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珊珊德拉

15、第 15 章

　　圣上震怒。朝政以他始料不及的方式被清肃，他看着亲手扶植起来的政派一个接一个倒下。朝中无能人可用之时，大将军的旧部却都在这个时候带着兵马回了京。原来是要造反！好在他第一时间知道了威远侯的动向，将其调回了京。这个由他亲手掀开的黑暗汹涌的政治旋风，在最关键的一刻脱了手。他处在漩涡的中心，也成了在翻腾汹涌的黑色旋风里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接下来就是各路政派的角逐和博弈，长久的拉锯战。有人拼了命地要置他于死地，有人审时度势地力保他。朝堂之上停不下来的争执，朝堂之下暗地进行着的往来。谁都想在这次大的清洗之中找到接下来的立足之地。圣上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身心俱疲，终于下了一道圣旨：威远侯一时之念虽有过错，念其多年为国忧心，为民碌碌，若咎其罪责，予其惩处，于朕良心难安。然国有法度，君有君威，监威远侯禁闭一年。禁闭期满，保留侯爷封号，于京赐府邸，掌全国兵权，终生不再出京。大将军一干旧部，于国有恩，于百姓有情，暂请留足上京，接治朝廷于水火。
　　府邸是威远侯自己挑的。听说当年的将军府有一棵千年的老树，十人不能合抱。威远侯选的这座府邸位于城郊，后门前有一条蜿蜒而过的溪流，溪流对面，是一棵比一棵粗的柳树。柳树成林，掩掩映映。
　　副将听说威远侯禁闭期满之后就到处寻找他的妹妹。他的妹妹却在威远侯出事之初，就和当时的夫君和离，离开了上京，一年之内数次易处，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关于当年那件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无人再提。副将也只能从当年那封被他烧掉的信函封口处，试图找到一丝丝的痕迹。她到底为何离开？是因为太过信任身边的人，导致威远侯的行动泄露，她因为愧疚而无法再面对他吗？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吗？跟她的夫君又有什么关系呢？听说那位将军也是战果累累，从和将军府二小姐和离之后，去到了自己的辖地，至今未娶，也再没回过上京。还是因为二小姐是当年的将军府留下的唯一血脉，而圣上是在朝局渐渐稳定，大将军旧部渐次离京之后，才宣布威远侯禁闭期满，她是为了不让威远侯和圣上之间产生任何嫌隙吗？副将想，说到底他也不会知道真正的真相了，正好他想把很多事都忘记。但没过多久他收到了威远侯的一纸调令。调令中说，威远侯念家中有妹等其归，调他回上京。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间简陋的柴房里，他给当初的威远将军端过来一碗水，然后将军体恤，问他家中境况。一碗水的情谊，威远侯记到了现在。他回到上京的第一件事是去威远侯的府邸参见他。一见到他，心中的石头压得更重了。他看到他的变化。这样一个手握大权，一人之下的人，显现出来的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失望和凛冽。他好像在周遭砌起了一堵厚厚的墙，将一切情感隔绝在外。好像灵魂已经远去，只有一具肉身在苦苦支撑。副将知道，他最初想要的，一个都没得到。最初想要守护的人，全部都失去了。他为了自己的家出走半生，付出了半生，归来之后，家已经没了，他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副将参见过威远侯之后，从他的书房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隔着一段距离，凉亭里坐着一个老人在喝茶，他着眼一看，是福伯。威远侯把他接进府中赡养了。威远侯没有追查那箱银子的下落，那就说明……那箱银子是在那片混乱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事吧。怕被福伯瞧见，副将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威远侯的府邸。
　　他打马在街上一路打听，终于到了一处人家门口。门是锁着的。他还没来得及下马，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并肩走着一个面熟的男人。他们都穿着新色的衣服，生活看起来平淡又优渥。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干瘦的孩子，她有了春光，有了美貌，添了风韵。她身边的男人先看到他，眼神复杂莫测，随后增添了一丝嘲讽，带着强撑的自尊。身边的妇人随着夫君的目光看向他，一脸的陌生和茫然。随即她像是记起了什么，低下头匆匆从他的马边走过，进门去了。
　　圣上用这样的方式重新收拢了民心。百姓们都认为圣上宽仁，举兵起义这样的事，只是禁闭一年。禁闭期满，又给全国兵权。所有人都觉得圣上已经做到了头，威远侯应该从善如流，抛却之前所有，感恩戴德，重新开始。只有威远侯自己不这么想，他依旧在毫不避讳地找他的妹妹。整个上京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威远侯在找他的妹妹。副将这才意识到，威远侯和他的妹妹，和他和他的妹妹，原来是不一样的。她懂他的忠孝之心，知道他在母亲病逝之时没侍奉在床前，定会自责，痛苦。她如此懂得他，那样明白他。所以她心疼他，用性命为他发愿，在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给他送来钱财。那箱钱财……是她在怎样的情况下拃挣着起来，找人给他送来的呢？那箱银两承托着那样厚重的情感，而他用它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威远侯拥有的感情才是真实的，而他以为他拥有的，多少年来心心念念的，原来都是存在于想象中，一种莫须有的寄托。
　　一日，副将接到威远侯的口信，要他来府邸一趟，一起去城外排查三年来所有的车马用度。他还没有放弃。不是公务，他们从后门出来。威远侯步子走得急，一边走一边跟他交待接下来的安排，副将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路走一路听。出了后门，威远侯快步上了马车，副将抬起头刚准备跟上，一眼就看到了小溪对面一棵柳树后一闪而过的裙摆。是她。看到他们出来，她侧身闪到了柳树的后面。副将认得她的身量。她像他想念她一样想念他，所以忍不住过来看他吗？他想起多年前在将军府门前，她抱着当年的威远将军哭泣着离别。想起威远侯重伤痊愈离京之时她被众人拦着也要往他手里塞下一个信物。想起那箱被他用掉了的官银。想起那封被他烧掉了的信件。他没有做声。他心里有龌龊。他跟上威远侯的马车，跟着他去排查了一整天的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