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琵琶妖

4、04醉酒

　　天色已暗，花裟于林中走着，看见一家客栈。
　　左右邻近并无歇脚之处，这山中小栈倒成了过往行人们的休整之所，虽说不比城内车水马龙，生意倒是一点也不耽误。
　　花裟进门，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酒香，循着这味道望去，客栈招摇飘展的“酒”字旗下正坐了不少镖师打扮的汉子，他们啖肉豪饮，尽兴处放声高歌。
　　花裟打量了一圈，见他们身旁还放着不少大箱子，似是什么重要的货物。他来到角落处的一张空桌，坐下，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上前。
　　“这位师傅，一份斋饭么？”
　　花裟回转过视线，对着店小二微微一礼：“有劳。”
　　“得嘞！一份斋饭！”
　　店小二将汗巾朝肩上一搭，高声朝屋内喊了一声，风快地进去准备去了。花裟径自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客栈不远处的树上，几许绿色的衣襟从满是青绿的树枝之上落下，与缠绕树枝的藤蔓一起，随风摇曳着。夜风缓缓，这树枝却是重重晃动了一下，与四周的静止颇不搭靠。循着月色再向上望去，原是这树上坐了一个人，绿衣轻带，黑发轻扬，不是那绿衣女是谁。客栈中镖师们的意兴正到酣处，喧嚣之声越来越大，竟是不着意间扰了绿衣女的清梦。
　　绿衣女左右又扭了扭身子，终于皱着眉睁开眼来，她这人最不喜被人搅扰兴致，当即便带着满腔怒气飞身而起。
　　客栈院里的镖师们仍高声唱着祝酒歌，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众人闻声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屋顶之上，一个青绿色的身影立于其上。阴影之下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姣好的身形和猎猎飞动的青纱却不难断定，来人是个美人。
　　是她？
　　花裟心想着。
　　“哟，好生俊俏的姑娘，不如下来陪兄弟们喝杯酒呗？”
　　不知是谁嬉皮笑脸地接了这么一句，下一秒便被绿衣女不知从哪儿弹出的一颗珠子直直打在脑门。
　　“哎哟！”
　　那人捂住脑门后退。
　　混乱之中，只听人群之后有一人放下酒碗，发出定音般地一声响。
　　“哪里来的小妮子，坏了咱镖队的兴致！”
　　那受伤的人一听，急忙躲到这人身后。
　　“大哥，这小妮子不知好歹，我......”
　　“还嫌不够丢人吗？退下！”
　　这人声音浑厚，不怒自威，小弟话还未说完，便低了头退到一边。
　　他便是这镖队中的头目，洛亦泽。
　　洛亦泽起身，朝绿衣女所站之处望去，双手抱拳作揖：“这位姑娘，方才是我手下之人言语失礼，唐突了姑娘，还请见谅。但姑娘出手便伤我手下之人，是否过犹不及了呢？”
　　洛亦泽抬眸，却在看到绿衣女时一滞。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了一阵，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白天在马背上朝她放迷烟的，不就是他洛亦泽么！
　　绿衣女当下气不打一出来。
　　“原来是你，那我们倒可好好清算清算！”
　　语罢，绿衣女拔剑出鞘，从屋顶上凌厉而下，洛亦泽见她来势汹汹，忙后退一个闪避，拿起自己竖在桌边的武器，再抬头看时，方才他站立之处的桌椅，竟都已被绿衣女的剑气击碎。
　　绿衣女功夫不弱，洛亦泽心中一惊，本想着解释清楚白天的误会，没想到这女子竟是个一点便着的主儿，洛亦泽无奈，只得在院中过起招来。
　　众人围观，其中有两个小弟议论起来。
　　“我想起来了，她不就是近来四处找人挑战的绿衣女么！”
　　“什么绿衣女？”
　　“这你都不知道，江湖白混了？这绿衣女南下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江湖中人都不愿招惹她，就怕哪天找上门来，万一输了多跌面儿啊。我看咱镖头这回悬！”
　　那厢，绿衣女与洛镖头打得正酣，两人刀剑相抵对峙。
　　“这位姑娘，白天之事是洛某失礼，你我无冤无仇，再战无益！”
　　“你说无仇就无仇了？有胆用迷烟熏我，怎的没胆与我一战高下？”
　　绿衣女丝毫不退让，满心满眼都写着“要赢”俩字，反而更加凌厉地出手进攻，身法剑法让在场之人都瞠目结舌。
　　一旁，店小二颇为焦急地瞅了瞅花裟。
　　“我说，这位师傅，您能不能帮忙劝劝这二位，小店开在这山中不易，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花裟拿起桌上一盏香茶，却是漫不经心：“无妨，胜负已分。”
　　只见，那边洛镖头渐渐败下阵来，绿衣女趁胜追击，点地而起，飞身落于洛亦泽身后，待洛转身，绿衣女的长剑已经落在洛亦泽颈边。
　　花裟一笑，将手中之茶一饮而尽。
　　“认不认输？”
　　绿衣女说一不二。
　　洛亦泽沉默片刻，双手抱拳：“姑娘好剑法，洛某心服口服！”
　　绿衣女见他认得爽快，心头一喜，立刻便收了剑。
　　“那好，你既输给了我，我便要你吩咐你的手下，今晚不得再扰我休息！”
　　“举手之劳。”
　　绿衣女轻哼一声，转身朝大堂走去，洛亦泽上前一步追问：“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绿衣女似是有些意外，脚步蓦地一停。她为难似的思索了片刻，随后便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青萍！我的名字叫青萍！”
　　花裟闻言不禁抬起头来。
　　“嗯，就叫青萍，这个名字我喜欢！”
　　青萍自言自语念叨着，也不再管洛亦泽，径自朝大堂走了几步。
　　“小二！”
　　“哎，这位客官，您可是要点什么？”
　　店小二恭恭敬敬地迎上去，生怕这火药筒子似的主儿再在这儿打上一架。
　　青萍对小二笑了笑，指着洛亦泽桌上的酒菜道：“给我来一份儿跟这个傻大个儿一样的！”
　　店小二顺着青萍所指的地方望去，那桌上不是大肉便是烈酒。
　　“这......姑娘，那酒可烈，您吃得消吗？”
　　“别废话，让你上你就上！”
　　“好嘞，您等着！”
　　店小二不再废话，转身进店准备，青萍朝院中空着的座位走，却看到了角落里的花裟。她认出他来，朝那桌走去。
　　“和尚，又见面了！”
　　青萍在花裟对面坐下，一脚踏在了旁边的凳子上，花裟倒也不恼她这不讲礼数的做派，只是一笑。
　　“有缘自会相聚，实乃缘法使然。”
　　“缘法？你是说我们有缘么？”
　　“世间万物，各有因缘，小僧不敢妄加揣度。”
　　“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便不懂吧，能说明白的，倒就不是佛法了。”
　　此时，小二端了一碟牛肉和一坛酒上桌。
　　“客官慢用！”
　　店小二退了开去，青萍立刻打开了酒坛，倒了一碗就喝下肚去。
　　“嗯！爽！和尚，你也来一口！”说着，便给花裟也倒了一碗，“来，干了！”
　　花裟愣了片刻，想着修行之人，总是应该禁酒的，但看着眼前人那万事不管酣畅淋漓的样子，便也倒松了口来。
　　“罢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花裟将酒饮下，引得青萍在旁拍手叫好。只是这一声“好”入耳还不过须臾，花裟便听得对面一声闷响——那人已一头醉倒在桌上了。
　　竟是一点预兆都没有，方才见她夸下海口，还以为是个千杯不醉的海量，原是压根就无知无觉，看也不看便喝下肚去。
　　这情形，倒像是花裟有意灌了她似的。
　　花裟无奈笑了笑，只得搀扶着烂醉的青萍走回屋里去。
　　“小二哥，你可知这位姑娘的客房是哪一间？”
　　店小二停下手中的扫帚，仔细回想了一番，却是皱起了眉：“这位姑娘可从没来过，她说那群大爷扰了她休息，我倒也以为是店里的住客呢，可来回查了名册，端的没有她的名字。”
　　花裟微微一愣，这才道：“原是如此，那烦请小二哥替她开一间房子，就算我账上罢。”
　　“得嘞。不过......”
　　花裟正欲扶着青萍往楼上走，又回过身来。
　　店小二笑了笑：“既然如此，那这酒钱是不是也......”
　　花裟明白小二的意思，当即掏出一点碎银子给他，小二笑嘻嘻接过，大声向楼上喊：“一间上好的厢房！”
　　花裟扶着青萍上楼去，却也察觉到自斟自饮的洛亦泽正不着意看着这边。
　　花裟沉吟片刻，不做理会，上楼去了。

　　青萍虽然身法轻如燕雀，这会子却也是十足的沉。大抵是喝醉的人总是都如一滩烂泥，扶着撑着都能从各处咧了开去，和那浑身滑溜的游鱼一般。
　　花裟好容易扶着她来到房门口，后者却是东南西北地摇晃，嘴里还呢喃不止。
　　“不对，这不是我休息的地儿......不对......”
　　青萍在花裟身前东倒西歪，扒住了门框不愿进去。
　　“不是此处，那姑娘以为应是何处啊？”
　　青萍沉吟片刻，转头看见走廊窗外的绿树，指着那绿树道：“那儿！那儿才是我休息的地儿......”
　　说着，她竟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去，花裟连忙上前制止，一把将人扯下。
　　“树上是你安身之所？姑娘莫不是燕雀投生！”
　　青萍闻言大笑：“我可不是燕雀，我比它们可厉害得多！”
　　花裟一边应着，一边将青萍的身子往回带，青萍抓着窗框的手一松，因着惯性便倒在花裟怀里。
　　“告诉你个秘密......”青萍靠近花裟耳语，“其实我不是人！哈哈哈哈！”
　　花裟闻言摇了摇头，只觉得这姑娘当真是醉得厉害。
　　“是，你不是人，你是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青萍酣笑，“这个名号听起来够响亮，我喜欢！”
　　话语间，花裟已扶着青萍进了房，两人磕磕绊绊，花裟终于将人放置到了榻上，却不料青萍两手一扣，竟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花裟挣了挣，青萍愣是不松手。
　　“姑娘不胜酒力，快快歇下吧。”
　　花裟正欲拨下青萍围在肩头的手，不料却被青萍一个使劲，圈到身前。
　　“爹爹......爹爹......别丢我在这世上，好不好......”
　　花裟心中一怔，再抬眸看她时，已经不复方才狂歌笑语的模样，眉梢眼角间竟浸润着些许悲伤。
　　青萍呢喃着，又抓紧了他。
　　花裟垂眸，将手抽出覆上青萍背脊，轻拍了几下。
　　“好生歇息吧。”
　　花裟柔声道。
　　青萍呜咽着，却也安静下来。
　　青萍双手渐渐松开，那藏在袖中的红斑竹叶坠却滑落出来，勾在花裟颈后的佛珠上。
　　花裟将她放下，盖好棉被，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