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珊珊德拉

4、第 4 章

　　新进军营的士兵是不上战场的，和大多数人一样，屠户最开始做的是烧火做饭和采买用品。塞北是本国边境，军营的生活用品只能偷偷越过两国边境防线，去邻国的边境小镇上采买。屠户跟着有经验的士兵走了几次，发现边境小镇的百姓对他们这些敌国士兵异常友好。虽然换上了普通粗布衣服，可卖东西的百姓悄声叫他们“军爷”。他心下疑惑，同行的士兵跟他解释，将军吩咐过，来这边采买用品，绝不可讨价还价，不可仗武力欺压百姓，要把这些百姓当成自己国的百姓来爱护，百姓跟战争没有关系。屠户这才明白那句“声威远播，民心所向”是何含义。
　　军饷有限，能到镇上的机会也有限，屠户每次都用最低的价格挑到最好最多的猪肉，回到营里伙房做成咸肉，就是长时间的供给。屠户记着将军的话，采买的时候，在别的屠户那里也搭把手，一来二去，就都交上了朋友。屠户表现得实在出色，很快他就可以上战场了。上战场的前一晚，他把满脸的络腮胡剃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没穿过的新的里衣，激动得一晚没睡。
　　第一次上战场，他腿都软了。他杀过无数头猪，但杀人，怎么下得去手呢？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到他脸上，热喇喇的，他一下子就懵了。厮杀进行了一整天，从清晨杀到了黄昏，他们打了胜仗。鸣鼓收兵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脸，洒了他一身，可是他一个人都没有杀。敌军撤退，他看着战场上数不清的血淋淋的尸体，突然觉得自己被骗了。人和猪怎么能一样呢？在战场上，人比猪还不值钱。当天晚上，所有军士在营帐外集合，站得齐齐整整。威远将军走出营帐，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觉得我们打了胜仗，但屠戮之战，没有胜负可分，我们失去的都是兄弟们的性命！我也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在战场上都下不去手，但你下不去手，对方下得去手。他们会冲进我们的国土，屠戮我们的百姓，杀光我们的父母亲朋！”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说，“我们在这里，无他，只有一个愿望——回家！”屠户在那一刻被震撼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羞愧。这些当下站在他四周但可能下一场拼杀就成批死去的人，不是他们想杀人，而只是不想被杀。他们来这里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家，但每个人的家放到一起，原来就是整个国家。原来这就是“保家卫国”的含义。当天夜里发了军饷，屠户把沾满了血的里衣换下，把军饷掏出来，放到床头的那个瓦罐里。他拿起瓦罐颠了颠，已经攒了半个罐子。他想着，等罐子满了，他就托人给妹妹带回去。
　　后来就经常有杀红了眼的时候。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没有别的选择。他拼了命地杀过去，用的是当年杀猪的手法。手起刀落，一刀毙命。就这样，他站在了无数人的尸体上，踩着尸骨与鲜血，成为了一个能出入威远将军营帐的将领。
　　他对威远将军有种特殊的感情。因为他也和他一样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因为他觉得他也和他一样，最初只是为了自己的家，更因为他认为他看到过别人不曾看到过的，威远将军的另一面。站在刀尖上，踩在尸体上过来的人，个个都是刚铮的铁骨。可是他一直记得威远将军和他妹妹分别时，那刚铮的铁骨露出的一点缝隙里，展露出的柔软的情感。这让他一直有种隐秘的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