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遗志》汐酿

11、第十一章 人间不值得 “书上说，

　　“书上说，你们力大无穷，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磨个刀应该没问题吧？反正你那么多树枝，弄点来取暖不过分吧？如果你不嫌麻烦，能烧成木炭是最好了……”李御绕着羡歌转着圈，像是看什么宝物一样：“那你都会些什么？你最强的是什么，展示来看看嘛！”
　　羡歌想了想，点点头：“好！”
　　“嗡——”下一瞬，李御忽然感受道一阵震颤灵魂的嗡鸣，似有什么浅红色虚影从眼前一晃而过，随后，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等停歇下来，他四周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看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的羡歌，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以他为中心的二十米范围内，所有的积雪被一扫而空！
　　“这是你干的？”李御充满了惊喜，“这这这……”这样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羡歌不好意思点点头：“身上有伤，本来，可以更强一些的……”
　　李御忽然发现，自己要和羡歌换一种交流方式：“这么说吧，我现在冷，你能做什么？”
　　羡歌想了想，然后身形一闪，就没了踪影，就在李御惊愕时，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便回来了，同时院子里忽然传来轰隆一声，李御开门一瞧——便看到了码地整整齐齐的，一人多高的干柴！
　　“找了一圈，只有这些，用完了我再去寻吧？”
　　李御心花怒放：“妖精姐姐我饿！”
　　羡歌愣了愣，对于这种称呼，感觉有些怪怪的。随后再次消失，这次时间稍稍长一点，再出现时，她竟然带回来一只野猪，喉咙口上还不断喷溅着血花，四蹄不停地挣扎，哼哼惨叫着，鲜血流了满地。
　　“我以前在山里经常遇到老虎，狼群什么的，它在冬天饿了就喜欢抓野猪，也不知道你们人吃不吃这个……”皱着眉将身上的血污擦去，羡歌解释着。
　　“吃吃吃！当然吃！”李御贪得无厌又提了要求：“姐姐！仙子！仙姑！我还穷！”
　　“穷？”羡歌呆住，这题超纲了，“穷……要怎么办？”
　　李御眨着眼明示：“我要钱！”
　　羡歌更茫然了：“钱是什么？”
　　“咳咳……”李御尴尬地咳嗽两声。该死的，就算给他个海棠仙也救不了一个穷字。
　　“算了算了……我先把火升起来！”微颤着身躯，李御无比激动地走出屋门，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清醒后，他就发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那个自己都嫌恶心的李御，又回来了。他轻触自己的脸庞，隐约之间，他似乎触到了一层面具，丑陋，恶心。
　　可以丢弃这面具吗？做不到了，它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就像对待羡歌，他明明知道自己那副现实的嘴脸很恶心，但他在和羡歌交往时，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羡歌会给自己带来的利益。
　　丑陋，恶心。
　　算了，糊涂一点吧！未来可期，是好事。整理一下笑容，李御躲开挣扎的野猪，抱起柴火投入火炉中，升起旺旺的一笼篝火。
　　雪后初晴。南枫城冬季的天气说变就变，但此时却正是阳光明媚。天地之间的棱角都被磨成一条条优美的弧线，山间的树木像春日的笋子一样，顶着满头的雪花从弧线中冒出头来。阳光撒来，在雪地的反射下，这天地比夏日还要亮上一度。即便很清楚，暖阳连半天都保持不了，但这样的温暖依然备受珍惜。
　　小院里，经历了一场令人绝望的暴风雪后，姑娘和青年将篝火点燃，抛弃心中无数杂念，开心地享受着幸运的阳光。
　　“哇！这猪怎么还没死？小妖精快来帮忙！”
　　“好，你……让一让。”
　　“喂！注意点！血溅地到处都是！先把血放干净！”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笨了……”
　　“你……就算你是个妖，但也还是个小姑娘。把这么活生生的一个生命杀了，你没什么感觉吗？”
　　“感觉？嗯……说起来，这和你砍我的树枝摘我果子，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你……你不该有如此智商啊……我怎么感觉才几分钟没聊天你又变聪明了？”
　　“呃？是吗？谢谢你！”
　　“……”
　　似乎天意在今天眷顾李御和羡歌，雪整整停了半天，虽然天气阴沉，夜色渐浓，但雪还是没有下下来。忙活了一天，李御才将吃剩下的猪肉清洗干净，挂在门口晾着。羡歌从井里拖起来一桶水，慢慢喝着，李御则在一旁看书。
　　借雪地的微光，他看着自己的人生规划。
　　“读书——考功名——做官——修行——报复”，在“读书”到“修行”之间还写着恬不知耻的两个字：娶她。回顾自己这几天的心路历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嘲讽自己了。呵！做尽自私的事情，还装模做样地自我批判，恶心。脏就脏吧，你就是个自私的人。将心中全部的肮脏深埋心底，李御心绪无比平静。
　　“你在看什么？”如李御预想的那样，羡歌凑过头来。
　　李御腼腆笑笑：“我的计划。”
　　羡歌不识字，只是眨眨眼似懂非懂：“哦……”
　　李御细细摩挲着手中的纸，沿着笔画的脉络，他似乎在经历自己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全部人生。
　　“我并不是南枫城的人，我的故乡是西方的百川城。”
　　“我曾经的家，即便是在百川城这样的大城市中，也算得上是名震一方的豪门。依稀记得少年时候，我常常在家乡那一条条川流不息的河流中游泳，钓鱼，将脚和手埋进沙中，水中，那里的时光，柔软清澈……百川入海百川城，波澜壮阔，又秀丽华美。也许它有不好的地方，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它就是最完美的天国。”
　　“可惜啊，遗种失控……百川城，成了重灾地之一。哦，遗种是什么？说起来就很复杂了，总之你只要知道这是我们人妖两族共同的敌人就好了。听说二十二年前，正好是我出生那年，人和妖的合作协议就已经达成了。要不是协议已经达成了这么久，我还真不敢跟你呆在一起……”
　　“扯远了。在七岁的时候，百川城失守，我的父母，叔伯，姨婶一大家子人一路东逃，结果……真正到了南枫城的，就只有我一个，他们甚至都没有走出百川城地界，就被遗气感染，有的人变成了遗种，有的人鼓起勇气自裁，也有的人被他人杀死……最危险的那一次，最后一批亲人离我而去，我自己也晕过去了，等我再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军营里——我被南枫城的军队救了。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救我的人。”
　　“跟着军队，总算平安到了南枫城。此后四五年里，我做过乞丐，当过小偷，还跟着一群地痞流氓收过保护费，遍历这世间的阴暗……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希望你能看在我那么……的份上，能稍稍少怪我些……”
　　“又扯远了……直到我十二岁时，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我简简单单过一生的地方——萧家。萧家算是这南枫城相当有钱有势的世家之一了，我因为启蒙过，所以识字，便以书童的身份进了萧家，虽然事情不少，约束也多，但至少没有饥寒之迫。除开七岁前的童年，那是我最舒服了一段生活了。”
　　“可是好景不长。萧家家主的堂弟，也就是我主子的父亲，图谋家主之位。他们一家子商量事情的时候都没有刻意避开我，还专门交给我去做一些脏活把我拉下水，我就这么被动地知道了很多事情。多年摸爬滚打，我自然知道他们这是在培养替罪羊。而他们只当我年少不知事，疏忽很多，却不知道他们掌握着我死罪的证据的同时，我也暗中保存着他们的死证，留作后手。”
　　“如果就这样，我的生活只是危险一些，但相应的，我的待遇也变好了，生活也水涨船高。尤其是，我主子的父亲还将我认作义子，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待人接物，他甚至还说要教我武艺，如果我争气，还可以送我去修行。那些时日，我又感受到了昔日家人的温暖。”
　　“温暖的环境总是让人失去警惕，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最开始的判断，怀疑是我在外面混迹太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不应该这样想给予了我一半养恩的义父。同时，他的宽和，内敛，又野心勃勃的人格魅力也深深吸引了我，我甚至一度想将曾经保存的那些证据销毁，从此为义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是幸运的。十七岁时，在我做销毁证据决定的前一刻，我义父对家主之位动手了。结果家主早有防范，义父虽然成功除掉了家主，但事后的证据直指义父。于是按照预定计划，一切都可以干干净净地推到我身上，义父理所当然地拿我顶包。”
　　“于是，人间百态的最后一块砖补齐了。你知道对人间失望的感觉吗？很神奇的，热心和善意消失，充满内心的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冰冷，但在公堂上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了情感和良心的束缚，只做对自己有利的，思路清晰，手段顺畅。”
　　“借着早年收集的那些证据，我将自己跟我的义父绑定，把我逼急了他就完蛋，成功威慑了我亲爱的义父。矛头兜兜转，最后指向了我的主子，我义父的亲儿子。于是，为了自己的家主之位，他将自己的亲儿子推出去顶包。连我的警惕心都差点被消磨殆尽，他的儿子对父亲自然是绝对信任，从来没有过收集后手的想法，于是，就死了。”
　　“最后，我的义父如愿坐上了家主之位，付出了一个儿子的代价。而我，则因为掌握着他的把柄而逃过一劫。他对外宣称我已被乱棍打死，实际上则是将我丢到了这半年都是大雪封路的山里，然后每过段时间给我一笔钱，维持着危险的默契。”
　　不知何时，李御闭上了眼。人生沉浮，酸甜苦辣，刚二十二岁的李御已经遍历。
　　“人间不值得。”羡歌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太了解。而且这短短几分钟里，她听到的话比以往两百年都多，很多没听懂，但大致明白中心思想——李御老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