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缘身在此山中》和蛮子

4、第3章

　　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拿自尊去换来的决定吧。
　　从此你的喜怒哀乐都跟着一个人走，像向日葵周而复始地只朝着太阳。你可以打破自己的原则，不在意自己的得失，不断地降低自己的底线，提高自己的忍耐力，只为换取他的满意和对你多一份的关注。
　　“原子，你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啊？你是被他下了降头吗？”朋友们想努力晃晃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多少水。
　　——“我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喜欢他而已。不喜欢他，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就不能更喜欢自己一点？”
　　——“可是喜欢他，就是喜欢我自己啊。”
　　“他可真是个渣男！”她们在微信里愤愤地说，紧接着一连串骂人的脏话随之而来。
　　——“不是他渣，是我傻。他从来都不知道，是我一厢情愿，怪不得人家。”原子笑着对大瑶子说。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
　　“你就不能坚持喜欢一个人吗？”原在对于陆影山突然决定又放弃追求淼淼的举动感到不可理解。陆影山却说他只是突然不想谈恋爱了。
　　“你能不能别玩弄你自己的感情？！”这是第一次原在那么严肃而生气地对陆影山说话。
　　“也别‘玩弄’我的......”她在心里默默说。
　　可是陆影山似乎完全没有当回事，又恢复了以往和她玩闹的样子。原在却没有心情和他玩闹，不过是不想相信他那“享受单身”的言论——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便给了她死灰复燃的希望。可他后来喜欢了淼淼。那这一次呢，这样的话能信几天？是不是没过多久，她又该在抱着期望的时候突然要接受他又喜欢其他形形色色的女生的事实？
　　只是没想到的是，原在的些许冷淡，反而激起了陆影山对她突然异乎寻常的热情：以往大多是原在主动找他聊天，除却陆影山有事拜托，现在陆影山却三天两头地主动给原在发消息，讲的尽是些有的没的；而“嘘寒问暖”的招数也是轮着花样使，从下雨了要给她送伞到感冒了要陪她去医院；和原在走在一起时，不经意间的小动作也多了起来，有时摸摸她头，有时牵着她走出拥挤的人群......在陆影山面前，原在本就是没有骨气的，更何况，他如今这般积极示好。
　　原在不懂陆影山是怎么想的，事实上，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对陆影山似乎一无所知。原在以为是她这近两年的陪伴终于让陆影山开始正视她的好，“天道酬勤”或许就要应验了。
　　真正让原在相信这点的，是清明节放假的那场电影。
　　恰好她和陆影山都没有外出，往昔被跳广场舞的大妈还有遛狗溜孩子的附近居民所占据的学校，突然就空空荡荡了。两个“留守儿童”便百无聊赖地决定去看场电影。
　　电影放的什么，原在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电影中途陆影山是如何把昏昏欲睡的她揽到自己的胸口，又如何圈住她的——大概是电影院的氛围太特殊，她以为她不会认错，他们之间流转的气氛，分明叫做“暧昧”。而在这“暧昧”中间的流窜的，是两个人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原在的小心思，便是从真的瞌睡到装睡，只为了能够在他胸口多停留一会儿。陆影山的心跳似乎跳得很快，体温也快要熨红她的脸。可她不敢睁开眼睛看，因为怕泪水会拆穿她，甚至她连呼吸都变得很小心，只是怕破坏了她奢求了太久的美好——原在本以为，陆影山这辈子都不会看到她，她的暗恋，注定是一颗不会成熟的苦果。可是现在他却温柔地揽着她，就像一对真的情侣一样。她以为电影院里的人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只是朋友。
　　“真的......可以吗？”她问自己，“真的可以有所期待吗？我付出的苦心真的可以期待有回报吗？”
　　那天回学校的路显得尤其漫长和安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原在回想电影院的灯火驱散那种奇妙的氛围时，她努力地拿捏着分寸，装作真的从一场酣眠中醒来一般迷迷糊糊，好让彼此都不那么尴尬，可是还是忍不住一路上轻快地哼起歌。她偷偷打量一旁慢慢走着的陆影山，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火下明暗不清，像极了他们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原在的甜蜜里，突然杂进了一份不安。
　　“恭喜你啊~暗恋马拉松就快要到终点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姑娘们的祝贺声仿佛叹息一般，原在红着脸——自从那场电影之后，陆影山对她也越来越特别了，言辞中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两人似乎需要更进一步的关系。可是回想到陆影山之前几次的“追求经历”，原在又显得格外焦虑。
　　“可是，如果他又像之前几次那样怎么办......如果他最后又放弃了怎么办......”她极为勉强地问。
　　——“不至于吧，你们都这么亲密了......我觉得，他应该早就看出你喜欢他了，男生又不是傻子......”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了了之，我该怎么办？他真的会喜欢我吗？”
　　群里是一阵欲言又止的沉默。
　　......
　　“我该怎么办？”
　　之前的日子，原在之所以选择沉默和陪伴，不过是因为她觉得陆影山是无辜的——他不知道她的心思，便不用负责，更谈不上辜负，于是原在便这样可以自欺欺人地坚持明知是艰难的单恋。
　　可是如果陆影山不是无辜的呢？如果他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思呢？如果，两人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和被喜欢，可陆影山还是打算装傻呢？就像现在，他在坚持了一个月的热情之后，又突然冷淡下去的反应一样。原在一直等待的那句“我们在一起吧”，最终还是成了妄想——原来牵手、拥抱和暧昧的口吻，不代表任何承诺，她不过和淼淼一样，是陆影山的半途而废而已。只是她这条路途，陆影山甚至没有名正言顺地说过想要涉足。她一直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陆影山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狠狠甩了她几个耳光。
　　她疼得无力招架。
　　“原子，你再等等，说不定他在寻找一个时机呢？”楚楚和大瑶子试图安慰她。
　　她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我要和他摊牌。”
　　......
　　原在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就不作数了呢？陆影山所有亲昵的举动和有意撩拨的话语，怎么就不作数了呢？
　　以往只有她明白自己是一厢情愿，可是当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之后，陆影山的不了了之，就像是在嘲笑她“自作多情”一样。她一直用来为自己和陆影山开脱的理由，瞬间崩塌了——他不再是无辜的，而她再也无法隐瞒下去。就算她一样可以选择像之前几次般，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但是他们对彼此的心思都已经心知肚明，不过是一起演戏罢了。
　　可是原在不想演了。
　　为什么必须明明在乎装作不在乎？为什么必须想哭还要拼命大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反而成为打扰她正常生活和心情的噩梦？
　　她本不想让自己的感情成为陆影山的累赘，没想到这一切尽可能的“善解人意”不过是不被理解的需要，这份喜欢，反而成为她的累赘和障碍。
　　“我要和他摊牌！”
　　——“就算你们再也不能做朋友了？就算你以后再也不能出现在他生活里了？”
　　原在苦笑了笑：果然打着“做朋友”旗号的暗恋只是她在“耍流氓”。从她喜欢上陆影山那一刻起，他们本来就不再是朋友了。虽然“老死不相往来”这种场面想想都让她心酸到抽痛，但是她还是想试试，那样自己会不会反而更加开心。
　　......
　　“所以，你把我到底当成什么呢？”——这是原在摊牌时说的第一句话。事后她的朋友痛心疾首：“原在你怎么能用这么蠢的方式起头呢？这分明是责问，你逼他逼得太紧了，你分明没有给他一点台阶下。”可是，她本就想为自己这两年的感情做个责问，本就不想给他们之间留任何模棱两可的退路。
　　陆影山还在玩游戏的手停了下来，显得十分诧异，也十分慌乱。
　　“我......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啊......”果然，果然是这样的回答——原在心里突然苦涩到想笑，她特别想问“那我们拥抱，到底算什么呢？”可是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原在记不清那天她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陆影山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也很无奈。
　　“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你和其他男生关系都很好，我以为......你待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陆影山断断续续地说。
　　原在越听心里越苦：陆影山所说的和其他男生关系好，不过是她每次想送他些什么时，害怕被他察觉出异样，而只能挨个给团里的男生都送一遍，才可以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将礼物扔给他......她用了全世界的男生当作幌子，带着对其他男生的歉意，只为了保护好她和陆影山之间的所谓“友情”。果然，算作茧自缚吗？
　　“那天吃饭，你为什么没有来......”耿耿于怀的事情，原在终于问出了口。
　　“那天是因为班里有个女生不开心，便找我陪她散散心。我当时已经在去找你的路上，只是事发突然，我怕你不开心，便没有和你说。”陆影山显得十分为难。
　　原在失笑地看了看陆影山，却不想再说任何话：他可以为了另外的女生不开心而放她鸽子，却不担心她也会不开心。可她也是女生啊，虽然平时女汉子了点，看上去糙了点，但也是有血有肉会难受的女生啊。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喜欢的人。我曾为她做了许多，为她和别人打架，然后差点被学校开除，可她一直不肯接受我。那次之后，我在感情上就很难专注了。于是我也试图去接受其他感情，每次心动来得快也去得快，大概是因为发现还是不能够放下她。所以......”他的声音带上无尽的苦涩。
　　她保持着微笑，指甲狠狠掐破手心：原来，原来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得不到的陆影山心里，竟也藏了一个得不到的人。所以，第一个女生、淼淼、甚至是什么都不算的她，都只是陆影山试图用来忘记心里那颗朱砂痣的替代。她真正应该羡慕的、嫉妒的人，被他好好地保护在心里，从未显露。她发觉自己还是忍不住流眼泪了。
　　这样的感情关系，真像是一条食物链，只可惜，原来他和她都不是食物链的最顶端。陆影山没有真的相信，当他一心一意只向那轮明月时，自己竟也成为原在世界里高不可及的光源。
　　因果相报，循偱不断。
　　“原在......要不，我们在一起吧。”他痛苦地低着头仿佛思索了很久，突然看向她。原在也顺势看着陆影山，他的眼睛有点红。他坚定而强调地又说了一遍，“嗯，我们在一起吧。”
　　满意吗？——原在问自己。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答案吗？这不是她豁出去一切想得到的那句话吗？她今天不就是像来告白的吗？
　　可是.......
　　“......不要......”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为什么？”他显得有些着急。
　　“因为喜欢你，太累了。”那是原在第一次清楚地对陆影山说出“喜欢你”三个字，只是后面跟随的不是红红的脸和羞涩的眼神，而是像长久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慢慢被吐出来那般的艰难。
　　陆影山没有再说话。
　　原在没有告诉他，她很想大声地说“好”，很想用力抱紧他，只是她知道，这不过是陆影山出于一时的抱歉而想做的弥补而已。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自己真的喜欢的人，那到时候的自己，又算什么？一定会比现在痛苦万分吧。
　　纵然在喜欢他的这件事上，原在已经低贱到没有自己，可是她不想要一份讨来的感情；喜欢他的两年，纵使充满纠结和自我折磨，却不想被她拿来作为要挟，去求一份他的讨好和委屈。
　　她多么想把这些年她为他做的点点滴滴一一倾吐，让他知道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他。可是此时此刻，原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她突然觉得，这些试图感动对方的桥段，反而会变成让她显得十分掉价的证据。她更清楚，除了换来一声“对不起”，这些事情对陆影山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对不起.......”他最后还是如此说了。
　　可是原在却觉得，当晚的灯火，比陆影山的抱歉和解释都重要的多。她不想说“没关系”，本就是她心甘情愿，陆影山何须道歉，更何况，她为此付出的东西远不是这句“没关系”就能轻描淡写打发的。但她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陆影山，不喜欢我并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可是陆影山，喜欢你的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为什么所有发生的一切，从开始到结局，都像是对她一个人的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