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8、第八章 初识雨后 两人同时呆

　　两人同时呆了片刻，姑娘总算先反应过来，娇弱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连爬带滚从石头上跌落下去，朝远方向跑，结果还没跑几步，就被什么绊倒了一跤，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李御这才反应过来，也是赶紧退后几步——这荒郊野岭的出现个奇奇怪怪的姑娘，谁知道是什么身份？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
　　但没跑出几步，他站住了。他想起刚刚上山时，心中的那股期待，在这一瞬，与那双清澈的眼睛渐渐重合。回头看一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姑娘，他隐约可以看见，她的衣服上已经沾满了灰尘，像个落入凡间的仙子，尘露满面。
　　理智告诉他，这个姑娘不会是普通人，他最优的选择是早早远离，两人最好不要有任何交集，但心中的悸动，还是将他慢慢推到了那姑娘身边。直到走进了，他才看清她的脸——这姑娘年若二十，着一身浅红色衣裙。她长发漆黑如墨，松散地披在身前，如烟黛眉之下，睫毛轻轻煽动，包裹住那双任何人看了一眼都忘不了的清澈眼睛。容颜干净清丽，气质温和纯澈，令人如沐春风。而此时，她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眉头紧锁，似在忍受极端的痛苦一般，着实人见犹怜。
　　她不会是普通人。所以，这就是天道指引给他，令他此生不枉的人吗？李御充满了好奇，她会是什么身份？
　　要带她回去吗？只要把她带回去，就能改变命运……呸！如果就这么把她一个姑娘丢在这里，一定非常危险……
　　找好了理由，鼓起勇气，他蹲下身去，凑近姑娘的身躯。犹豫了很久，他才下定决心，将女孩拦腰抱起。淡淡的花香逸散，令人心旷神怡，姑娘的身体柔若无骨，肌肤光滑。这是李御第一次接触女子的身体——感觉，很奇妙。看看她紧皱的眉头和咬紧的牙关，他下意识让自己动作轻一些，好减轻些她那不知来源的伤痛。
　　赶紧回去。
　　李御心中被这个想法填满，那是一种对心爱之人的担忧，也有找到宝藏一般的欣喜。原本两个小时的下山路程，他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为了快一点到家，他甚至把自己的背篼丢在了半路上，好减轻重量。她并不算沉重，但毕竟是个大姑娘，要抱着她跑一个半小时的山路，汗水依然将羸弱的李御浑身湿透了。
　　回到家里，李御来不及多休息。看看怀里浑身泥污的姑娘，几经犹豫，李御还是没胆量扒人家的衣服，最终有些嫌弃地将浑身是泥的她直接放到了床上；随后找出家里唯一一张毯子，盖在她身上；再翻出家里最后的一点碳火，让屋内的温度，一点点升了起来；最后又翻箱倒柜地找到了几剂疗伤的药，选了其中性能最广，药性最温和的，放入瓦罐中煎熬起来。
　　这下，他才终于停下来思考。
　　我这是什么心理？
　　很奇怪，一直沉浮于饥寒之间的他，原本早已没有了对陌生人的同情心，可当他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心中的悸动，而当她摔倒在地上痛苦地皱着眉时，他的那颗心，也像是被揪住了一般。可仅此而已吗？他不得不承认，他首先期待着这个姑娘能改变他的命运。
　　重点是顺序，因为姑娘可能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才会产生心动的感觉，并将人带回来。虽然结果差不多，但内涵却相差很远。
　　目的和中意并存。
　　嗐，真的，穷疯了。
　　观察着姑娘的娇美的容颜，感受着心中的悸动，李御思维渐渐发散。
　　她会是什么人？是哪个大户人家家里的小姐吗？怎么在跑到那种荒郊野外去？也许她有修为呢？那么说，她家里一定很有钱！有功法修行的人家家里，都相当有钱……搞不好，她和城主家里有什么关系呢！说不定，她就是城主的女儿呢？要真是城主的女儿，那可就一步登天了！那，她会不会以身相许呢……
　　没羞没臊地脑补着，漫无边际地跳跃着思维，天色渐渐暗下来，炉火在李御眼中越来越朦胧地闪烁，慢慢地，他环抱着双臂，睡着了。
　　“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将李御惊醒过来，手上火辣辣的刺痛迅速将他的睡意驱散，定睛一看，他恼火地发现——煎药的瓦罐水被烧干，爆炸了……
　　该死的，怎么睡着了？
　　也怪不得他，走了一天的山路，还抱着一个人跑了一个多小时，不累才怪了。怎么办？家里只有这一副药了，其他的都不敢乱给人家吃啊……
　　“嗯……”
　　就在他恼火时，一个轻轻的，如风如烟的声音在他心中拂过——她醒了。
　　李御两步迈到床前，借着碳火的微光，看到她虚弱地睁开了眼睛。留意到有人走了过来，她的瞳孔明显缩了缩，身体也紧绷起来，李御赶紧解释道：“别害怕，我是在帮助你，你怎么样？是哪里受伤了？我要怎么帮你？”
　　姑娘依然警惕地看了看他，但还是渐渐放松了身体，沙哑地呢喃：“水……”
　　李御一把将桌上的水壶劈夺过来，扶起姑娘的脑袋，把水壶放到了她嘴边：“来。”
　　姑娘有些抗拒，但好在还是乖乖把水喝了。看见姑娘咕噜咕噜地将水喝完，李御刚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姑娘便又指着水壶：“还要……”
　　“还要？”李御没多想，赶紧去水缸里再打来一壶，送到姑娘的嘴边，“来。”
　　一壶又喝完了，她还是指着水壶：“还要……”
　　李御心里一乐，这么能喝？
　　“好，给！”
　　“嗯……还要……”
　　“……给你……”
　　……
　　当这个姑娘把李御那个一米见方的水缸里水全部喝完之后，他再也乐不出来了。屋外北风呼啸，树林哗啦作响，屋内炉火幽幽闪着，床上躺着一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姑娘，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手指微颤地指着他，声音沙哑：“还要……还要……”
　　他瘆出了一身冷汗。
　　擦了一把汗，他瞅了瞅姑娘的肚子，就算她真的喝的下那么多水，至少也要长长肚皮吧？可她那苗条纤细的身材，完全没有变化。
　　“水……还要……”
　　姑娘催命一般，李御还是硬着头皮咬着牙冲出门，提着桶跑到井里打水去。完全不敢在外多停留，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家，可刚一回家就后悔了，那姑娘瞪着他的样子，似乎更吓人……
　　但还是得把水送到她嘴边：“水来了……可你这到底还要喝多少？”
　　“咕噜咕噜……还要……水……”
　　“……”
　　终于，折腾到后半夜，在喝干了半井水之后，她才消停下来，蜷缩在毯子里，沉沉睡去。
　　看着姑娘依然毫无变化的肚皮，他陷入了沉思。正常人哪喝得了这么多水？正常人哪来的红眼睛？唯一的解释是，她肯定不是普通人，肯定有修行过，她家里肯定很有钱！赚大了！哈哈！心中兴奋着，靠着火炉，李御也终于进入了梦乡。
　　……
　　南枫城，这座城以枫叶命名的城池，地处桑海大陆之西南，东靠云海之滨云滨天池，南临号称大地伤痕的故渊，西望百川入海的百川城，北依万妖之地红叶泽。历史上，南枫城和红叶泽本是一体，均是一片被茂密枫林所笼罩的大地，只是后来妖族自立，被人族军队追得辗转大陆各地，最终将倒霉的南枫城那片湿地沼泽抢下来，在隘口上布上防御，作为根据地繁衍生息，才有了红叶泽和南枫城的分裂。
　　此时深秋，正是红叶和白霜交接的时节。天方亮，这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山间树叶上的露珠，土中的小水洼，以及汩汩的溪流，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红色，绿色，枯黄色，寒风过处，皆化作一片寒白。
　　“咔擦咔擦……”
　　这是泥土中的冰渣被踩碎的声音，李御拿起一叠书，带着一张凳子，轻轻走到院子里。拿起旁边的水桶，他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先喝了几口，然后随意洗了一把脸，才坐在凳子上，仔细看起书来。
　　旭日渐升，晨雾散开。远远看来，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房子是这附近唯一的人家，周围尽是茂密的枫树林，点缀着白霜的深红叶子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到南枫城外，再到整片红叶泽。
　　这里只有一个五米见方的方形草房子，房子门边一副木刻诗联：无羡长河扁舟渡，半桨碎月半桨歌。外面有一个整齐铺着石板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摆着一张椅子，李御翻着书，嘴中念念有词，认真诵读。
　　书很快翻到某一页，一张纸轻轻滑落。李御将它捡起来，便看到一行字：“读书——考功名——做官——修行——报复”，简短一行字，勾勒出他朴素的规划。
　　而到了现在，要改一改了。
　　他拿出笔，在“读书”到“修行”之间笑眯眯地又加了一条路径：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