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時》凌真

21、鶴沖天一

　　整理圖書的工作告一段落的談無慾坐在炕上，隨興將手中廢紙摺成翩翩紙鶴笑著遞給滿嘴蛋黃酥的小女孩，卻不見她伸手接過，只是眨了眨大大的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蒼從櫃子裡取出十幾本書後也衣擺一掀坐下，發覺銀翎罕見的恍惚神色，問道：「怎麼了嗎？」
　　吞嚥下口中的食物，備感懷念的笑說：「這隻白色紙鶴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呢。」
　　「什麼事？」思索了會，蒼也跟著笑了：「是妳剛到玄宗時的事情嗎？」
　　用力點頭連連，銀翎將紙鶴拿在手上把玩著，說道：「只有紫師兄與金師兄會摺這些小玩意，可惜以前我還不能化為人形，來不及向他們學摺紙鶴的步驟。」
　　訝然道：「金鎏影也會嗎？」
　　「金師兄會啊，我有看過他摺出的紙鶴。」
　　旁邊聽了一會的談無慾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發問：「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呢？」

　　最初的記憶是由廣闊無垠的蔚藍天空與一隻雪色鳥兒構成，朦朧渾沌的意識並不妨礙翱翔於天際的快樂，每日被帶領著飛過不同的景色，平靜澄澈的海洋、枝葉繁盛的森林、陰冷死寂的山谷……下方的景緻是變換不定的，上方的景緻卻永遠固定，偶有沉重的灰暗雲層掩蓋住明亮的藍色，但狂風暴雨過後總會再見到熟悉的色彩，銀翎從來不覺風雨的恐怖，因為總有隻雪白大鳥陪伴身邊。
　　童蒙初開自然不懂何謂血緣天性，只曉得自己極愛有大鳥作伴的感受，也以為這片藍色天空與守護著自己的鳥兒就是永遠。
　　在一個雲霧繚繞的茫茫清晨，霧氣被淡金熹光暈染開來，濃濃的濕潤水氣彷彿一條長長的透明金色絲帶翻飛於層層白雲之中，在這樣的天氣裡，能恣意飛翔是種莫大享受，像是被無邊無際的自由與快樂包圍住，不識紅塵煙火。
　　可惜彩雲易散，琉璃易碎，世間好物總是不堅牢的。
　　就在最開心的時刻她感到腹部被撞擊了一下，而後身體不復輕盈，沉重無比的往下墜落。莫名的痛楚快速蔓延，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情，只覺得光陰流逝的太慢，漫長到自己已經把經歷過的事情全部回想一遍了仍然沒有止盡的繼續掉落。
　　雙眼即將闔上之前，雪色大鳥疾速衝來將小小的身軀馱在背上，用盡全身力氣拍動翅膀飛離此地，雖不知哪裡才安全，但這裡是絕對不能再多逗留了。
　　不知過了多久，始終找不到合適落腳地的母鳥也精疲力竭了，無法控制自己的軀體，只能任憑狂捲的怒風翻滾餘悸猶存的她們，最後重重落在陌生的泥濘黃土裡。
　　失去意識前入目的景色，是一對驚慌的紫雷瞳孔。

　　「師父，到底怎麼樣了啊？有沒有得救呢？」
　　「是何方妖魔攻擊她們的？從傷口上的魔氣能不能查出來啊？」
　　「如果她們痊癒了，可不可以讓我們飼養？」
　　寬敞的廳堂裡一群小孩子圍成圓圈吵嚷不停，你一言我一語的將滿天問號丟給坐在太師椅上的巍岸道者，虧得他修養奇佳，沒被吱吱喳喳的孩子們惹出脾氣。
　　「汝們要是希望師父回答問題，就都先安靜下來吧。」畢竟是將他們扶養長大的人，能用一句話就讓眾人瞬間停止討論，制止不安與躁動的反應。
　　「首先，師父也無從得知這兩隻鳥是被誰所傷，從魔氣判斷極有可能是來自異度魔界的攻擊，被攻擊的原因應該是她們身上罕見的靈氣吧。」手結法印口中念念有辭催動咒術，讓徒弟們可以清晰看到小鳥周身純白得幾近透明的光暈。
　　總是腳踏實地唸書的赭衫軍發問：「書上不是說靈氣需要施術者的幫助才有辦法凝結嗎？那麼她們是哪位法師豢養的？」
　　「絕大多數的情況是如此，但偶爾也會有極罕見的例外出現，兩隻鳥的靈氣純淨自然，師父追蹤了半天都找不到有人類的氣息摻雜其中，許是天賦異稟，靈氣天生就有，非是後天修行而成。」
　　皺眉思忖，金鎏影說出心中的想法：「莫非是她們恰巧飛過異度魔界的駐紮地被誤認成玄宗的傳信鳥，所以才遭魔人毒手？」
　　露出笑容讚許拘謹的徒弟：「師父也是這麼揣測的，純潔的靈氣大多需要道行高深的術師輔助，魔物探測到她們的存在，理所當然會往玄宗方面聯想。」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兩隻白鳥實在很倒楣耶。」撇了撇唇，輕蔑的眼神是紫荊衣特有的冷硬關懷。
　　「她們會復原嗎？」看著奄奄一息的兩隻鳥兒，母性憐愛本能大發的赤雲染已經遏止不住哽咽，淚水快要滑出眼角。
　　「看天意，假如……」不完整的話語是因見到母鳥的靈氣竟然轉移到幼雛身上，笨重的軀體也隨之緩慢挪移而去。
　　母鳥將細小的頭輕輕靠在傷口旁邊，在感覺到小鳥由冰冷逐漸浮現些許暖意的體溫後，宛如放下心中大石般閉闔了眼睛。
　　寂靜結束於抽抽噎噎的啜泣聲，歲數較幼小的九方墀與黃商子壓抑不住的抱頭痛哭，翠山行含淚安慰師妹，墨塵音也取出手帕撕了一半給淚腺失控的白雪飄。
　　「母鳥雖然沒有受傷，但是為了保護孩子選擇讓自己先行墜地，兩份重量讓母鳥的臟腑全摔碎了，傷勢比小鳥嚴重得多；如今又把自己最後的一口氣給了孩子，絕無生機了。」大大的吁出一口氣，為徒弟們小小年紀就見證到令人心酸的生離死別，也為生命的脆弱與無常。
　　一直溫柔撫摸著小鳥的蒼打破沉默，不安的語氣明顯洩漏了心事：「小鳥會沒事的，對嗎？」
　　大徒弟眼中的脆弱使他狠不下心腸說出情況多麼不樂觀，只能淡淡吐出兩個字：「希望。」

　　「這樣的初次見面，真是悲傷的令人難忘。」拍拍小女孩的頭，談無慾任由她鑽進懷裡摟著自己不放。
　　蒼搓揉著粉嫩的渾圓臉頰，讓眼眶紅紅的銀翎露出笑容，悠悠說道：「那天早上我剛梳洗完畢，正準備去向師父請安時就看到一道黑色影子劃過樹叢落在庭院裡，近看才知道是一隻小鳥趴在一隻大鳥的背上，鮮血淋漓的樣子嚇了我一大跳，趕緊揣在懷裡跑去找師父治療。」
　　「那個時候你多大？」
　　「身高差不多到你的腰，沒有特別魁梧啦。」小女孩搶先回答，手舞足蹈的比劃高度。
　　略微計算後問道：「有十歲了嗎？」
　　「正好十歲。」
　　「後來傷好了，應該就沒事了吧？」心疼她的遭遇，談無慾軟了聲音。
　　握住銀翎小小的手掌感受生命特有的溫熱，回道：「小時候的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後來才懂世上有比瀕臨死亡更難處理的問題。」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雖然十分寂寞孤單，但她並不想逃離緊緊包裹住自己的死寂空間，因為這裡沒有怵目驚心的血花飛濺，只有靜止的、凝滯不動的、近乎虛無的放鬆與舒適。
　　沒有了閃亮的藍天、沒有了熟悉的大鳥，什麼都沒有之後，只剩下這片黑暗能使自己感到安心。
　　因此對遠處傳來的聲響全然不予理會，每個聲音都在傳達進心底前就先消溶於黑暗世界中，自己偶爾升起的煩躁不悅也在無形之中被消彌，她繼續沉睡，心甘情願永遠不要甦醒。
　　只是有股炙熱卻連綿不斷的騷擾著她，每當她成功忽視外界一切動靜時，就會感到足可溶化自己的溫度超越黑暗阻隔直直往心中最脆弱也最殘破的地方而去，她不懂，只是想要安安靜靜的永遠沉眠，不行嗎？為什麼要打擾我？

　　「師父說她的傷已經痊癒，遲遲不醒大概是心理作用。要是她就這麼一直睡下去，會不會死啊？」
　　「白雪飄，你不能說幾句好聽的嗎？人家才剛從閻羅王那兒走一趟回來，你又拿話咒她。」
　　「我也不願意這麼講啊，塵音。可是她的樣子看起來……」
　　「以前聽人說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遭此大劫而能平安無事，定然不會一命嗚呼，大家都別瞎操心。」看著愁眉苦臉的師弟妹們，翠山行開口勸慰了幾句。
　　脾氣最尖銳任性的紫荊衣飲盡杯中的桂花釀，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書上也有寫『生死有命』，擔心這擔心那的也於事無補，白白自尋煩惱做什麼？師父說現在小鳥最需要的是靜養，你們還圍著她討論個不停，全都把師父的話當成耳邊風了。」
　　黃商子不服氣的回嘴：「可是最常違抗師父命令的並不是我們啊。」
　　「你的意思是現在想要與我辯論誰是最頑劣的徒弟，是嗎？」冷冷的勾起笑紋，銳利的鋒芒射得人不寒而慄。
　　「你們再唇槍舌戰下去，鳥兒可就真的片刻也不得安寧了。」眼見氣氛逐漸僵硬，金鎏影連忙打圓場：「荊衣說的對，我們整日在小鳥身邊說個不停只會礙著她休息，以後大家都盡量別出聲，有什麼想說的出房門再商議吧。」
　　一致點頭通過，此時輕撫幼雛的蒼感到些微的震動摩娑著指尖，雙目不禁散發驚愕的光芒，專注盯著躺在絹布上的生物。
　　察覺大師兄異樣反應的眾人也不自覺屏氣凝神，眼皮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小鳥稍稍動了動的小小頭顱，等到她緩緩睜開眼睛時孩子們全部併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她醒了，她醒了，醒過來了耶！」
　　週遭的熱鬧並沒有驅逐她心中漆黑，艱難的翻滾沉重身軀，不理耳邊制止的叮嚀，她抬頭望進一雙神采飛躍的紫雷眼眸，再看了看遊走身體的帶繭手掌，確認了穿越黑暗的溫度來自何人。
　　頓覺鳥兒的眼神有異，蒼輕聲問道：「怎麼了？我這麼做，妳不舒服嗎？」
　　豈止不舒服，根本是非常討厭！隱忍許久的憤怒與難過爆發，她什麼也沒有多想的把尖尖的鳥喙刺入白皙的指尖，令人作嘔的鮮紅與血腥味瞬間出現。
　　「啊！」

　　捧住小女孩粉嘟嘟的臉蛋細細打量著，發揮打趣的興味：「相貌如此惹人憐愛，一點也不像會攻擊別人的樣子，沒想到也有兇殘的時候啊。」
　　把羞紅的表情埋進談無慾的頸窩，用近乎聽不見的音量解釋：「人家那個時候很難受嘛。」
　　怎麼會不難受呢？莫名奇妙的被打成重傷，又意外失去了天天陪在身側的母親，沒有一個小孩子承受得起命運如此無情捉弄，只要一想到醒來後要面對的是完全陌生的環境與生物，前程未卜，誰都會想封閉自我，逃避現實。
　　「可是妳最後還是選擇甦醒，很堅強呢。」拍拍她的背以示嘉許。
　　吶吶道：「其實……我……那個時候沒想太多，只想知道吵我的人是誰，給他一個教訓後……」
　　見銀翎的窘態令蒼也忍不住想要取笑：「繼續睡是嗎？」
　　臉紅的點了下頭，拉過蒼的右手按摩食指，目光含著顯而易見的歉疚。
　　談無慾也握住了那隻大掌細看，笑著說：「可惜傷疤已經淡去了，不然我還真好奇她的殺傷力有多強悍。」
　　「也還好，一開始確實被嚇到了，但最痛的是刺入的一霎那，接下來就沒有那麼難受了。」右掌圈住了一大一小的手，左掌抬起了銀翎低垂的下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傷，而且都過去了，別一直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番外篇，請慢慢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