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7、第七章 大雨袭人 深秋的山中

　　深秋的山中，北风呼啸，冰寒刺骨。
　　但说起来今天天气还是很不错，虽然风大，但万里无云，朝阳似玉。晚秋的阳光已经带来不了多少温暖了，最多只是保证，今日的山间不会有暴雪。此时寒露已过，霜降未至，但山间早已经有了好些冰霜，凝结在树枝间，荒草中。放眼望去，山野间白茫茫一片，北风席卷，带起阵阵晶莹，在空气中弥漫。阳光穿过树林投下丝丝缕缕的光线，逆光看去，冰霜在光线中熠熠生辉，像是藏在着大山中的珍宝，只有在这样同样珍贵的秋晨中，才能被有缘人拾到。
　　“踏踏——”
　　深秋的山间早已没有了蛙唱虫鸣，连鸟飞兽走，也十分稀少，只有一个脚步声，在这山间的青石板上有节奏地敲着，总算是添了一些人间气。
　　来人名为李御，是个二十上下的高瘦青年。他衣着破旧单薄，但还是洗的干干净净，连补的疤都是整整齐齐的，倒是给人一种整洁的感觉。容貌清秀，身材单薄，脸色略白。此时，他杵着一根竹竿，背着一个背篼，一步步向山上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左瞧右瞧，不时用竹竿拨一拨草丛——原来在找东西。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蹲在了路边，用手轻轻拨过草丛，便看到两片修长的白色叶子，叶子中间生出一朵淡蓝色的小花。
　　他从背篼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慢慢地，一页一页往后翻，终于找到想要的信息：“秋霜两叶花，蓝花白叶，生于深秋至初冬霜雪之间，破晓而生，日暮而败。可活血化瘀，驱热凉血……”
　　声音饱满，欣喜中有着淡淡的自信，正是朝气蓬勃。
　　收好小花，继续向山上行走。踏过一块块青石板，将露珠和霜花踩进苔藓中，绘出一个个深色的脚印。眼前一大片枫叶，虽已是晚秋，但那满地的火红，依然足以点燃人心。
　　“此去枫林满山风，温露青石白霜叶……”李御呢喃着，忽然想到前几天看到的一句诗——宁静安和的意境便是如此了吧。
　　一路走，一路采药，渐渐地，走到了半山腰，李御的身体淹没在了迷雾中。
　　“奇怪，刚刚分明万里无云，怎么突然起雾了？”在这山里，以李御的目前的位置，起雾了，山下便是布云了——是要下雨。
　　在山间有着丰富经验的李御决定，要暂时避雨。很快地找到了离得最近的岩洞，躲了进去。刚一钻进岩洞，他就庆幸起自己的果断——洞口之外，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很奇怪，在冬天下这么大的雨。
　　“轰隆！”
　　他更是诧异，都快冬天了，怎么还打雷呢？不过相比关心为什么会打雷，他更关注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赶紧看一下身上的食物：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状况，他专程多带了一些食物，节约一点，够到后天了。但这雨要是下个三五天，他可就惨了。
　　“轰轰隆隆！”
　　洞口之外，天昏地暗，电闪雷鸣，别说这种深秋时节，便是仲夏，也少有这样的雷雨天气。这雷声，几乎震地整个山都在颤抖。
　　李御看看背篼，发起愁来。到现在才采了五株很普通的药，要是接下来没有收获，就卖不到足够的钱来买过冬的碳，没有足够的碳，在这样的冬天是相当危险的。但天公布雨，他是无力反抗的，干脆找了靠洞口的一块稍稍干净的石板坐着，拿出一本书来，仔细研读。
　　“君子不拘于己，天有不足之道，人有不足之法，鬼神有不足之力……”正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功名经书——考取功名，正是李御眼前的目标。
　　雷声越来越密集，几乎一声连着一声，电光也一片连成一片，将整个天空点成了一盏在风中闪烁的烛火，闪得他连书都看不下去了。他不得不正视这古怪的雷雨，心中不断涌现出各种猜测：宝物出世？大能争斗？或者，这只是一场有些反常的雷雨？
　　两个小时一眨眼就过了，就在他不停猜测时，雨骤然停了。那般瓢泼大雨说停就停，黑压压的乌云说散就散，仅仅一分钟，阳光就重新照了下来。如果不是外面的草木间还滴着水，他几乎都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古怪，当真古怪！
　　但这般伟力，不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都与他一介平民无关，即便有关，他也没有丝毫主动权。于是，他将注意力放回了采药上来。
　　要不要继续向前走呢？这是个难以决定的问题。乌云刚散，谁也不知道这样的雷雨会不会再来一次，刚刚是运气好，旁边正好有个石洞，可要是他走到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就只能淋雨了。在深秋时节的山上淋雨，对他这种体弱的穷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可是，如果不再找药直接回去，今年的碳火钱就不够了，只能用粮食钱来补，可他的粮食也不会有多余，要是用来换碳……这种拆东墙补西墙，对他而言，也是致命的。
　　往后的天气会愈加寒冷，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山的最后机会，他必须谨慎决定。
　　片刻后，李御脑海中忽然一闪，沉默片刻，他有了决定。背着背篓，竹竿将前路荒草上的露水敲掉，缓步向山顶继续走去——不知为何，潜意识里，他感觉自己如果不上山，一定会错过非常重要的东西。他决定，去走一走。
　　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味刚刚脑海中闪过的意味。李御想到了自己曾读过一句话：天道有情，若这世上出现了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东西，天道便会提醒那人。这种提示终生只有一次，若是错过，便再也没有这种天道眷顾；而若是抓住，无论凶吉，都此生不枉。
　　这说法是真的吗？刚才那种隐约的直觉，是来自天道的提醒吗？和刚刚的雷雨有关系吗？前路，又是凶是吉呢……他忽地有些紧张，紧张地连采药都忘了，只是向前走着，仿佛有什么，在等着他一般。
　　沿着山路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李御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他撒一撒身上的露珠，将额头的汗水擦干净。找到一块石板，杵着底端已经磨平的竹竿，静静地休息。视线放松，缓缓扫过岩石间流淌的泉水，泉水缓缓流入凹凸的沟壑，沟壑间盘根错节的松树，松树上飘过一缕缕烟云，烟云掠过脚下的山丘，山丘组成的整片山野，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
　　渐渐地，他的呼吸恢复了平静，收回视线——什么都没有。他有些自嘲地笑笑，穷疯了吧？竟然会想要遇到那种传说中的事情……算了，再过三四个小时天就要黑了，还是看看周围有什么药草吧，能采多少是多少了。
　　寻了一条不那么泥泞的路，他一步一步走进一条沟壑中，按照以往的记忆，这条沟壑连接着一条峡谷，峡谷另一头，人迹罕至，那里遇到药草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峡谷不深，但上面的山崖树木繁茂，整个峡谷都只是稍有光线，黑幽幽的。一路小心搜过峡谷，很快，他就看到了峡谷另一头的光亮。
　　走过峡谷口，豁然开朗。
　　然而呈现眼前的场景却并非往日的清泉幽木——不知为何，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繁盛的草木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木桩，肥沃的土地，已经烧出了一层陶瓷一般的瓦片。放眼望去，方圆一两公里内，黑烟弥漫，阳光昏惑，晦暗无光，宛如炼狱。
　　入目尽是焦黑，唯有——那一抹浅红的色彩，吸引了李御全部的目光。
　　就在不远处，一块锥形巨石插在地上。巨石同样被烧地漆黑，在其上，是一个纤细的背影，浅红色衣裙盖在黑石上，黑长的秀发伴着黑烟轻轻飘着，像是一团墨，不小心洒在了这山间，成就了这一片漆黑的焦土——是个姑娘。她似乎有些虚弱，匍跪在巨石上，身躯轻轻颤抖着。
　　姑娘感觉到了李御的注视，缓缓回头。时间刚刚好，笼罩在这篇焦土上的黑烟刚好漏开了几处空缺，阳光立即顺着空缺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穿过她额前的发丝，照在她的眼睛里，闪亮闪亮的，浅红色的清澈瞳孔，像是两颗奇异的露珠，闪烁着纯澈的色彩。
　　就像这个世界都在顾着她，尘不粘手，垢不染身，她一回头，便有光。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始吧，第一个故事。当一个可以虚伪地连真诚都变成虚伪的一部分的人，遇到一个单纯善良的人时，或许结果显而易见。但人活一世，并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还因为这世间的色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