猛地一睁眼, 「等等,都这时候了你还喊他北侠?!」
「北侠纵横江湖多年,虽一时不察,遭奸人所蔽,然一片侠肝义胆,天地可鉴。」净完手后,展昭回身坐至白玉堂身旁正色说道。
「爷我都成他口中的白贼,你也成了展佞,结果你这臭猫还在这侠肝义胆的夸个没完,你根本是——」
虽知展昭说的没错,但白玉堂怎么也没想到都这时候了,他还要维护那个在自己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的欧阳春,一时怒火攻心,再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白兄切莫动气,气血运行过快,于疗伤不利。」迅速点住白玉堂身上几处穴道,展昭为他拭去唇旁血渍后,立即将手掌贴住他后背心,输入内力为他平气,然后双眸略含歉意地瞟了一下院外。
「还疗个屁……伤……」收到展昭的眼色,白玉堂虽立即意会,但口中咒声还是没停,「就算爷没被毒死……也给你这臭猫……气死……」
说实话,白玉堂知晓展昭对欧阳春的敬仰绝计是发自于内心,毫无一丝矫伪,但他更知晓,若今日被欧阳春所伤的人是展昭自己,展昭绝不会这么堂而皇之的将这些话说出,并选在此时说出。
犹然记得那夜接应他的他,眼底浓重的忧怀;也永远忘不了他用那般冷洌的语气,对欧阳春甩下的那句冷语。
全因受伤的人是他。
那老成持重、廉静寡欲,向来应对进退合宜到令人发指的「展大人」,原来也有脾气,也会护短呢……
在心底那股持续盘旋的暖意中,白玉堂所在的独院外院,传来一声郑重又庄严的问候——
「展兄弟与白少侠,欧阳春日前蒙昧,误信传言、错伤少侠,今特前来致歉。」
将白玉堂扶靠好,再将衣衫抚平整后,展昭当下快步走至屋外,对站在外院、碧睛紫髯的欧阳春恭谨抱拳,「北侠多礼了。」
同样抱拳还礼,欧阳春在细细打量过闻名已久、却未曾谋面的展昭后,不住赞叹,「好一个南侠。」
「承蒙谬赞。只展某已不再是南侠了。」展昭淡淡一笑。
「侠与不侠只在乎心,不在于名。」欧阳春意在言外地缓声说道,「只要侠心依旧,便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正当二人相视一笑时,屋内传来了白玉堂不耐烦的嗓音,「你俩还要在那儿客套、互夸多久?没瞧着爷还吐着血么?」
「白兄向来不拘小节。」话语声中,展昭将欧阳春请至屋内。
「无妨,白少侠快人快语,甚得老夫之心。」步入屋内的欧阳春捋须呵呵一笑,在展昭邀请下坐定后,缓缓望向榻上的白玉堂。
那日夜战,夜色本就昏暗,刀光剑影中更无暇分心,因此欧阳春并未特别留意白玉堂模样,只知是个狂妄自傲的周正少年。
今日一见,虽白玉堂气色因伤而略显惨白,但那样貌、姿容却令欧阳春不由得脱口一句,「好一个白玉玲珑的娃子!」
「你究竟是来笑话爷的,还是来给爷送药的?」听到这评价,白玉堂微微瞇起了眼。
「白少侠身上毒性早已袪解九成,老夫送来的药,也不过是让少侠强身健体罢了。」虽寻常人听了白玉堂的话绝计要皱眉,但欧阳春却不以为忤地由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交予展昭。
「你这老家伙倒还大方。」当然明白欧阳春带来的绝不会仅仅只是普通伤药,白玉堂挑了挑眉后,又朝展昭唤道,「臭猫,爷的酒呢?」
酒,自是有的,菜,也还挺多,只不过全不属于白玉堂。
「你就让爷喝这?就这?」
望着摆放在榻旁小几上的一碗蔘汤,白玉堂倏地怒视展昭,但未待他继续开口,院外突然又传来一个带着哭音的呼喊,并一路喊到屋内,冲至他的榻前——
「五爷啊,白福来晚了,来晚了吶……不过您放心,白福保证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白白胖胖、完完整整……」
「白福?」望着哭得一脸涕泪的管家白福,白玉堂一愣,「你怎么来了?」
「前夜猫大人托人给小的传了信,小的接到后就立马赶过来了。」望着白玉堂那白得跟纸似的苍白俊颜,白福边吸鼻子边说道,然后在发现展昭后,连忙问候着,「白福见过猫——展大人。」
这臭猫,把白福唤了来,是打算甩了他单干吗?
单干就单干,他白玉堂才不希罕,但一待他伤愈,他定会让他明白谁才是打下手的!
「唉呀,这叫什么蔘汤哪,这人蔘根本百年都不到,我家五爷哪时喝过这种次等货啊!」
正当白玉堂心中不住冷哼时,又听得身旁白福喳喳呼呼的喊着,「五爷,您等等白福,白福立刻给您换成千年的绝品人蔘!」
「爷有说不喝吗?」闻言,白玉堂狠瞪了白福一眼。
「啊这——」蓦地愣了愣,白福当下就意识到这人蔘是谁花钱买的,旋及机灵改口,「当然没有,白福这就伺候您喝,百年的人蔘能长得这么绝秀确实不多见,是小的眼拙了。」
这厢喝着蔘汤,那厢酒过三巡,几句闲聊后,欧阳春放下酒杯长长一叹,「愚兄这回未经查实便冲动行事,着实赦颜。」
「那贼人确实诡计多端,北侠毋需自责。」见状,展昭和声劝慰着。
「展兄弟若再喊愚兄一声『北侠』,愚兄就当展兄弟仍对愚兄心存芥蒂。」听着展昭一口一个「北侠」,欧阳春甚是不快。
「恭敬不如从命,展某敬欧阳大哥一杯!」闻言,展昭也不再客气,爽快起身一抱拳后,举起酒杯一口饮尽,「也请欧阳大哥原宥展某那夜冒犯之举。」
「好、好、好!」见展昭如此坦荡爽直,完全不隐瞒当夜那排袖箭发自于他,欧阳春满意至极地回敬一杯后,言简意赅问道,「二位听闻过『神策秀士』否?」
「三年前声名鹊起,被江湖人称之为近二十年来,江湖最颖悟的神算少年?」白玉堂略略沉吟一会儿后,抬眼说道。
「竟会是他?」展昭望向欧阳春,眼底有些诧异。
「是。」欧阳春面色凝重的点点头,「与哑丐确认过当日劫囚始末后,愚兄分别与那位八名年轻侠士单独谈过话,并请『神机子』一一回溯其心神,发现此人便是他们前去劫囚前最后所见之人。」
「爷没见过这人。」白玉堂微微皱起眉,「爷只听说他精于点算与卜测,没想到他也会奇门遁甲与泯心术。」
「展某也未曾见过。」展昭同样眉头有些微皱,但他思考的是另一方面,「但他似与江湖一群后起之秀都有些交情,特别是荆湖南路与淮南西路一带。」
「是,正是如此,那八人才会受其所惑,而今看来,他的易容之术也不差。」欧阳春严肃道,「愚兄二日前与『神机子』议后,已先商请诸多友人留意『神策秀士』踪迹,并忠告诸多年轻侠士多所留心,以免遭其迷道所惑。」
「如此甚好。」展昭点点头,因为他从不怀疑欧阳春的江湖威信与号召力。
就如同这回,若非欧阳春一发现有异,便暂先阻却其余江湖人士对他们的敌意,启开调查,他与白玉堂绝不可能这么快由泥沼中脱身。
「只不知他与二位究竟有甚深仇大恨,竟闹起这场风波,甚至连愚兄身旁多年仆侍都着了他的道,受泯心术之惑,于愚兄刀上淬毒。」望了望一身正气的展昭,以及虽些特立独行、但却与展昭并肩作战的白玉堂,欧阳春问出了心底疑惑。
「花蝴蝶?」白玉堂缓缓望向展昭,虽他也着实不明白神策秀士因何非跟他们过不去,但一切,全是由劫囚开始。
「虽不知他二人间有何干系,但应确实有关。」展昭沉吟一会儿后,对白玉堂点点头,「可展某推测,除高继安外,必尚有其他原由。」
为免欧阳春不清楚此间原委,展昭简短对他讲述了花蝴蝶的淫恶作为,高继安的身分背景,甚至芙蓉仙丹之事,但却刻意省去了冷清姐姐一段。
「这等淫贼,就该遭千刀万剐!」闻毕,欧阳春猛一拍桌,气得那柳长长的紫髯来回晃动,「而那芙蓉毒丹更是可恶!」
「此毒丹祸害范围极广,展某恳请欧阳大哥务必昭示江湖侠义,切莫沾上此物,否则遗患无穷。」说及此,展昭严肃至极地起身恳切一抱拳。
「愚兄必全力关照此事,若有任何发现,定立即知会展兄弟。」欧阳春同样起身抱拳,毕竟兹事体大,不得不慎。
并且,也是直至今日,他才明白,过往自己对「南侠」入公门的不解与惋惜,以及他人对「南侠」的不屑与鄙视,都仅是偏见。
南侠虽不再是南侠,但展昭就是展昭。
「展兄弟,此番你派人将花蝴蝶押送回京时,愚兄会一路随同,一来省得夜长梦多,贼人再起恶心,二来,就当愚兄给二位赔罪。」心念一定,欧阳春毅然说道。
「欧阳大哥?!」怎么也没想到欧阳春竟会主动揽下这事,展昭心下大喜,「那展某就先谢过了。」
「好处全给了那臭猫,爷除去你这老家伙刺的几个刀窟窿,就只得了几颗破药丸?」未待欧阳春与展昭对饮完,白玉堂凉凉的嗓音便由一旁响起,「怎么想,爷都有点亏啊。」
「白五弟,你想要甚,但说无妨。」望向一脸不满意,但唇角却挂着一抹坏笑的白玉堂,欧阳春哈哈一笑,「愚兄必尽力而为。」
「那就让『神机子』来陪爷耍玩个五天,如何?」
是的,神机子,年近七旬,江湖中半退隐,却首趋一指的奇门与迷门双术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