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13、第十三章 掌控 翌日，李御

　　翌日，李御清了清喉咙，拿着一根竹棍敲一敲墙壁上的字：“你先记住这些数字，从零到九，这十个数组成了一切数学的基础……”
　　羡歌不好意思举举手：“为什么是十个？不是九个吗？”
　　李御一愣，哭笑不得：“那你自己数，从零到九有几个数？”
　　“零 ，一，二，三……嗯？好像不对……零，一，二，三，四，五……好像又错了……”
　　李御喝一口水，也不纠正羡歌的错误，任由她慢慢数。他明白，像羡歌这样有修为的人，肯定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如果他真的全心全意认认真真教，也许不用一个月，羡歌就会超过他。筹码，就少了。而且书能开智，谁也不知道，一个聪明起来的羡歌是什么样子……她毕竟是个两根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的妖啊！
　　所以，必须要慢些，这也是他从数学这种不会特别改变人的课程开始教的原因。
　　于是，数了一整天数的羡歌，在快要天黑的时候，终于搞清楚了其中的关键：“我真的太笨了！从一到九才是九个数字，现在加上零，自然就是十个了！”羡歌感觉自己世界观被刷新了，她感激地望着李御，“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教我，这些问题我永远也想不到！”
　　饶是李御的厚脸皮，在面对羡歌真诚的目光时，也忍不住一阵潮红：“你有收获就好。”
　　“可我学数学有什么用？”羡歌忽然抛出灵魂拷问。
　　“这个……这个……”李御抠着头组织了半天思路，“这个……你不知道，在从前，就是古时候，很多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也能拥有开山填海，千里神行，万里传音的本事，据说，这些力量都是建立在数学基础上的，虽然你有修为，但如果掌握了数学，便可再上一层楼！嗯，就是这样！”
　　“哦……”
　　于是，每天都反复上演着两人的成长，寒来暑往，时光流转……
　　“李御哥，我改了一下运功路线，你这样再试试……”
　　“小妖精你记住了——去括号法则：括号前是负，去掉括号所有符号相反；括号前是正号，去掉括号后符号不变……”
　　“李御哥，别生气了。我……我不知道你们腿断了长不出来，所以就没住收手……别担心啦，我都给你接好了，好好养着，半个月就好了，哎呀你别生气了嘛，不会影响你修行的……”
　　“小妖精！你回来！我不骗你了，我错了，不该骗你奇函数关于纵轴对称！刚到春天外面有虫有蛇还有光头的伐木工人！很可怕的！真是的，不过就是因为我瞎说了一句，半个月没解出来题而已，至于离家出走吗……”
　　“李御哥，你教我认字吧？只要我认识字，就可以自己看书，就不用麻烦你了……”
　　“小妖精，你教我妖术吧？什么修为不够，我说我行就是行，快教我求求你了……”
　　“李御哥你还是没有记住要领，神行术要聚妖力于上身，心沉身轻，神如雷，行如电……你再试试？哎？！李御哥你怎么样？哎呀我都说了你修为不够别瞎练神行术了，还好这里不高，要是你在天上力竭摔下来就麻烦了……”
　　“小妖精你记住：奇变偶不表，符号看象限！有了这个口诀，三角函数互换就是小菜一碟。这其中的真谛，你一定要认真领悟……”
　　“不对呀李御哥？上节课你说余弦函数收敛，现在你又说他发散，它到底收敛还是发散……你又在骗我……我那么认真教你，你为什么总是骗我……”
　　“喂！老妖婆！你不是说对练时会压制自己修为吗？仗着修为高算什么好汉？昨天讲错了纯粹是失误，你什么时候学会报复了……”
　　“李御，我警告你，本仙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傻白甜了，你要还敢乱教我，我是看得出来的！再有下次，我，我一口吃了你……”
　　“老妖婆，仗着修为高了不起啊？你才多大就学会偷东西了？什么跟我学的？萧向荣那老头为富不仁我那是行侠仗劫富济贫！再说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我吃屎你吃吗？你……你还给我顶嘴？退一万步讲，你偷什么不好要偷书？你知不知道看了那些书会学坏？再不交出来，看我泼除草剂烂了你的叶子，给我交出来……”
　　“好啊！你个黑心秀才！原来你是这种坏东西？趁我不懂事的时候骗我诓我，还脱我衣服想睡我？如果不是我偷了些书来看，是不是要被你骗一辈子？来来来，你不是叫我老妖婆吗？我就让你看看我这个老妖婆的手段……”
　　“老妖婆你来真的？你自己翻欧拉公式定义，虚数单位的平方等于负一，我讲得清清楚楚！你请神仙来这里也是负号！我怎么可能在这么弱智的地方骗你？老妖婆你给我等着，等我修为超过你，一定把你烧成木炭卖到铁匠铺去炼铁……”
　　“死秀才！长本事了？以为学会隐身术我就瞧不见你了？偷看我洗澡，我要你死……”
　　……
　　五年，倏忽而已。
　　这山没有变化，不过是红叶和冰雪换了五轮，夏月春风交替了五次而已，甚至一些长得缓慢的树木，看起来连树叶的位置，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但，这毕竟不是五年前了，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
　　羡歌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样的长发浅衣，一定要找变化，应该看她的眼睛，清澈的眼光中，少了茫然和问号，多了温柔，聪慧，和一些狡黠。她的修为和时间直接相关，五年而已，就连她自己都感受不到实质性变化。
　　李御变化是很大的。从前的他，高高瘦瘦，虽然很有精神，但一看就感觉弱不禁风的。而如今的李御，不仅身上的肉补回来了，身高也长了许多，目有神，行有风，不知是不是因为练了妖术，面相给人一种邪魅感。至于修为，李御更是一日千里，羡歌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李御就可以用五年的时间走完她两百年的路。
　　这下好了，以后再教训李御，就要多废好多手脚了。
　　此时正值夏季，空旷原野上，野草疯长。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便是暴雨倾盆，雷鸣电闪，天威肆意，不时有雷蛇劈在大地上，飞沙走石，野火和暴雨争相蔓延，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一片生机盎然的原野，就这么被糟蹋成了一片炼狱。
　　就算是夏季，这样的雷雨也是少见——这正是李御的化形雷劫——对妖族而言这叫化形雷劫，也不知道李御这化的是个啥。
　　“看什么看？不知羞耻！”烈日重现，烟尘散去，李御狼狈的身影从这片炼狱中爬了出来。他被雷劈地浑身焦黑，衣不蔽体，虚弱地走到羡歌面前，语气却并不示软。
　　“哼哼！身材不错！”羡歌大大方方地将李御看了个遍，化形？没啥变化啊？也不知道被雷劈这么久，到底有个啥意义……这才把早些准备好的衣服抛过去，“恭喜你了，李御哥——渡了化形劫，便是追上我了，如今我会的，你也都会了。试试吧？全新的衣服，算是送你的贺礼了。”
　　“哪来的钱？”李御用黑漆漆的手接住这套白金色的衣服，直接捏出来一个明显的黑手印。
　　“萧家的呗。”羡歌看他不爱惜，忍不住皱了眉。
　　“你怎么就搁一家偷？”李御乐了。
　　“哼！”羡歌撅起嘴巴，刁蛮地冷哼一声：“先替你报复报复他们还不好啊？”
　　两句话的功夫，李御已经换好了衣服：“嗯，不错，谢啦。”又接过话头，“呵呵，老妖婆，替我报复？你不是说我和萧向荣蛇鼠一窝吗？请你这个高贵的海棠仙子报复他们，我配吗？你就是看人家家里没人打得过你好吧？”
　　“不识好歹。”羡歌瞥了李御一眼，转身直接走了。
　　李御笑嘻嘻地跟上去，一把抄过羡歌的小手紧紧握住：“怎么会不识好歹呢？这身衣服我喜欢极了！”
　　“哎呀满身的黑东西你别碰我，不是教了你洁身术的吗……哎，我怎么会遇到你这么个人？真是输给你了……”羡歌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被动地跟着走了两步，便干脆将手滑进李御的指缝中，指扣指，心连心。
　　轻轻依偎着，每步迈出，都如光影神行，几个闪烁，他们的背影就消失在这片原野中，最后，停在了两人生活了五年的小院门口。
　　这小院已经扩展了许多倍，从前那木墙草顶，早已换成了石墙瓦桓，大变了样子，只有那两张写着“无羡长河扁舟渡，半桨碎月半桨歌”的木牌，依然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该走了。”李御晃了晃神。
　　就这么容易地，得到了这一切吗？
　　修为猛进，佳人在侧，梦想唾手可得。一切都那么圆满，圆满得，他甚至偶尔会忘记自己内心的肮脏。
　　他偶尔会感觉自己是个好人，以为是他首先爱上羡歌，然后无私地帮助她，最后羡歌感激他，教他法术并顺理成章地与他相恋。他偶尔会忘记，分明是他首先想借羡歌达成自己的野心，再是把羡歌带回家，他喜欢上羡歌是因为羡歌的美貌和助力；羡歌喜欢他，仅仅是因为在自己的控制下，她根本没有别的朋友。他也会尝试忘记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以为羡歌没有帮助他的能力，他的态度之冷淡，后来知道她是海棠仙，可以帮自己活下去后，又连蒙带骗把人家诱拐到手。
　　恶心。
　　想那么多干嘛？无论过程的逻辑是谁先谁后，最后的结果都是前路可期，心中人是眼前人。每到最后，他都会这么给自己辩解，停止毫无意义的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