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14、第十四章 茶 “嘿！”羡

　　“嘿！”羡歌往李御眼前一跳，“你又发什么呆？”
　　望着那清澈双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李御深深感觉到，自己玷污了这双眼睛。他淡淡一笑：“在回忆自己，是怎么在这里把你骗到手的。”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连真诚，都成了工具。
　　“哼！”羡歌轻哼一声，却不在意。目光扫过前方，深深记着这小院的样子，“这里，也承载了我全部的回忆呢……”
　　羡歌并不特别在意李御的鬼话连篇。李御的铺垫做得很好，羡歌明白他小时候是那么的惨，不坏一点活不下去的，她可以理解的。“黑心秀才”也不过是叫着玩玩，在她看来，只要李御对自己好就可以了——而李御是个“真诚”的人，从来没有向自己用过那些阴招。
　　或者说，她还根本没有见识过人心的险恶，也根本没有想过，连真诚，也可以成为虚伪和肮脏的一部分。
　　“你要去报复萧向荣了吗？带上我！我也想看看，他看到从前的义子和祸害了家里一年的妖女站在一起时的表情！”羡歌擦拳摩掌。
　　李御忽然有些犹豫，眼中闪烁着挣扎，像是在想着非常难决定的东西。
　　羡歌不打扰他，因为她早有感觉。
　　虽然在揣测人心方面她功力还很浅，但李御毕竟是她“最亲近的人”，多年相处，她要看穿李御那些没有刻意隐藏的那些东西，还是很简单。刚开始修炼的一段时间，李御还会不时口嗨萧向荣，但越到后来，提及萧向荣的次数就越少了。羡歌想了很久才明白，有了修为的李御，已经不把萧向荣这样一个普通人当作目标了。
　　“我……不想杀他……”李御声音有些嘶哑，“我想……去杀遗种……”他看着羡歌，眼神逐渐坚定。
　　“这种私人恩怨实在不值得现在的我用一生去奋斗……我总是想，我这样的人生必定不是少数，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我一样幸运能遇见你，这世间有更多的人比我还惨。而这一切的根源是遗种，于是，我打算上战场，为抵抗遗种出一份力，就算只杀一只遗种就阵亡，也死而无憾。如果可能，我希望再去看看我的家乡——这算是我最远的目标了……”
　　“我跟你走！”羡歌微笑着，轻轻说着自己的决定。
　　“你不用跟我走的，你现在已经基本了解这个世界了，你也可以去做你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东西。我要对抗遗种就必须上战场，太危险了，你没必要跟着我。”李御劝着，但他内心究竟是希望羡歌跟着他还是希望羡歌滚蛋，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我们是亲近的人，不是吗？”羡歌纂紧了李御的手，目光中闪烁着不容拒绝的光彩。“另外呢，我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我一生追求的。我感觉我的阅历还是不够，连你都能把我骗得团团转，我一个人跑出去太危险了，于是我还是跟着你走好了。”
　　“什么叫连我都能？分明是你自己太蠢了好吧？”李御一脸不乐意。
　　“你再说？！”羡歌缺的是阅历而不是愚蠢。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有自知之明，愿意改变自己，而且知道该如何改变自己。对羡歌而言，她的方法就是跟着李御走。
　　“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
　　“新生的感觉啊……”李御凭空一招，一抹炽热的火焰，就出现在了指尖。五年前，他如何能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真的可以掌握梦寐以求的法术？他将火焰向前一抛，就落入了院子里，熊熊烈火，席卷开去。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火势从小到大，再从大到小，到最后一切化作灰烬。
　　两人，真正地离去……
　　……
　　萧向荣愁白了头发。
　　刚刚家丁来报，那妖女又来将库房洗劫了一遍。从第一次来偷了书之后，偷药，偷衣服，偷吃的，偷金偷银，这偌大的一个萧家，除了人以外，就没有她不偷的！一年了！一年了！从第一次偷书之后整整一年了！她从来没去过别人家，就盯着他一家祸祸。
　　“我的仙姑欸，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专搞我们一家？”看着历次的损失，萧向荣心直滴血。
　　说是偷，那妖女可从来都不偷偷摸摸，每次都仗着自己的妖法肆无忌惮，萧家人多，但也没人有强些的修为，一众家丁被她一个打得人仰马翻。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他们联系了好几次城主府，也请过好多高手来拿妖，结果都是鸟毛都等不来一根，等请来的高手一走，她就掐着时间回来把萧家搞得天翻地覆。
　　这世上无千日防贼之理，硬的不行就软的，萧向荣还听信过下人的馊主意，有一次拿出了萧家两成的积蓄直接送到那妖女手上，又请她吃了一顿饭才恭谨送走，想着她会就此罢休……结果没想到还没过半个月，她又来了……
　　仙姑欸，你搞那么多钱用得完吗？
　　“家主，城主府的二小姐章茶到了！”就在这时，家丁来报。
　　听得消息，萧向荣患得患失起来，但最后，还是一咬牙：“该死的妖女，我不信你这次还能跑掉！”
　　“二小姐欸！您可来了！”萧向荣做足了低下的姿态，三两步迎出了门，热泪盈眶。“就在一天前，她……她又来了！”
　　此时，门外走进来三人，两个带刀护卫，随从装扮，但步伐铿锵划一，正有军士风范。护卫左右开道，中间护着一个女子。她一身淡绿色的裙装，长发飘飘，眉目含笑，气息柔和，看上去弱弱的，就像春天的嫩绿茶苞，需要阳光温暖，需要雨露滋润，需要被保护地很好，才能缓缓绽放。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萧叔叔，”章茶一进来就鞠了一躬，真诚道歉，“我真的非常想帮你，可……可我的家人一定要我拿到那个珠子……对不起，我……我真的没办法反抗家里的压力……”眼角，竟泛出了泪花。
　　“哦哦哦……”萧向荣连忙将人扶起来，“二小姐千万别这样，这要让城主大人知道自己的心肝宝贝在我家里被弄哭了，我这小老儿就算千刀万剐也难赎罪啊！”
　　章茶轻轻揉一揉眼角，忽然又开心笑了起来：“但萧叔叔现在想通了就好，我一定将那个妖仙姐姐请回来，我们三人好好商量，和平解决问题！”眼角光线散出，天真可爱，有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感染力，连萧向荣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也是心头一晃。
　　最后，萧向荣轻声一叹：“只要二小姐能把人带回来，到时候怎么谈，全听二小姐的，只要她别再祸害我萧家就好。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二小姐能将那妖女永远送走，届时小老儿定将宝珠双手奉上。”
　　“好的！萧叔叔”章茶抿唇一笑，“我一定会加油的！”
　　说话间，章茶周身衣裙无风而鼓，下一瞬，她褐色的眼瞳中缓缓散射出淡绿色的光辉，空气中那一缕缕浅红色的妖气，顿时如同黑暗中的明灯一般清晰起来。
　　“两位护卫哥哥，麻烦你们跟上我哦。”她回头对两个随从嫣然一笑，循着妖气的方向，飞身掠去。
　　眨眼间，三人便消失在了远处。
　　望着章茶飞奔出去的方向，萧向荣长叹一声，无言朝密室走去。走过复杂的通道，最终打开一个隐秘的石门，他看到了萧家的传家之物——一颗鲜红色宝珠。
　　祖上并没有说过这宝珠有什么作用，也没有提及过宝珠的来历，只是说要永世传下去，萧向荣也只是将它当成一个昂贵的首饰。不知城主府从何处知道了它，一直打着宝珠的主意，派章茶来谈过好多次，但出于谨慎，他都没有点头。萧向荣将它当成自己的家主信物，但那妖女逼得他实在没办法了，一颗珠子而已，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就当结交一下城主府吧。
　　将珠子拿到手中，谨慎的萧向荣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如往常一样，只能得到“普通”二字判断，也许那二小姐，也就只是喜欢吧……
　　再看章茶。
　　追踪着空气中淡淡的妖气，章茶很快找到了一条山路前。
　　“就是这山里啦。”抬眼望山里一望，烟雾缭绕，树影重重，妖气相当之重。
　　“二小姐，看来那妖女修为不浅，你只需将她藏身之处找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同时也会保护您的安全的！”一旁的护卫拍着胸脯表态，保证自己可以做好工作。
　　章茶垂眉沮丧道：“对不起，都怪我修为不够，拖你们后腿了，可能还要连累你们受伤。要是我平时修行认真一点，也不会连这点事情都要麻烦你们……都怪我……”又是一串泪珠滑落脸颊，柔弱可怜。
　　“二小姐您千万别这么说，如果没有您的洞察力，我们也找不到这里来的！您年幼却有天赋，光是追踪术，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身边的护卫充满了保护欲，如果不是顾及主仆身份，大概都要抱着章茶安慰她了。
　　“真的吗？谢谢你们！”这样一说，章茶感觉自己好多了，挂着眼泪笑了起来。
　　说话间，他们忽然齐齐回头看去——那里，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两个人在靠近。
　　很快，他们便看到，从山上手挽手走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子面容纯澈，一身浅红衣裙；男子衣着白金色，脸庞生的颇为俊俏，流露着丝丝邪气。两人像是看不见路中间有三个人一般，就这般带着淡淡的笑意，慢慢走了出来。
　　李御昂首往外走着，脸上的笑意倒是有一分真的，因为他明显摸到，羡歌手心全是汗水，他还恶趣味地挠一挠羡歌的手心，嘲笑她脸上不松动声色，内心慌的一批。
　　当然，回应他的，是腰间被拧出来的一个青疙瘩。
　　沉默着，双方擦肩而过，如果是陌生人，这便是最好的交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