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琵琶妖

2、02赴会

　　远近便听得一阵马蹄声，这骑马之人白衣轻带，神色之间略有急色。
　　白衣少年带着身后另几个白衣弟子，一行人在点翠楼前驻了足，到了门口却又犹豫起来，像是不大敢进的样子。
　　都城里往来的百姓见得多了，一见这白衣轻裘的打扮，便知他们的来历——这不是天下第一正派归云派的弟子是谁？
　　只是，现在天下武林难得达成互不侵扰的局面，由归云牵头，魔教影杀也暂且放下了入主中原的念头，美其名曰“井水不犯河水”、“共兴武学”云云，但世人亦皆知，当今正邪两派虽已握手言和，暗处较劲却并未停歇，归云此番忽然派弟子匆忙下山，莫不是江湖之上又出了什么大事？
　　市井之中不乏一两个好事者，伸长了脖颈朝那边望去，为首的那白衣少年正在门口踌躇，鸨娘却已从楼内踱了出来。
　　“哟，今儿个什么风把归云弟子都吹来了？”
　　那鸨娘眉眼含笑，虽是徐娘半老，却依旧风情不减。
　　这一声惊得门口的少年一个激灵，瞧他的样子，大概是很少到这烟花之地来的，不然也不至于人都到了这儿，却又迟迟不进，生怕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能吃了他似的。
　　身后几个弟子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此行他们确是接了师命，并非来此玩乐的，只是少年人脸皮薄，总怕这点子事会叫人误会了去。
　　为首的少年正了正衣襟，定身道：“别乱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鸨娘闻言一笑，半软着身子倚在了门框边：“瞧少侠说的，哪个来我们点翠楼不是来找人的？”
　　“我......”
　　少年肉眼可见地脸一红，一时却又嘴笨找不到辩解的理由，正自窘迫间，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曜灵。”
　　那少年应声回头，来人正是花裟，当即便像是见了救命恩人似的奔到他跟前。
　　“花裟兄......”
　　花裟朝曜灵点了点头，对鸨娘道：“鸨娘怎的这样，何必如此欺负一个小少侠？”
　　鸨娘笑了笑，心知这两人是熟识，便起身退回了楼里。花裟待到鸨娘离开，这才上下打量了曜灵一番：“我当时谁寻我，原来是你。”
　　“花裟兄，我此行可是有正事找你！”
　　花裟闻言抬眸。
　　“掌门特命我接你上山，有一要事相商。”
　　花裟沉吟片刻，却不答复。
　　要事？原来这便是玉鸾姑娘算得的“大任”？
　　花裟如此想着，眉眼却笑了开去。
　　“花裟兄？”
　　曜灵着意又追问了一句，只见花裟一拂衣袖，倒是率先朝曜灵带来的马儿走去，一眨眼的工夫，便已经翻身上马了。
　　“怎的，不是有要事么，那我先行一步了。”
　　语罢，花裟轻夹马腹，一下便奔了出去。
　　曜灵在身后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花裟骑的是自己的马，忙大声道：“花裟兄，掌门命我为你备了车的......”
　　“你坐车便是！”
　　曜灵无奈，和众弟子大眼瞪小眼了一阵，也只能这么办了。
　　归云一行随着车马缓缓离开，玉鸾立在二楼栏边，看着他们缓缓而行。
　　侍女莺儿走上前道：“姑娘，楚将军已先行离开，让我告知您一声。”
　　玉鸾神思一断，这才似忽地想起来似的：“也罢，改日我再向他赔罪吧。”
　　玉鸾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屋内。

　　归云派，正是豪杰齐聚。
　　花裟一人轻骑率先到达，入眼便见遍地的武林好手，此种情景在他看来，倒是与旧友谋面的好时机。花裟一双眼在人群中逡巡着，这正邪两派已然止戈，那么那个人应该也会来吧？
　　正这么想着，曜灵一行驾着车马亦来到归云殿门口，不远处的树上一动，忽然从上跳下一个玄衣人来，来人轻巧地落在车边，伸手便撩起车帷。
　　“花裟兄总算来了，上回的棋局咱们何时能补上啊？”
　　夜笑话刚出口，车内曜灵的面容便入了眼。
　　“怎么是你？”
　　夜笑面露嫌弃，轻轻一跃跳下车来，曜灵也跟着下车。
　　“我还想问，影杀教的人怎么也来了呢！”
　　“臭小子，想打架么？”
　　魔教影杀，归云派长久以来的对头，虽是面上达成了和气，却难保相互之间成见颇深，这二人亦是如此。好在，中间有花裟从中调和，但若论及交友遍布正邪两派的，花裟若居第二，便没人能居第一了。
　　花裟闻见这边的喧闹，忙回过身来。
　　“夜兄，你果然也来了。”
　　闻声，夜笑暂放下和曜灵的斗嘴，朝花裟一揖：“这回把你也请来了，我看这归云派大概是走投无路了。”
　　“你说什么！”
　　夜笑瞥了曜灵一眼，不理。
　　“曜灵，你说的要事，到底是何事啊？”
　　花裟着意引开了话题，询问起曜灵。
　　“哦，说来话长，花裟兄不如移步归云殿中，掌门一会儿自会解答。”
　　“如此，曜灵你便带路吧。”
　　曜灵瞪了夜笑一眼，巴巴走到前面，领着两人往殿中去。

　　归云殿大气磅礴，浩然正气，各门各派纷纷落座。不多时，归云掌门云天河自屏风后走出，对众人作了个揖。
　　“各位远道而来，甚是辛苦，云某在此先拜过诸位！......”
　　“废话就省了吧云掌门，你派到底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直说便是。”
　　大厅之中忽然传来这么一句，倒是弄得大会的气氛都尴尬起来。
　　众人闻声望去，夜笑不知何时攀上了大厅吊灯的绳索，此刻正半躺在上面。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看向厅中众人。
　　“夜笑！你无礼！”
　　曜灵第一个上前指责。
　　“无礼？”夜笑尾音上挑着重复了一遍，“我夜笑从来就不是守礼之人，况且请我过来的是你家掌门，你算哪一个？”
　　“你！”
　　“好了！”
　　云天河眼见两派小辈就要在武林众人面前吵起来，忙大声喝止。曜灵看在掌门的面子上，暂时退了开去。
　　“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了。”云天河顿了顿继续道，“前些日子，我派占得异象，天下武林或有灭顶之灾！”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曜灵跟着紧张起来，花裟和夜笑却像是事不关己，只是静静听着。
　　“此象一出，我忙召本派长老一同推演核实，最终算得，此间种种，均与异宝现世有关。”
　　异宝？这等悚动之词刹那间点燃了众人的求知欲，当下便有一人高喊：“那这异宝乃是何物？”
　　“尚未可知。然此物威力巨大，一旦出世，怕是无人可敌！”
　　众人又议论起来，均是面露担忧。
　　夜笑却是一笑：“这有什么？”
　　说着，这人顺着绳索一跃而下：“既然这异宝尚未出世，抢在这之前毁了它不就好了！”
　　“你说得容易，你去毁一个试试？”
　　夜笑认得这声音，一听便是曜灵这厮。夜笑双手抱胸走到后者身前，颇具挑衅地道：“好啊，如此那这异宝便归我影杀教了，不知云掌门意下如何啊？”
　　夜笑故意勾了曜灵的一缕头发，气得曜灵猛力一个甩头，转头便向云天河道：“掌门您不能答应他，影杀教本性难移，若是他们得了异宝，魔教势力必然大涨，到时又不知掀起何等风浪！”
　　这人总是一勾便上，夜笑早已摸透其脾性，虽然隔着正邪两派的隔阂，见面却总喜欢将他逗弄一番，偏地我们的白衣小少侠次次中招，倒是养成了他这看人笑话的怪癖来。
　　面对这个一激便上火的小徒弟，云天河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再一次拍了一下桌子，二人蓦地都住了口，花裟倒是忍俊不禁。
　　云天河沉默片刻，却是抬头看向了花裟。
　　“花裟师傅，此事不知你怎么看？”
　　花裟大概想到了此番必然会问到自己头上，倒是不慌不忙。他抬头上前了两步，单手施印于胸前：“花裟所见，宝须寻，人须和，劫可破。”
　　“怎讲？”
　　花裟看了眼身边的夜笑和曜灵，接着道：“现今正魔两道已握手言和，此乃人和。异宝为万事源头，必寻之以求破解之法。云掌门不妨同魔教影杀合作，倒也可互相照看着。”
　　此言一出，人群中便有人高喊：“这是什么鬼话？异宝威力无穷，怎可与魔教妖人共享？”
　　“就是！就是！”
　　在场的魔教中人不过夜笑一个，他眯着眼回过身，颇为戾气地道：“叫谁妖人呢，有种再说一遍！”
　　见此，花裟上前拍了拍夜笑的手，示意他别动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夜笑这才把出鞘一半的剑放了回去。
　　“云掌门”，花裟道，“花裟人微言轻，自然无意干预此事，还请掌门定夺。告辞。”
　　花裟微笑着微鞠一躬，转身要走。
　　“且慢！”
　　花裟停住。
　　“此次寻异宝之事，花裟师傅可愿助武林一臂之力？”
　　花裟缓缓回身：“我？”
　　云天河点了点头，接着道：“师傅无门无派，独立正邪之外，此事交予师傅，最公正不过。”
　　此言出，大厅内外一阵静寂。
　　花裟沉默片刻，闻言轻笑，一身红白袈裟的掩映下，竟有些美艳。
　　“罢了，都是缘法，花裟领了。”
　　花裟又鞠了一躬，带着笑意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花裟代表武林去寻异宝的消息很快在江湖上传开，但担此大任究竟是福是祸，谁人都无法贸然定夺。当众人还在议论花裟到底是会一战封神还是受人利用之时，他却已然悠然自在地出了城，身后的城楼上，花魁玉鸾正盛装为他送行。
　　一曲琵琶声自城楼传来，曲中有送别之意，却又毫不伤感，反倒有股意气风发的意味来。
　　花裟听见乐音，却未回头，只是一笑。
　　他夹了夹马腹，迎着朝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