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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天历三十八年,威远侯殁。临终之时,有一妇人照料在床前,床榻边层层围绕着威远侯的诸多下属。妇人用手帕抹着泪,问道,“侯爷,可有何临终遗愿?”威远侯缓慢地开口,“一个遗愿,把这个玉盒与我一同火化。”在场的多是铮铮男儿,无一人不落泪。他们不知道太多的细节,可他们都知道那个玉盒和谁有关。副将看着他紧紧攥着那个玉盒,眼里有泪,目光沉痛悠远。
      他看见年少时,她和最好的朋友分别,哭得很伤心,他带着她上街,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她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牵着他,哭着问他,“大哥也会离开我吗?”他告诉她,“如果可以的话,大哥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是你会像爹爹一样娶妻生子,你看爹爹每日都跟我们,也就是他的孩子在一起,却鲜有和他的兄弟姐妹在一起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我长大了嫁给你,我们就不用分开啦!大哥……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呀?”“快了。”说着就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她面对着他,“那我长大了会有你高吗?”“恐怕不行。”“那能到你哪儿呢?”他在胸口处比划了一下,“这里吧。”然后她朝着他比划的那处向上跳了一下,吻了他。往后漫长的一生里,在战场上,在军营里,在上京的府邸里,他无数次回味那个吻,混合着泪水的咸湿,糖葫芦的清甜,和少女诚挚的真心。那是她第一次吻他,第一次告诉他,她快要长大了,她喜欢他。
      他看见再小一些的时候,他们二人在将军府那棵千年的老树上玩耍,被她的母亲撞见,斥责她没有闺秀规矩。她毫不在意,依旧缠着他带她去树上。后来每次伤心难过,家里找不到她,他总能准确地知道她到底坐在哪棵枝丫上。后来再长大些,他带着她偷偷跑去高高的房顶上坐着看星星。星空离他们那么近,她一会儿跟他叽叽喳喳说她的心事,一会儿要他给她摘颗星星下来……
      他看见她用那个玉盒最后一次问他,“大哥可否娶我?”短短六个字他已经承受不住。当时战事正酣,他无有别的选择,他用那个玉盒给她回,“大哥此生身不由己。若事成,前途亦未卜。若事败,则身陨他乡。怎可赌上你一生幸福?”他不敢再看她写来的那个字条一眼,因此一起放到玉盒里送了回来。这在她看来成了决绝的拒绝。从她的立场上看,他大概是拒绝过她太多次,这一次她终于放弃,赌气地去喜欢了别人。
      他看见父亲殁了时,他不顾一切回到上京,来赶那场葬礼。一路上他舍不得休息,舍不得睡觉,赶到将军府时,他一身的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下,浑身带着风尘,嘴唇干燥,下巴上是重重的胡茬儿。封地里有多少重要得脱不开身的事情等着他,他不顾圣命千里迢迢昼夜不舍奔波而来,为的是见她一面。
      他比她了解他还要更了解她。他关禁闭出来的第一天,不顾众人阻拦去了原来的将军府。他去到家里的祠堂,去找父亲和将军夫人的牌位。果然没有了。以前放着牌位的地方,静静躺着那个玉盒。她知道他出来之后会念念不忘将军府,一定会把父亲母亲的牌位供奉在自己的府邸,她怕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和圣上因为这事滋生嫌隙。后来塞北的叔伯来信,她独自一人去了塞北,把父亲母亲的牌位葬在了那里,然后离开了那里。
      他最终没能找到她。她留给他的,就只剩下手里这个玉盒。威远侯咽了气。他闭上眼,眼里的泪滑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玉盒。旁人只看他一生身处高位,荣华尽享,尊荣无双。可副将知道,眼前这个老人,他如此孤苦地死去。他静静躺在他面前,如同当年在那个简陋的柴房中一样平静。只是当年那位将军卸下满身光华之后,展露出的是柔和的面容,而眼前这个刚刚死去的老人,思念好像一场经年累月的大火,烧得他一身枯骨。
      威远侯的葬礼上,副将躲在人群里无数次回想。威远侯最后的结局,很难说是因为他,也很难说不是因为他。威远侯一生面对过多少背叛,而他在那诸多背叛里扮演的是微不足道的角色,有没有他的背叛,都无有大的影响。在威远侯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很想告诉他,他曾经做过什么,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在威远侯府邸瞥见二小姐几天之后,他的妹妹找到他,跪在他腿边哭泣。说是夫君从那日见过他骑着马在门前,等了几日不见他再来找她,就开始对她打骂。开始赌钱,把钱都赌光了,就去喝酒,有一日喝得烂醉,掉进了河里。捞上来的是一具凉透了的尸身。她祈求他像以前一样接济一下她,不求再有那样多的银两,只求能有个住处,吃上饱饭,年幼的儿子能有个出身。他给她安置了一间房屋,每月定期差人给送去些吃穿用度,给他的儿子安排进了军营。他从没踏足过那间房屋。前些日子塞北战事又起,听说那孩子在战场上死了。
      新的圣上早已经即位,前些天给了他大将军的称号,要他领兵塞北。当年威远将军拒不接受的这个称号,此刻被轻飘飘地放在他的手中。年轻的新皇无法体会,塞北曾经对一个家族意味着什么,它的安定曾经是那个家族传承的使命。那个家族的人,一生都忠义坦荡。
      天下大势,和平和战争循环往复。但总有一代又一代的人,守卫着他们的家园。领兵出征那天,那个干瘦的妇人给他送上一包干粮。他几乎已经认不出她。他们都不再年轻了。边关严寒。他不敢奢望他能成为当年的那位大将军,但他想,他至少可以试着去传承一点点东西。他在塞北过继了一个儿子,随后又过继了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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