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琵琶妖

3、03青萍

　　青山之下，竹林苍翠。
　　一个绿衣身影轻踩过竹叶，带起一阵风，忽又不见。
　　远山青黛如墨色点染，掩映着山谷之间的一潭碧水，竹叶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不经意间，落下几片。
　　好几片竹叶于风中翻飞，如近水的蜻蜓一般急速下落着，一柄碧色长剑自剑鞘而出，很快追上。
　　持剑的便是那绿衣女。
　　只见那长剑通体碧绿，不知是什么材料所铸，润如玉石，光若琉璃，乍一看倒像是件甚为精致的工艺品，叫人忘了它其实也是有锋有刃的存在。那绿衣女亦是一身青绿色的衣裳，发髻随意地绾在脑后，一派潇洒恣意的模样，正自追逐着那些个飘落下来的竹叶。
　　绿衣女手持长剑，锐利俊俏的眉眼间冷静而专注，有股子誓要和那几片叶子较劲的意思。她忽将剑身一侧，于空中刷刷打落旁边两片竹叶，被打落的竹叶飞速落于水中，皆碎为两半。
　　剑尖前方只剩一片中心带着红斑的竹叶，绿衣女忽然转身，于袖中拿出一根红色丝线来，又立马抛掷出去。
　　红线不偏不倚穿过竹叶，于另一面穿出，绿衣女飞身来到竹叶前方，伸手出剑，竹叶刚好落在剑尖之上。
　　绿衣女眼露笑意，剑尖挑起那竹叶飞于空中，一手抓住绵软的红线，如端详吊坠般拿到眼前欣赏。
　　“不赖！”
　　她道。
　　她似是心满意足，当即将剑背到身后，攥着那红线穿过的叶子一个旋身，缓缓从空中落下。
　　绿衣。黑发。红线。在某瞬间相交在了一起，又在风中悄然分开。
　　不过是为了捡一片叶子，她倒是乐意费了这许多周折。
　　绿衣女收了剑正欲离开，却在转身间又瞥见了新奇的事物。
　　她立刻回头朝不远处的前方望去，原来，那处湖面之上，不多不少，生了足足覆了半个湖面的青萍。
　　绿衣女眼前一亮，朝水边走去。
　　那临水的不远处有一座亭子，两个男子正在其中密谈着什么，绿衣女一腔劲头都在那片浮萍之上，倒是没注意到这边的情状。
　　“这满湖的青碧好生漂亮，我竟不知世上有如此标致之物！”
　　绿衣女对眼前的浮萍喜欢得紧，虽说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什，她却真的像是头一回见似的。这感叹，怕是连邻街的村妇听了都要笑话的，她倒不管，心里如何想的，便怎么说出来了。
　　临水亭中的男子闻得有人走近，警觉望去，却恰好与绿衣女对上了视线。绿衣女见亭中有人，也不认生，当即上前一步剑指着满湖浮萍道：“喂，你们可知这湖中之物所名为何？”
　　亭中的男人慌忙对视一眼，却是立刻起身离开，绿衣女见他们转头要走，面有不解。
　　“问你们话呢，别走！”
　　绿衣女当即追去，两男子却加快了脚步，迅速解开系马桩，翻身上马离开。
　　绿衣女本就是个乖张惯了的主儿，见这二人不知怎的就是不搭理自己，竟是没来由地生起一股气来，霎时双脚点地，亦跟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骑马的两人回头，见她正施展绝佳的轻功追来，大感不妙。
　　“湖中的为何物，答了再走！”
　　骑马的两人相视一眼，其中体态更为高大的男人往后扔了一发迷烟，霎时白雾笼罩。绿衣女眼前一白，被迫停下，她挥了挥手中的碧色长剑，烟雾立马消散，方才那两人却已不知去向。
　　绿衣女嗔怪地叹了口气：“问一句罢了，何事惊慌？还当我问不了旁人么。”
　　她神色悻悻，转身又飞身离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这青山竹林间。

　　青山绿水间，花裟和尚一身红白袈裟，立于竹筏之上。
　　这是从此地出发前往北境的第一站。南方多水系，走水路倒是比陆路还要快上些许。
　　那日花裟自归云殿上领下这寻异宝的大任，归云掌门云天河所说的话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江湖。云天河道异宝之光明灭于北方，花裟便即刻朝北境进发。横竖也还未涉足过北境，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游历一番。
　　花裟便是如此想的。
　　眼下，竹筏正经过碧城湖，花裟早听闻碧城湖景色悠然，如今亲眼一见，自是欢喜，不禁感慨：
　　“世上本无北，有南自成北。我自空门来，又逐空门去。如此而已。”
　　花裟闭眼，径自拨动手上的佛珠。
　　一阵声响自不远处传来。
　　花裟缓缓睁眼，只见前方茂盛的竹林中，隐隐约约翻飞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竹筏随波又朝前行了片刻，那原本遮挡视线的竹子渐渐退开，绿衣女在湖面挥舞长剑的模样落入了花裟的眼中。
　　竹林斑驳，竹叶纷纷，这绿衣裙的姑娘和着掉落的竹叶，在眼前这片浮萍上划动着什么。
　　花裟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看着，只见她以剑气为笔，以浮萍为丹青，正在水中作画。
　　她以岸边翠竹为支点，上下翻飞，水面之上渐渐有了一把长剑的模样。绿衣女见大作将成，粲然一笑，双脚点着水面转身，一剑劈入水中，想要完成最后一笔。
　　长剑破开水面，强大的剑气顺着剑尖一路向前，直直朝花裟所在的竹筏而去。霎时，剑气将竹筏劈开，花裟反应迅速，轻踩着竹筏而起。
　　绿衣女恍然抬头，这才于四下飞溅的水珠中看见翩翩落下的花裟。
　　一身红白，额有莲花，施印于胸，眉眼含笑。
　　活脱一副敦煌壁画中走出来的拈花佛一般。
　　花裟不疾不徐地自空中而下，随着下落的水珠，立在了水面之上，绿衣女则一个警觉，飞身半跪在水边的竹子之上。
　　清风沙沙，翠竹在绿衣女的重量之下堪堪弯成了一个角度，斜斜悬于水上，几片竹叶倏忽落入水中，随波荡漾开来。
　　一片静寂。
　　青山绿水间，两人一红一绿，一上一下，就这么静静对视着。
　　绿衣女看了看花裟脚下：“轻功不错。”
　　花裟亦抬头看了看绿衣女：“施主亦然。”
　　绿衣女哼了一声，转而坐在竹子之上。
　　“姑娘这是在水中作画？”
　　“算你识货。”
　　“山水间于满湖青萍之上作画，此等雅兴，小僧佩服。”
　　绿衣女本来心不在焉，听到这一句却忽然来了兴致：“你说什么？这湖中之物，叫青萍？”
　　花裟不由愣了片刻，才缓缓答道：“......正是。”
　　绿衣女忽而粲然一笑，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叨起来：“”青萍......原来是青萍。谢谢你了，和尚！”
　　话未落，绿衣女一跃起身，倏忽间便不见了踪影。
　　花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摇头笑了笑。
　　罢了，若是有缘，自会再遇。

　　方才被绿衣女所追的其中一个男子，现策马来到了停在林中的一辆马车前。
　　那人翻身下马，徒步走到马车旁，竟有些恭敬的意味。
　　马车里的人掀开布帘，却正是花魁玉鸾的侍女，莺儿。
　　莺儿朝男人身后望了一眼：“人呢？”
　　“路上遇上些波折，他先行离开。北疆一切安好，他让小姐不必过于忧心。”
　　莺儿默默听着男人的答话。
　　“知道了。”
　　莺儿放下帘子，马车起步。
　　男人望着那马车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