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琵琶妖

1、01妖僧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
　　——宋玉《风赋》

　　一把剑，一块玉，一段情缘的赋灵，一次佛性的度化。
　　我们都是世间的行者，一路寻找着自我，一边寂灭，一边新生。

　　01妖僧

　　都城上下一片繁华，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琉璃瓦檐角下的铃铛叮当作响，一只云雀绕着铃铛飞了几圈，又朝空中飞去。
　　热闹的街市中有这么一人，身披红白袈裟，骑于白马之上。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来，轻声吹起。
　　乐音穿过市井，随风直上，悠远非常，立于窗台的云雀似有了反应，循着那乐音飞去。
　　这和尚便是花裟。
　　花裟和尚嘴角一勾，眉眼含笑，继续吹着，身后衣袂飞扬。那云雀渐飞渐近，最后落在花裟和尚肩头。
　　花裟和尚睁开双眼，其眉心有莲花一朵，妖冶异常。众人皆望着他，男男女女均是仰慕不已。
　　花裟和尚淡定自若，伸出一手，那云雀便落到他手上。他另一手抓了抓缰绳，身骑白马朝不远处的点翠楼而去。
　　要说这点翠楼可不是一般的去处，都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此乃是远近闻名的歌舞坊，其间最负盛名的，便是那人称“天下第一花魁”的台柱子——玉鸾姑娘。要担得起“天下第一”此种名号，总归不会是只有一副好皮囊这么简单，玉鸾之所以名扬天下，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得益于她那料事如神的卜算本领。然而这玉鸾见客的规矩亦是刁钻得很，不是所有来人都能有资格一见，正因如此，这才引起了花裟的注意。
　　花裟此行，便是为了能与这天下第一花魁一见。这人从来就不是一个正经的和尚，尽管他自己总说，世间万般皆是修行之法。和女子交友也并不避讳，时常出入青楼画舫也是寻常。于他只有是友非友之分，而无男女之分。江湖人渐知其如此，不以为意，但也有一些人鄙夷他离经叛道，他倒是对此毫不在意，仍旧我行我素，只因无愧于心。这人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却无人知晓其来历，看似无亲无友，你瞧着他却怎么也不觉着孤独。他总是一个人这般走着，叫人不敢轻易搅扰他这拈花一笑般的禅意，待你再看向他时，便又觉得他走过之处似是都能开出花来。
　　如沐春风。这四个字形容他倒是合适得很。
　　花裟将马驻于点翠楼前，里面立刻有人出来相迎。围观的人们各个伸长了脖子，都想借机一瞥玉鸾花魁的倩影。
　　“云雀我抓回来了，愿赌服输。”
　　花裟笑着将手中的云雀交给鸨娘，那鸨娘犹豫了一下接过，转头又跑进楼去。
　　不多时，鸨娘便再次出来，手上却已没了那只云雀。
　　“姑娘说了，花裟师傅请进来吧。”
　　鸨娘低头欠身，伸手示意请花裟进去。花裟一笑，飞身下马，径自理了理红白相衬的袈裟，单手施印于胸前，入点翠楼。
　　楼内，入眼便是香纱浮动，精致奢华。花裟甫一进入，舞姬和客人们的眼光便都落在了他身上。光天化日之下能得见和尚进入歌舞坊，确实是新鲜得紧。花裟对这些善意或恶意的目光均不在意，只是径自立于点翠楼花厅中央，垂眸等待。
　　舞姬们向来见多了男人，和尚却是头一回。花裟和尚生得眉目俊秀，她们心中便都生起一丝逗弄的心思来。想着，便有一个舞姬坏笑着走上前。
　　“小师傅倒是生面孔，不知此来何事啊？”
　　这舞姬故意软着身子，朝花裟歪去，花裟未抬眼却已察觉，一个转身恰好躲开。
　　花裟于桌上拿起一杯茶，舞姬扑空跌了一个趔趄。
　　“姑娘当心，莫不要弄脏了衣裳。”
　　他若无其事地扶起舞姬，语罢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在场众人一阵偷笑，那被扶起的舞姬也是红了脸，径自退了回去。适时鸨娘回身道：“做什么，不可对花裟师傅不敬。”
　　众人收声，花裟见势上前一步道：“请问施主，不知玉鸾姑娘何时愿与小僧一见”
　　鸨娘一笑：“这得看姑娘的意思。不过花裟师傅稍安勿躁，我已经着人去请了。”

　　点翠楼房内，玉鸾正与一男子相对而坐。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从小到大，每每与你相谈，烦恼倒是都烟消云散了。”
　　那男子饮下一杯茶，神色颇为畅快。
　　玉鸾微微一笑，只是低头倒茶。
　　“能为将军解忧，实为玉鸾之幸。”
　　男子闻言停顿片刻，眉眼间渐有了些失落的神色。
　　“......你不必唤我如此，此处并无他人，我只想与你好好说说话。”
　　“将军愿意与玉鸾解忧，是看得起玉鸾，毕竟今日不同往昔，你已是一人之下的镇云将军，而我，早就不是当初的官家小姐了。”
　　“玉鸾......”
　　耳畔传来三声敲门声，打断了二人有些隔阂的对话。
　　“进。”
　　闻声，侍女莺儿来到近前，与玉鸾耳语了几句。
　　玉鸾点了点头，转而对楚沥道：“楚将军稍候，玉鸾去去就来。”
　　两人互相行礼，玉鸾随侍女走出房间。
　　“花裟？他竟又来了？”
　　玉鸾随莺儿穿过花廊，隔着花窗望向楼下。
　　玉鸾上下打量了花裟片刻，对莺儿施以眼色，莺儿会意，转身下楼。
　　“花裟师傅。”
　　花裟与鸨娘闻声望去，只见莺儿从楼上走下，盈盈低头一礼。
　　“莺儿姑娘，小僧已完成约定，玉鸾姑娘还是不肯一见么？”
　　“我也是照姑娘的意思办事，姑娘说了，云雀是寻回了没错，可前日许诺的是当时之雀，此时已非彼时，不能算花裟师傅赢。”
　　花裟闻言一笑：“晨飞暮归途，却非来时路。如此，妙哉！玉鸾姑娘这一题，倒是颇有禅意。”
　　“不过姑娘也说了，今日还给花裟师傅留了一题。”
　　莺儿拍了拍手，花厅之中，乐师们开始奏起乐来。
　　“玉鸾姑娘这是还要考小僧？”
　　“师傅禅心慧智，不如来悟一悟姑娘此刻所想为何？”
　　莺儿语罢，便又转身上楼。玉鸾仍在花窗之后，默默观察着花裟。
　　花裟看着厅中的乐师们吹奏起来，一笑。
　　霎时，花裟起身，顺手取了周身一位姑娘手中的扇子，踩着花厅舞台的边缘一跃而起。
　　他于舞台之上缓缓落下，双眸微闭，施印于胸前，圣洁非常。
　　花裟翩翩落地，此时乐音也变了节奏进入主调，他睁开双眼，竟是和着乐音起舞，众人和玉鸾均是一惊。
　　和尚跳舞，这也算是点翠楼中难得一见的奇景了，众人纷纷睁大了眼睛，好像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似的。
　　花裟一手持扇，衣袂飘扬，于舞台之上轻转腾挪，舞姿竟是超群。
　　玉鸾看了片刻，莞尔一笑，亦从二楼飞身而下，楼内又一阵惊呼。
　　玉鸾落在台上，与花裟相对，二人相视一笑。
　　玉鸾主动出击，和着乐音的节奏欲抢花裟手中之扇，花裟会意，借着舞步推避。
　　乐音节奏渐快，两人有来有往，互不相让。
　　玉鸾与花裟比翼伸手，花裟坏笑着忽然转于她身后退到另一旁，玉鸾不甘示弱，亦探身朝花裟而去，花裟下腰避过，两人擦着衣袂极近的对视。
　　此时乐曲戛然而止，两人也由此刻静止。
　　寂静片刻，满堂的彩声才欢呼起来。
　　二人起身，面带笑意。
　　“冒犯了。”
　　花裟双手奉上扇子。
　　玉鸾接过，花裟却是转身欲走。
　　“师傅留步。”
　　花裟停下。
　　“若是雅兴未歇，不如栏前共叙。”
　　玉鸾未回头，径自上楼去。

　　两人终还是得以一见，并且，是点翠楼头一份的天字号雅间。花裟和玉鸾面朝栏杆而坐，都城浩荡尽收眼底。
　　栏外桃花盛开，花瓣随风而起，飘落栏内，花裟拾起衣袖上的一瓣，不禁叹道：“飞花点翠，果然好景致。”
　　玉鸾一笑，将煮好的茶倒入壶中，再倒入杯中。
　　“花裟师傅几番来寻玉鸾相见，不知是想算些什么？直言便是。”
　　花裟举起茶杯，细细端详起其上的纹路，漫不经心道：“早就听闻点翠楼天下第一花魁精于卜算，不过小僧此行，并不为此。”
　　玉鸾手中一顿，抬起眼来：“哦？那是为何？”
　　花裟放下茶杯，又放眼朝栏外的盛世美景望去，目光却又并不似止在那里：“世间芸芸者众，知我者寡，与后者对坐已是恩典，又何来他求？”
　　说着，便又抿了一口：“嗯，好茶！”
　　玉鸾瞧着他的样子，心里愈发觉得此人有趣，与传说中所言相比，还更多出些潇洒的意气来。她闭上眼，动了动手指，主动替花裟算了算。
　　“花裟师傅怕是将有大任降身。”
　　“出家人，五蕴皆空，管他大任还是大难，街不如眼前这一盏香茶。”
　　花裟将手中茶一饮而尽，不多时，楼下便起了一阵喧嚣。
　　“人来了。”
　　“那便去。”
　　花裟放下茶盏，起身离去，带起几片花瓣落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