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缘身在此山中》和蛮子

3、第2章

　　“他说不定会喜欢上你呢。”大瑶子和楚楚对原在说。
　　经过楚楚名曰“关心原子”实则“大嘴巴”的宣传之后，原在的小圈子里都已经知道了“陆影山”这个人。没有什么比感情问题更能激起小团队之间的团结以及加深女生间的友情了。
　　不过也好在还有朋友，能让原在实在撑不住时还可以有所依靠。
　　北京的秋天一向最舒服，天气好得可爱。而陆影山追求妹子的热情却仿佛夏天的热度般随着时间过去而渐渐回落。
　　这世间的事情真是轮回无常。原在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平息感情，却被一个电话叫来安慰被妹子婉拒的陆影山。看着眼角间略带疲态的陆影山，原在有些心疼，却只能佯装不知地东拉西扯，冷笑话讲了好几番，最后反倒是陆影山先开导起原在来：“我没事的。我这个人，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憋不住必须讲出来，对于结果嘛，也没有特别强求。”原在听了，略微笑得苦涩：必须讲出来吗？可是她却没有这样的勇气赌上现在的“友情”只为了一个“憋不住”。
　　“你要是真想安慰我，不如陪我出去玩吧。”
　　——“......啊？”
　　等原在回过神来，她已经陪着陆影山去了欢乐谷。陆影山盯着原在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你今天穿的很可爱呀。”原在顿时红了耳朵，气急败坏地去捂陆影山的嘴——那天她穿了件海军衫和小黑裙，扎起了双马尾，一时走路都别扭。
　　其实如果陆影山能用心看看，便会发现一个暑假之后的原在各方面都渐渐变得不一样了：她剪了刘海，将头发慢慢地留长后放下，不再只穿格子衬衫，开始小心翼翼地穿上了有跟的凉鞋，还偷偷地学起了化妆。那是原在刷各种情感话题和穿搭信息的结果，网络上说男生都喜欢可爱甜美有点笨笨的姑娘。笨她倒是有了，可爱和甜美只能笨拙而用心地营造了。她努力把自己打造成陆影山可能会喜欢的样子，一举一动都变得小心而谨慎。
　　那天他们坐遍了游乐园所有的过山车，原在只是闭着眼睛憋着气不出声，陆影山却饶有兴趣地告诉她：“女生坐过山车，叫出来才好玩。”换来她一阵白眼。
　　到最后，到底是她陪陆影山，还是陆影山陪她玩，已经分不清了。她只知道，陆影山看上去不再失落了。而她和陆影山，或许走得更近了。
　　大二开学便是记者团的招新活动。为了吸引新生，多媒体组需要录一个微电影。原在本不是多媒体的人，但是却和陆影山被师兄师姐们撺掇着作为男女主去帮忙。
　　“什么帮忙，根本就是等着看好戏嘛。”陆影山坐在草坪上，嘴里叼着草偷偷和原在吐槽。原在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可是她转过脸，却偷偷笑了。
　　虽然微电影拍的不过是落俗套的校园情侣故事，但是对于刚入大学的新生们来说，这种带着粉红小气泡的主题还是很受欢迎的。当然，也很受原在的欢迎。
　　其实当初师姐来拜托时，原在是存了私心的：既然现实中没办法和他光明正大走在一起，那么电影里就让她做一次“陆影山的女朋友”吧。就一次，让她可以站在他身边。而且，自从陆影山放弃那个女生之后，和原在的联络便更加频繁了，有时原在生病了，他还会买粥买药。旁人都在说他们会在一起，说得原本不抱希望的原在心里也渐渐蹿出了奢望的火苗——“或许，他会慢慢喜欢上我呢？不然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首映之后的庆功宴，整个团的人聚在一起撸串。师兄们明显有点嗨了，拿着酒瓶又唱又跳。每一个聚会总是需要核心人物来热场的，作为电影男女角的原在和陆影山自然就成了大家起哄的对象。
　　“小山，你和原在多配呀，刚才电影放完我听见好多新生在议论你俩呢。”
　　“是呀是呀，你们平时关系那么好，整天腻在一起，是不是早就在一起啦？”
　　“诶，小山，这我就要说几句了。既然喜欢，作为男生就要主动一点嘛，原子虽然平时傻乎乎的，但是那也是我们团一枝花呀。”陆影山坐在原在旁边，只是一直笑着不说话。
　　“诶，原子！你表个态，你是不是也喜欢小山呀。你俩要成一对，还能成为我们招新的宣传内容呢哈哈......诶，原子，你把脸埋碗里干嘛......”
　　“啊......我.......”往日伶牙俐齿的原在此刻耳朵红得滚烫，心跳声快要盖过所有周围的喧闹。
　　“大家就别操心了，我和原子那是雷打不动的好基友......”笑了半天不表态的陆影山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让原在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像烧红的炭块突然被扔进了冰水里，直冒着虚弱的烟。之后旁人再说什么，原在都没在听了。
　　“我知道的，我就知道的......”原在凉凉地笑了一声，群里楚楚和大瑶子都沉默了。
　　“原子，我看，你要不就放弃他吧......”
　　其实原在心里何尝不明白，在今天的这种场合下，当旁人已经把气氛炒得那么高，但凡陆影山对她存在一点点心思，都会顺水推舟直接坦白了。可是他没有，他甚至对旁人的起哄也十分淡然，仿佛从不曾在意过。她早知他为人处事成熟，却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或许一直不了解陆影山。
　　然而那日的郁郁在陆影山主动拜托她刷题时又烟消云散了。楚楚骂她贱，她也承认——纵使前一秒他让她失望至极，但是只要他主动地找她，自己便又会屁颠颠地跑上去。“起码他是需要我的。就算不是女朋友，只要他需要我，我对他来说起码也是特别的。”原在乐滋滋地挂了电话，打开陆影山发来的链接......
　　她花了一晚上时间帮陆影山刷完了所有习题课的题，直到凌晨两点才爬上床。原在的身体不好，不能晚睡，一晚睡第二天就会不舒服得直反胃，但是世间的不公平，就在于有的人只因你喜欢他就能让你愿意倾其所有。第二天，原在忍着不舒服，还故作嫌弃地吐槽陆影山“不认真学习”，却在他约她出去吃饭作为报答时笑得像个傻子。
　　只是那晚上，陆影山爽约了。
　　原在从最初的每过五秒看一次手机到最后饿得趴在床上看电影，已经整整过去了4个小时。一开始陆影山让她等，她就乖乖地带着张化完妆的脸在宿舍等他。快11点时，陆影山才道歉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朋友们都说原在有个特别差的习惯——她总是用惩罚自己来惩罚别人。为了惩罚陆影山的爽约，原在赌气不吃晚饭，只是躺在盯着屏幕流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她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在陆影山心中可能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要。更可笑的是，她惩罚自己，并不能惩罚到他，因为他从未在意过她什么。原在只是在和自己赌气，气自己不争气。可是气着气着，到最后心中只剩一阵冗长的疲倦，这股疲倦从她喜欢陆影山开始累积，直到此刻突然再也憋不住，席卷了全身。她听着电影里的英文对白，觉得累极了，从每天期待忐忑地和陆影山联络，到他不回消息的焦虑等待，再到一次次欢喜的相约，随之而来一次次疏离的回应，却还要伪装情绪，成天戴着“好朋友”的面具在他周围晃悠......这样的日子，原在重复了一年，觉得心生无尽的疲惫和厌恶，厌恶这个样子的自己。
　　没过几天，原在第一次对陆影山也感到厌恶。
　　那是一顿终于约上的饭，包含着答谢和道歉两层意思。原在觉得不够，还硬要来一场额外的电影。原在对电影没有执念所以也不挑剔，只要不是恐怖片，对她而言都只是一两个小时摆脱现实的解脱而已。只是看电影时，她更在意的是离她近在咫尺的那双手，那个人。她不止一次忍不住想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放她鸽子，然而又反问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给你一个交代。这样的来回拉扯一直延续到了剧终人散场，她和陆影山仿佛又恢复了之前的谈笑风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直到走上校门口的天桥时，冬天北京的大风刮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原在宁愿这风声能再大点，这样她就能听不见陆影山的那句：“原子，我好像喜欢上了淼淼。”
　　淼淼是团里的姑娘，高挑漂亮性格好，又和她是好朋友。原在突然就在天桥上停住了脚步，那是她第一次在陆影山面前流露出猝不及防的狼狈和慌张，也是陆影山第一次看到原在眼眶里有泪光。他突然愣住了，抓住原在：“你怎么哭了......”原在连忙撇过脸——那是深夜的北京，三环上的车流渐渐变缓，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亮的晃眼。原在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关于“北京”、“北漂”的片子喜欢把镜头对准川流不息的车群，喜欢用快镜头放出北京从早到晚从春到冬的繁华忙碌，喜欢灯红酒绿，喜欢在天桥上寒风中弹着吉他的旅人......那种浮华和丰富的色彩、快速的变迁，对焦出了一种深深的疏离感和迷茫——你不属于这个城市，而这个城市此刻让你不安。
　　那种熟悉的难过又涌上来，却仿佛比往昔任何一次都更加嚣张，要让她灭顶。
　　原在暗暗吐气，安慰自己“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她努力眨掉眼底的湿意，却赌气对陆影山重重地踩了一脚，努力用拙劣的演技演出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我没哭，被风吹的。但是不开心是真的！你们都桃花朵朵，我怎么就没人要。”
　　陆影山反倒显得有些无措，却又立马“嘿嘿嘿”地笑开：“这次你帮我追到淼淼。哥们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个高富帅！”
　　原在冷冷“哼”了一声：“行，要比你帅比你有钱的高富帅。”陆影山连连点头，声声称是，便略害羞地问：“那你告诉我，淼淼都喜欢些什么呀？”
　　“陆影山，你把我背回宿舍吧，背回宿舍我就告诉你。”原在沉默了一会儿，对陆影山说。
　　陆影山盯着原在，显然对她的要求有些意外和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默默地在她前面弯下了腰。原在毫不客气地跳上他的背，双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轻点...轻点......要喘不过气了！”陆影山晃悠了几下，勉强站起来，“原在，看不出来，你挺重呀！”难得的，背后的人没有立即反驳。陆影山觉得有些尴尬，“开玩笑开玩笑，你一点都不重，特别轻。”
　　“少说话多走路，把姑奶奶摔了你就完了。”背后冷不丁冒出一句，像是原在的口气，却带了点莫名的疏离。他想回过头看看原在的表情，无奈原在把他的脑袋往前摁，陆影山便老老实实地往前走。
　　这段路显得尤其漫长，也尤其安静，陆影山当然看不到原在冰凉的脸上一直往下淌的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有悄悄擦到他衣服上的鼻涕。
　　......那一晚上，原在没有睡着，担心吵醒室友便躲在被子里哭——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大概就是憋屈到连哭都不能光明正大吧。
　　原在突然厌恶起了陆影山：如果说他和之前想追的妹子在一起，原在或许还能完美地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并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但他这次喜欢的是淼淼，是她的好朋友，就算知道这和淼淼无关，但是原在心里总是不能再坦然地和淼淼相处了，就像心里扎了一根刺，却怎么也拔不出来——陆影山不喜欢她也就罢了，却还要“毁”了她和姑娘的友情。可是她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恶心，明明决定默默喜欢陆影山的人是她，明明是她打破了和陆影山之间的平衡，人家从未要求她付出感情，他有权决定自己喜欢谁，追求谁——这样的陆影山又错在哪里？
　　“果然，逃不开那个‘诅咒’吗？”她问自己。
　　......
　　虽然心里百转千回，但是面上她还是尽职尽责地给陆影山提供了很多追求淼淼的信息。而陆影山这次，看上去也十分用心努力，还毫不掩饰地在大家面前表达自己对淼淼的好感。
　　周三下午的例会，陆影山难得没来。散会后，淼淼和原在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周末一起去吃点什么。“我刚才看到一家的杯子蛋糕，据说超级好吃！要不我们去试试？”淼淼翻出她刚刚发的朋友圈，那是一条美食链接，淼淼写着“好想吃！”还有两个可爱的眼冒红心的表情。
　　“好啊好啊！”难得不用尴尬地面对陆影山，原在也显得很轻松。可是还在感叹杯子蛋糕的诱惑时，一个大盒子突然放到了她面前，不，准确地说，是淼淼的面前。她顺着盒子抬起视线，才发现那是陆影山。
　　和她一样愣住的还有淼淼，她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陆影山，他用习惯的微笑对淼淼说“你不是想吃杯子蛋糕吗，送给你的。”
　　原在清楚地看到淼淼的脸红了，那种红让她觉得特别难受——本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她成了那个多余的外人。原在默默地转回头，装作刷手机的样子。尴尬的不止是她，还有在场的其他人——原本在唠嗑的众人也显然被这一情况吓到了，都显得不知所措——是了，之前她和陆影山的绯闻在团里传得满天飞，虽然陆影山和她都当做玩笑否认了，但是大家觉得他们在一起是早晚的事。未料陆影山喜欢上了团里的淼淼，这这这......“三人行”的局面，真的是写成稿子的好素材啊！
　　有师兄便顺水推舟地调侃起陆影山和淼淼——“呦~小山对淼淼也太用心了！”众人也渐渐开始眉飞色舞地开始留意两人的反应。
　　这就是八卦的特点，它随时根据动向而生，根据动向而死，新的主人公会被大家注意，而之前的主角自然而然成为炮灰，被“还了清白”。可是他们不曾想过，如果主角本就不是“清白”的，那么她又该如何自处？
　　淼淼或许也感受到了一丝尴尬，便连忙对陆影山道谢后，将蛋糕分给在场的众人。
　　“原在，你尝尝！既然陆影山都买来了，也省得我俩跑。”淼淼把一个蛋糕推到原在面前，原在抬起头，大家都在看着她，陆影山也在看着她，她只觉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迟疑了一会，她便推托上厕所，走出了会议室。
　　陆影山看着原在离开的座位，嘴角抿得更深了几分。
　　“这么拙劣的演技，也是没谁了吧。这下，大家应该都瞧出来了吧。”——原在心里想，“可是，我为什么就必须落落大方，反应得体呢？我只是不想为难自己而已啊。”
　　如果喜欢他就意味着一次次地故作洒脱和大方祝福，意味着看不到尽头的期待与失落相互循环，那她真的有些绝望了。
　　“喜欢陆影山”这道题，明明她时刻都为答题而充满了热情和渴望，却好像一辈子也找不到解法。
　　她突然对于“喜欢陆影山”这件事情，感到了无穷的悲哀和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