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3、第三章 二十二条 “哼！”周

　　“哼！”周云浅忽然把棍子往旁边一丢，喘着粗气坐在大街上，冷哼一声，“信你个鬼，从去年开始你的零用钱就被扣光了。因为什么来着……哦，是因为去年过年的时候，你用炮仗炸你家粪坑……哈哈哈……结果，结果你爹刚好路过……哈哈哈哈……”
　　吴衣看看笑得弯下了腰的周云浅，也没底气再嘲笑她笑点低了，只能硬着头皮说：“等哥以后被上神大人们选为了弟子，我……我就还你！”
　　“戚！”周云浅不屑地看了吴衣一眼，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捋一捋混乱的头发，缓缓平静的目光看着两人面前来来往往的众生，忽然呢喃，“吴衣。”
　　“嗯？”虽然两人从小玩到大，但周云浅总有那么一些时候，她的眼神和说出来的话，吴衣不懂。直到慢慢长大，吴衣才知道，那是一种先行一步的成熟，并没有老气横秋的装模作样，却有一种虚无缥缈，叫人不得不认真的魔力，每当这个时候，吴衣都会下意识收起嬉笑，认真听周云浅的话。
　　“你，还想玩闹到什么时候？”周云浅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吴衣的眼睛。
　　自然，吴衣是没有勇气与周云浅对视的，稍稍一愣，他就将目光转向了别处：“等上神大人们……”
　　“你确定要将自己的命运，交到那些高高在……交到别人手里吗？”周云浅直接打断了吴衣的话。
　　吴衣嘘嘘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周云浅面前，他的脸皮厚不起来：“我……如果是神族的大人们，将命运交到他们手里也是可以接受的……”
　　“愚蠢！”周云浅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极了学堂里发怒的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修行的天资不好，神族看不上你，你该如何？如果你的神族师傅给你选了一条死路你该如何？如果你心心念念的神族并不像你像的那样高大……你又要如何？如果连你也……我真的……会绝望的……”
　　心智还没有成熟的吴衣，对这样的拷问，无从答起，也不知道周云浅所说的绝望是指的什么。只是在周云浅焦急的注视下，他低垂着眼眉，落寞道：“可我真的想做守护世界的英雄……而要成为那样的人，我只能把期待放在神族身上……”
　　一句话，像是拨到了周云浅的某根心弦，她愣愣地看着吴衣，追问：“所以，如果有别的力量能与神族抗衡或者比神族强大，你会不会抛弃对神的信仰？”
　　吴衣忽然有了底气，叉着腰：“你这话好没有道理，我崇敬上神大人们，是因为如果我也拥有他们那样的力量，我一定会像他们一样保护好这个繁华的世界，而不是因为神族本身。无论你换成其他多么强的力量，如果不能用来做英雄，那我也不会要它。另外，如果上神大人们不是好人，我宁愿做个凡人，也不会与他们为伍！”
　　周云浅看了吴衣许久许久，直到看得吴衣有些心虚了，她才像是放下了万斤重担一般长舒了一口气，望着两人面前来来往往的人们，很开心地笑了：“早这么说不就对了吗……”
　　周云浅的情绪变化，不是吴衣能看懂的，他只是感觉自己刚刚好像有那么一点太冲动了，下意识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周云浅定定地看着吴衣，做着自己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也是最振奋的决定，她紧张地满脸通红，即使在如此喧哗的街市上，吴衣也能听到她砰砰的心跳声。
　　“我……”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我请你，将护世英雄梦一切的期待，放到我身上！”
　　十年了，这几乎是周云浅这段人生的全部，她终于开始说出自己的秘密。无穷的孤寂，恐惧，窒息，绝望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她不由自主地掉下了眼泪。那种如释重负的眩晕感，如同梦幻一般不真实，她死死地握着双拳，生怕自己一个没抓稳，这个幸福的瞬间会像一场梦一样破碎。
　　吴衣被这场情绪暴雨冲地没头没脑，只是从来不哭的周云浅竟然哭了，让他手足无措起来：“你你你这……好好说话别哭啊……我……将期待放在你身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周云浅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勾起嘴角，恢复了先前活泼的笑容：“还我钱，我就告诉你！”
　　吴衣被周云浅这套变脸整的一点脾气没有，直接给她跪下了：“奶奶！祖宗！您到底要怎样，给个准话好吗？不要再折腾孙子我了！”
　　周云浅哈哈大笑：“姐用不着你这么挫的孙子！”又擦了一下眼角，她才慢悠悠地说道，“我七岁时，知道了一个秘密，具体是什么，之后再告诉你，你只要知道，这可以是你英雄梦的关键就好。”
　　看到吴衣眼中难以置信的光彩后，周云浅竖起两根手指：“想知道？我给你两条路来获得我的秘密。第一，还钱。”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吴衣已经快忍不住破口大骂，同时，他已经将那所谓的秘密归类成是周云浅捉弄他的谎话了。从小到大，这丫头就鬼话连篇，没少捉弄他，这次肯定又是！肯定是！
　　“第二，”周云浅眼神又变得冷冽起来，“回去找先生补考。”
　　“啊？”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吴衣就要反驳，却看到周云浅那严厉的目光又投了过来，同时又抄起了刚刚那根铁棍，这阵势就像吴衣胆敢拒绝，就要他死无葬身之地一般。吴衣只好赶紧闭嘴，改口道，“那那那时间不早了我马上就去！”翻身站起来，狼狈地朝学堂飞奔而去。
　　周云浅看着吴衣很快淹没在人流中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不过叹完气，她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又过了一关。
　　她将她那一叠从不离身的卡片拿出来，抽出其中一张，细细摩挲。
　　“吴衣
　　1.不迷信
　　2.善良
　　……
　　21.上进心
　　22.相信我”
　　巴掌大小的卡片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22个条目。如果吴衣看到，就会发现这明显不是周云浅的字迹，而且这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变淡，明显年岁已久。此时，除了第1条，第21条，第22条外，其他条目前面都清晰工整地打了一个勾。而第一条上面，曾经打过两个勾和一个叉，但最后都被周云浅划掉了。
　　周云浅拿出笔，满心欢喜地在第一条前面勾上一个勾——完全确定的一个勾。可是又看了看剩余的两条，她心中的欢喜渐渐散去。对吴衣来讲，太难了……
　　但……她真的别无选择了。翻一翻其他的卡片，看着他们名字下面第一条上就打着的大大的叉，周云浅捏紧了拳头。没人了，真的没有人了，只能冒险了。即使吴衣尚未完全通过，但关键的几条都已合格，事到如今，再不冒险，就连吴衣也留不住了……
　　……
　　“先生……”如吴衣一般厚的脸皮，在半下午来求先生让自己参加早上无理由旷了的考试，也是臊红了脸，要不是周云浅冷冰冰地在身后盯着自己，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来了？”先生只是坐在案前看着书，淡淡的语气让吴衣摸不着脉。
　　“嗯……”吴衣纠结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个，先生，我想……”
　　“都准备好了，去那边考试吧。”先生直接将吴衣打断，只是向旁边的小桌子上一指。
　　吴衣一看，先生竟然已经准备好了考卷，甚至连纸笔都准备好了——一定是周云浅帮忙了！吴衣不知道周云浅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要说动先生法外容情是相当不易的。如果周云浅对其他的事这么上心，他一定是感激涕零，可这鬼丫头偏偏就给他整了一堂考试……
　　“谢谢先生！”
　　吴衣心情复杂地将要答卷，而就在这时，先生的目光从手中的书上移开，看着吴衣：“你先等等。虽然周云浅给你说了情，我允你补考，不过按照我们的约定，你的总分只有五十分，而且错题照常扣分。你若现在离开，只是零分；若你继续考下去，以你平时的学习态度，极有可能是负分。我现在给你这两个选择，真的要继续考下去？”
　　怎么又是这种两头堵的选择？吴衣又犯了难。对他而言可不存在什么努力就好这样的说法，如果考零分回去，最多是照旧挨一顿打，可如果是考了个史无前例的负分回去，谁知道家里的玄冥二老会怎么炮制他？
　　要不……算了？
　　一出现这个念头，他就感觉到后背莫名一冷，一回头，果然看见周云浅正杵着一根铁棍子站在学堂门口，死死盯着自己。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回过头来。
　　看看整齐摆放着的纸笔，吴衣又想起了周云浅和自己承诺的秘密，虽然在他眼中已经成了周云浅的鬼话，但他还是好奇周云浅这次又耍了什么把戏。以及，她刚刚那反常的眼泪……如果我不考，她一定再也不会理我了吧？想到这个后果，吴衣突然有些慌。直觉告诉他，自己现在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先生！我要考！麻烦先生了！”在这一瞬间，吴衣感觉自己收获了一些什么，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吴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不过他现在已经沉下心来对付考试了，没有心思多想。
　　先生对着埋头啃笔杆的吴衣看了良久，满意地点了点头。或许吴衣暂时想不明白刚刚自己获得的是什么，而先生却十分清楚——刚刚那一刻，吴衣分明获得了一颗上进的心。从他教书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正是吴衣开始成长的标志。阅人无数，他大致也能猜到是什么让吴衣转变。回过头看了看喜笑颜开的周云浅，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呵！花季雨季的少年少女啊！多么令人难忘的年纪！先生闭上眼，仰头躺靠在椅子上，回忆那遥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