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9、第九章 风雪 穷疯了的李

　　穷疯了的李御做了一晚上美梦，已经默认自己捡到的是个有身份是姑娘，而且一定能给他带来一个精彩的未来。他完全相信，就算最终自己不能打动她，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可以获得一些收益。当然，他完全不否认，自己也馋着人家姑娘的美貌。
　　对未来的期待渐渐具体清晰，但心中的悲哀也慢慢酝酿。
　　收回畅想的心绪，他仰头望着缓缓升起的朝阳，一点点剖开自己的心——不干净。像他这种在生死线沉浮的穷人，现实的残酷早已磨灭了他的理想主义。或许，救下那位姑娘有一些不忍和钦慕参杂在其中，但更多的，他有着自己明确而现实的目的。人间温情？好像有过，但，早已被冷酷的现实榨干。
　　“李御，在不在？”
　　这时，一个声音从小院外面传进来，李御一回头，便看到院外闯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李御看了一眼就转回头，不动声色将手中的纸一藏，继续看书。说曹操曹操到，榨干他温情的人中，自然少不了眼前的这个萧向荣，甚至可以说，他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还捏着我的把柄呢，我敢不来吗？”萧向荣也不在意李御的失礼，笑眯眯地走到李御面前，在他的书上排开一叠钱币，“来来来，冬天到了，咱们也不废话，老规矩。数数？”
　　李御斜眼一瞧，便收回目光：“多了。”钱并不是越多越好，尤其是这个老狐狸给的钱。
　　“嘿嘿！”萧向荣负起手一笑，“物价涨了，原来那些钱不够你活过冬天的，我也不差这点钱。总还是要给你点活着的希望，逼太急了，容易出事。”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这反而让李御更相信。
　　“好。”李御将钱收起，继续看书，但显然，他是看不进去的。
　　“装模做样。”萧向荣瞥了李御一眼，毫不生疏地直接踢进了李御的家门，“有水没？渴死我了……水缸里居然没水？你是真够懒的！”
　　李御还没来得及阻止萧向荣，他就已经迈了进去，往水缸里瞧了一眼，就瘪着嘴走了出来。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看到躺在床上的姑娘，这让李御松了一口气，也感到疑惑。也许是自己把她盖得严实？萧向荣没有注意？或者她有藏身的法术什么的……
　　“不想再说什么威胁的话，不过还是得提醒你，如果没有能够打垮我的力量，就别想掀桌！当然，你也没有机会获得那样的力量。”临走之前，他日常警告李御。
　　“嗯。”李御淡淡回答，像是在回答别人的日常问候一般。
　　“走啦！”
　　脚步声渐远，李御深吸一口气，把钱币拿出来，仔细一数——过冬的粮食够了。但碳火……他想起自己落在半山腰上的背篼，加上之前的存货，粗略一算，还不够。怎么办？
　　“哐当！”屋内忽然传来物品掉落的声音，李御赶紧走进去。果然，是她醒了，此时正虚弱地扶着水缸，水瓢掉落在地上，还没有停止旋转。她看到李御进来，面容间的惧怕毫无掩饰地流露着，手一松，摔倒在地，缩到了墙角里，低头僵硬着身子，轻轻颤抖着。
　　李御哭笑不得，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怕什么？他也只好蹲下，像是在争取陌生小猫的信任，让自己的动作，和语言都轻下来，生怕吓到她。
　　“姑娘别怕，我没有恶意的，只是看你倒在荒郊野岭很危险才把你带回来。姑娘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量帮你。我先扶你起来，可以吗？”
　　李御保持蹲姿，慢慢朝姑娘移过去，轻轻伸出手，触碰她的衣衫，像是第一次触摸小猫的毛发，看到她没有明显抵触，才慢慢端着她的肩膀，将他扶起来，送回床前坐稳，李御又蹲在她面前，细心猜测她可能需要帮助：“姑娘起来，是要喝水吗？”
　　听到水，她总算有了点反应，僵硬地转过头，躲闪地看了李御一眼，轻轻一点头。
　　李御温和一笑：“等等我，我去打。”
　　有了经验的李御没有再小家子气地拿水壶去打水，而是直接把水瓢放到姑娘的手里，再费力地将水缸搬到她面前，然后提着两个水桶呼哧呼哧地往水缸里加水。
　　姑娘就这样捧着一个水瓢，看着李御一趟一趟地加水，开始还有些躲闪，渐渐地，终于敢于正视李御，就这么睁着漂亮的眼睛，看李御打水。
　　很快，累出一身汗的李御就将水缸装满了，但姑娘还是一口都没喝，只是捧着一个瓢看着她。“要我帮忙吗？”他以为是姑娘不方便，需要他喂。
　　姑娘一摇头，然后看看满溢的水缸，伸出胳膊打了两三口水的量，慢慢喝完，然后……然后她就这么看着李御，没有然后了。
　　李御愣了半天，最后被气笑了：“你这意思，是你只喝一口是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咳咳咳……”李御扶额一边咳嗽一边笑，“算了算了，就当提前预备着吧……”
　　片刻后，他调整过来，继续关切道：“姑娘要不要吃东西？我猜你也饿了吧？你是伤在哪？要用什么药？你叫什么？家在哪？要不要联系你的家人……”
　　一连串查户口后，李御看到她又低下头，便停下来，只当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算了算了，姑娘你好好休息吧，等过几天你好些了，我们再聊。”想了想，他又问，“不过姑娘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她茫然抬起头，看看李御，细若蚊蝇地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我……没有名字……”
　　李御一愣，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大户人家的姑娘没有名字？怎么可能？
　　“那你父母是怎么称呼你的？”趁现在终于开口了，李御赶紧抓住机会多问点信息出来。
　　“父母？我……没有父母……”
　　李御崩溃了……孤儿？
　　“那……你……”那你怎么穿地这么贵气？长得这么好看？还有个红色的眼睛？这不是骗人感情吗……心中那些以这位姑娘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对未来的全部畅想，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现实的残酷如当头一棒，将李御的美梦敲醒。
　　天道的提醒？传说而已。长得漂亮？父母生得好而已，我自己也挺帅的。红色的眼瞳？这不奇怪，还有绿色的和蓝色的眼睛呢，我熬两天夜我也红。出现在荒郊野岭？发生了什么事情凑巧吧。喝水多得不可思议？有些人天生就不同，别人天生力能扛鼎，喝水多一点怎么了……
　　如果没有希望的加持，一切奇迹都可以那么平淡。
　　刹那间，无数对未来的幻想，就此崩塌。李御感觉自己就像个□□，幻想飞上天空。有一天，他站在石头上往下跳，腾空时飘飘欲仙的感觉，给了他飞翔的希望，而等落地后才发现，一切，都是梦。
　　现在，梦醒了。
　　他自嘲一笑，就当无意间做了一场好事吧！
　　“算了，我先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床下面还有些木炭，你如果冷，就自己生个火。”语气生硬冷漠。
　　转身离开。
　　太虚伪了。他嘲讽着自己。当感觉到姑娘有用时，他简直无微不至地关怀着，而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他又是这样冷漠。呵呵，李御你真他妈的混。
　　讽刺自己，但他并没有自责，也完全没有弥补的想法。这就是社会底层人的生活方法，没有冷漠的，坚硬的，趋利的心，他活不了。就像现在，他最需要做的，不是陷入绝望，不是给自己打气加油，不是顾及姑娘的是否会伤心以及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他最需要做的，是赶紧去山上把背篼捡回来，顺路再看看有没有采漏了的药草，存够过冬的碳火钱，然后去城里买碳火和过冬的粮食。
　　看看又阴沉下来的天色，他找出一件蓑衣，披着就上山去了。
　　这个时节上山的人不多，他的背篼并不存在移动和丢失的风险，李御径直上山，便找到了他的背篼，清点一下草药，丢掉那种因为没有及时炮制而坏掉的废品，沉闷着心情，一边寻药一边快快地下山。
　　也不知道是心情太糟糕，还是寻药太认真，直到雪花落到他的后颈上，冰凉感才将他从封闭的内心中惊醒过来。绝望，在心中蔓延——冬天，到了。
　　先前，如果他能及时卖掉现有的药草，加上萧向荣的钱买回碳火和粮食，他便有两个选择，饿半个月或者冻半个月。而现在，他连选择都没有了，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买卖东西，雪一下，就要来年春天才会融化，在大雪封山的季节，他根本出不了家门进不了城。而现在，他家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碳火更是一块儿都没有了。
　　风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李御把背篼一扔，朝山下飞奔而去。只是，跑着跑着，他就停了下来。
　　完了。
　　雪越来越大，他现在连下山都困难了。他看一眼面前的悬崖——如果跳下去，就不会遭受那最后的饥寒了吧？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没死，就总还有机会，这世界上最难看的死法，是自杀。
　　心中一团糟，但还是坚持往家里赶。
　　还好，至少回到家了，但要想再出山往城里去，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李御很快便望见了他小小的院子，透过飘飘扬扬的雪花，他看见有一个浅红色的身影，正在院子里慢慢移动着。走得近些，李御才看到，她在帮自己收拾早上用过的书和椅子。有伤在身，她动作很慢，偶尔还有明显的凝滞，但还是坚持将椅子和书拿回了房间。跨进房间的一刹那，她有所感觉，回头一望，便看到快步走回来的李御，僵硬一笑，快速低下头，走进房间将书和椅子放好，老老实实回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