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缘身在此山中》和蛮子

2、第1章

　　几乎所有仙侠小说和电视剧都告诉我们：一个人想要得道成仙，必然要历劫；而此劫，非情劫不可。原在一直觉得，照此说法，她早就该百炼成钢，度化成仙了，还必须是那种众人仰慕的女神仙。
　　在她过去的年岁里，原在曾挣扎着试图开出两朵桃花，无奈那两朵花都缺叶少瓣，爱逐流水：少女怀春的时候一边承受来自老师父母的压力，一边小心翼翼捧出一颗真心，可每一个喜欢的人眼里最后映出的都是原在闺蜜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大概中了一种叫做“喜欢的人总会喜欢上自己的朋友”的诅咒。被拒绝的理由千千万，惟这种最为狗血也最为难堪。偏偏原在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习惯，说的好听点叫做“长情”，说的直白点，就是“死心眼”。每一次她都会在一棵树上吊到开始翻白眼时才会幡然醒悟，然后苟延残喘、精疲力尽很长时间才又活蹦乱跳。然而在遇到下一棵喜欢的树时，却又是这般不管不顾，死心塌地，只差没在树上搭个窝。
　　原在花了四年的时间，说服自己放下那段少女时代的“年少无知”的暧昧和纠缠。本以为吃了那么多苦，接下来老天爷总该给自己在大学里赐一朵圆满的大桃花。
　　可直到遇见陆影山，她才明白为什么之前不能“功德圆满”——因为，他才是她命里最大的情劫。
　　......
　　五年前的那个北京的六月，热得要死，期末不熄灯的校园里，快12点还灯火通明。
　　回宿舍的路上，原在兴奋地喋喋不休：“你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作为你的好基友，我一定会帮你的！”陆影山送她到宿舍楼门口，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晚安！”
　　看着陆影山晃着两条腿往对面的男生宿舍楼走去，原在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绕过寝室，又上了几楼。在无人的楼梯口，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掏出手机，打给同在北京的朋友。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传来，原在“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猪......我失恋了......”
　　——“啥？”那头的女生明显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
　　等原在的痛哭流涕渐渐变成有节奏感的抽噎，楚楚也终于搞清楚了状况。她看着微信上原在发来的一张男生的照片，忍了半天终于问出口：“所以你喜欢他什么呀？”
　　“你喜欢他什么？”
　　原在也问自己。如果不是今天陆影山问她怎么样才能追到一个姑娘，她大概还不清楚自己喜欢陆影山，或者说，已经那么喜欢陆影山了。只是她明白这件事的时机实在很糟糕，于是她只能拼命抑制住心里磅礴的冲击和随之而来浓重的苦涩，努力托住下巴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八卦模样，盲目地问出一个个完善伪装的问题：“她是哪个院的呀？哪里人？有照片吗？你和她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对面的陆影山明显有些招架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一个个问......还有，你笑那么开心是什么情况......”“有很开心吗？啊......哈哈......因为看你好事将近嘛！”原在揉了揉自己的脸，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强作欢笑时苹果肌会失控般抖动地那么厉害，那种笑假得让她自己都心虚和讨厌。可还好，陆影山以为那是开心。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唔......眼睛怎么那么小。” 楚楚手忙脚乱地找出耳机插上手机，然后又忙着单手比划着试图放大照片，然而照片里男生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是一条缝。
　　——“大概，大概因为他很温柔很绅士......让我有被照顾的感觉吧。”
　　陆影山的确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生。他们结缘于同一个记者团，原在擅长写稿，陆影山喜欢摄影，两个人便被师兄安排成搭档一起跑采访。原在还记得，那是去年也是她在大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晚上，宿舍里放着陈奕迅的《圣诞结》，显得抱着苹果狂啃的六个女生特别凄苦。她突然收到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你好，我是新闻学院的陆影山，就是某师兄帮忙找的记者团搭档。”原在愣了半天，便开始和室友吐槽发短信的人语文太差，短息写得奇奇怪怪，说到激动处嘴里的苹果沫还不小心溅到了室友身上，于是两人“厮打”在一起。但是转过头，她还是“认怂”般礼貌地回复：“嗯！你好！师兄已经和我说过了，很高兴和你搭档！以后请多多指教！”还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大一的时候，人人网还如日中天。第二天一早的马原课上，偷偷开小差的原在顶着老师的唾沫，打开手机找到了对方的人人账号，翻资料时无意发现这天还是人家的生日，于是给他发的第一封站内信的开头便是“生日快乐”。很快，他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回了两个字“谢谢”，附带一个她看不懂的二次元表情。她偷偷笑了一下，旁边昏昏欲睡的室友趴过来看了看，然后确定地说：“这绝B是个宅男。”原在：“……哦”。
　　之后，两人的联系便渐渐多了起来。大学之前从来没有玩过智能手机和社交软件，她大概有些痴迷于这个虚拟的世界，开始报复性玩手机，橙色的小米1一天到晚屏幕没怎么暗过。她在人人上记录着大学各种新鲜的体验和琐事，成了人人喊打的“刷屏狂魔”，却乐此不疲。众人嫌她絮絮叨叨，可陆影山总会在她的每条状态底下留言，两人的互动能拉起一整个版面。一来二去，记者团里的其他人也渐渐开始起哄，毕竟，人类对于吃瓜的热情从未熄灭过，每个社团总是需要些八卦绯闻和一/几对真/假cp来加强“群体凝聚力”。“原在”和“陆影山”两个名字，开始被频繁地联系在一起。可微妙的是，因为社团的搭档活动还未正式开始，加上两人不在一个院，除了发短信和在人人上闲聊，原在对陆影山这个人一无所知：他们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面。
　　直到大学第一个学期期末的某个早晨，原在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踏着冬天早上的寒霜，打算去自习前先去宿舍楼背后的提款机取钱。走到男生宿舍楼底下，一个带着帽子看不清眉眼的男生迎面走来，她和他眼神短短接触后又错开。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原在回过身盯着那个男生走远的背影，她觉得那是陆影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想追上去打个招呼。现实中的偶遇带着她说不清楚的尴尬和别扭。原在后来总是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们开始的地方就是不真实的，所以她和陆影山之间始终隔着彼此有意无意营造的形象和距离，而她也始终无法知道真实的陆影山是什么样子。
　　到了大一下学期，记者团迎新渐渐收尾，社团恢复正常运转，一大堆采访和会议扑面而来。第一次采访前，原在终于正式和陆影山见了面，在学校那个更像茶馆的咖啡厅。大一的原在还不懂得高腰线的衣服和高跟鞋能弥补她腿短的弱点，也不懂怎么靠化妆来给自己换个头，她带着青春痘，穿着土到掉渣的格子衬衫和黑色裤子，外面还罩了个粉色的大风衣，风尘仆仆地对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说“你好！我就是原在，原来的原，在这里的在。”对面的男生眯起眼睛笑，露出小小的虎牙对她说：“你好！原来你在这里。”原在也跟着“嘿嘿嘿”地笑，发现他的声音特别温柔好听。那天他们从晚上6点聊到了11点，从各自的户口本聊到各自的专业课程，还互相分享了一下从师兄师姐那里听来的记者团的陈年秘辛。陆影山说话不“掉书袋”也不过分客套，听上去很坦陈也很幽默。原在说话时他就在对面笑着专注地听，有时候还能接上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梗。她“哈哈哈”笑个不停，心想他真是个有趣的人。
　　两个人的互动频繁起来。除却记者团的活动，闲暇时两人也总在短信上插科打诨。直到短信数量增加到500条时，陆影山突然发来了微信好友申请。原在不怎么用彼时新兴的微信，但是陆影山对她说：“还是微信方便。”她听了之后“哼”了一声：“你不就是心疼那点短信钱嘛。”陆影山“嘿嘿”两声：“知我者莫若原在。”
　　两个人出去跑采访是件费时费力还费心情的事情，有时会遇到不友好的质疑还会经常吃闭门羹。出现棘手情况的时候，陆影山总是收敛起平时和她打闹的不正经样子，挡在她前面去处理。什么是被保护的感觉，“女汉子”原在渐渐知道了，然后记在了心底。有次原在被采访对象怼了整个采访，心情郁闷到极致。陆影山不声不响地去水果摊买了两个她最喜欢吃的西瓜，拉着她坐在学校草坪上陪她愤愤地啃。等啃完了西瓜，看着满身西瓜渍和身边的男生，原在开心地笑了。她告诉陆影山，可能小时候言情小说看多了，她特别喜欢夏天的夜晚和西瓜的味道。从那以后的一整个初夏，陆影山总会时不时拎着西瓜，晚上送到原在宿舍楼下，在原在室友的挤眉弄眼和宿舍阿姨的见怪不怪中，大大方方地递给她。渐渐地，原在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到走路时的陆影山会把冒失的她拉到马路内侧，过马路时的陆影山总是拉住她衣服让她不要乱跑，吃饭时的陆影山会给自己布好菜才动筷，遇到她不喜欢的搭讪他还会默默帮她挡掉，工作时出现瓶颈他也会帮她解决，她脾气不好时他总温柔无奈又包容地看着她笑.......观察陆影山的时间越来越多，脑子里记住的细节越来越多，她和朋友提到陆影山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可每次别人开她和陆影山的玩笑，原在却总慌张而坚定地强调“我们是好基友！”不知道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才安全。
　　做他的朋友，待在他身边，和他斗嘴，并时不时得到他无意间的体贴照顾——这样很安全。
　　......
　　直到大二的暑假，陆影山把那个女生的照片给她看时，她才明白自己一直在害怕的是什么：她害怕的，不过是承认自己喜欢他之后，又必须承认，陆影山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子。
　　“他喜欢漂亮的、聪明的女孩子......”原在咬着嘴唇，忍不住又满腹心酸地抽噎起来。
　　——“你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也很可爱啊；你从小成绩那么好，哪里不聪明！”楚楚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平时不是可自尊可要强了吗，怎么现在这么怂！”
　　原在没有反驳。
　　她的自尊和好强，只有在那些自己可控的事情上才表现得那么理直气壮和正大光明。比如学习，比如工作。以往的经历都围绕着“天道酬勤”的定理稳定地周转着，从小，她只要努力，没什么得不到的成绩和结果。唯有感情，她生来自卑，不过晓得此事如何都强求不得。陆影山那个锁孔配的，根本就不是她这把钥匙，不要说不配，她和他想配的那把钥匙，连个相似的花纹都没有。
　　“你啊，就是眼皮子浅，高中只知道读书，没见过几个像模像样的男生。遇到个稍微会体贴人的，就当作宝了。”楚楚没好气地说。
　　——“是啊，我就是眼皮子浅......”原在苦闷地应着。
　　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大概是每个人都会遇上的劫难。渡过劫的，回过头不过说句“所遇非人”，便拍拍尘土往前走了。遇到还在渡劫的人或许还会劝句“不可强求”。可每一个身在劫中的人，虽然清醒痛苦于对方的无意，却也不清醒于自身固执的留恋和来自于“天道酬勤”的自我安慰。你总是告诉自己再多坚持一会儿，万一他/她就回头了呢？于是你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庞大的“单恋”生态里：从单曲循环的每一首歌都能唱到你流泪，到网上翻不完的惆怅状态，再到想不完的心事纠结......这些都成了旁人嫌弃的“矫情”。可是如果能不矫情，谁又何尝愿意每日在期待中醒来，又抱着失望睡去。别人眼中的“矫情”，却是你对那一个人所有无法排遣的情感。你想向他求救，却发现自己连求救的立场都没有，喜欢他不过你的一厢情愿；你想自救，却发现自己更甘愿沉溺于这样的“感动自己”和“自我折磨”里，因为你害怕一旦放手，对方就要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这一场心事，苦苦支撑的只有你。
　　单恋的人大概最可怜，尝不到两情相悦的甜蜜，却辗转于执念的挣扎中。而不仅单恋，还非要以“朋友”身份呆在陆影山身边的原在，恰是苦中最苦。说不出口，又放不了手。
　　那天的一顿哭诉之后，原在辗转反侧地想了几个日夜，却做出了一个最“怂”的决定：带着这份感情陪在陆影山身边，看着他喜欢别人，以朋友的身份祝福他——“或许这样，我就能放下了呢？”原在这样安慰自己。对于她这样“自虐”的做法，楚楚表示无药可救。
　　“楚楚，你不懂。我不想我的情感成为他的负担。喜欢上他，本来就是我打破了我们之间友情的平衡，可他没有义务为此买单。我喜欢他，便不希望他为难......况且，我不想离开他，我只是想待在他身边。”
　　她只是，喜欢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