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颠风》啮缺

8、他眼睛里的鸦青色

　　鸦青色的水充盈着整个梦的世界，各式各样的鱼虾穿行其间。
　　阿月就在这一片幽幽的水中“醒”来。
　　她的头顶是闪动的水，她的身下是沉默的水。到处都是水，多得像挥之不去的人间各种心事。她被水给彻彻底底地吞没了。
　　望着眼前这诡谲的景象，阿月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如何呼吸。胸中的不适感隐隐发作，就好像是身体里的什么器官被偷走了似的。好一会儿过后，她才确定自己如今身处何地。
　　到处都是水，这里应该没有季节吧。阿月想。
　　于是她又成功地想起了时间。如今，她作为一个梦中人，已与真正的时间相隔。
　　又过了一会，阿月终于想起了阿诺传授过的“水下呼吸法”。于是，她默念咒语，试着将水如同空气一般呼入体内。很快，水便自如且自然地在她的身体之中流转循环，自成一种生存法则。正当阿月欣喜于自己完全掌握了水下的呼吸之时，她听到远处传来“砰砰”的微弱声响。可令人震惊的是，阿月还没来得及辨清声源，那“砰砰”声竟然如同一枝无形的利箭，径直地钻进了阿月的脑海深处，随后便随着血液和水流，在她身体的各个角落里回响不息。
　　阿月感到心脏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那明明无形无状的“砰砰”声，此刻却像是一颗颗小小的芒刺，用力攀咬住了自己的心脏。
　　因此，心跳失去了控制。
　　最后，心跳的频率竟与这“砰砰”声达成了一致。
　　稍加思索后，阿月辨别出原始声响传来的大致方向，奋力地向着那个未知的梦境中心游去。

　　那声音是少年的心脏发出的。少年正是梦境的主人。
　　梦境之中，一切靠近他的生物，大鱼，小虾，都与他保持着一致的心跳。就连摇曳的水草和残破的沉船，也因此有了心跳。一样的律动频率，让他更加安心。因此，阿月这个闯入者的心跳自然不会是例外。
　　此刻的他，双手环抱两膝，缩成一团，颇像一只在隐蔽角落里安然入睡的猫科动物。
　　阿月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此时的少年不再是脸色苍白的，身上也不再有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没有那厚重的甲胄。他的穿着打扮和战争不再有一个铜板的关系，甚至透着一股子怯怯的孩子气。
　　阿月默念了一遍阿诺教她的咒语。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正当她以为自己记错了什么字眼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她的脑海深处轰然响起：“你是谁……”
　　阿月震惊地望向一动不动的少年。原来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到来。阿月赶紧解释道：“我是救下你的人，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少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阿月：“你不要打扰我。这里很好，我一点也不想离开。”
　　阿月急了起来：“这里明明一点也不好，这里只有水。这里只是太阴幽荧的圈套。你没有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你只要抬起你的头，睁开眼看看，你就知道了，这里一点也不好，根本比不上我们真正的世界。”
　　少年觉得来人有些莫名其妙，本想置之不理，可不知怎么，他还是说出了心声：“你不懂。在这里，就像是在娘亲的肚子里一样。娘亲永远在保护我，甚至是最后的死亡时刻。我本来以为，我会很孤独恐惧地死去。可如今，我只要安安心心地睡着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担心……”
　　阿月赶忙劝道：“不，不！你不能睡着了，你再睡着就没有下一个梦了！你必须要醒来！要是再不醒来，你会死在这里的！”
　　少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要死了。可我不是说了吗，感觉像在娘亲肚子里一样，死一点也不可怕了。死在这里远比活着受苦受难好。你想要我回去的那个世界，到处是豺狼虎豹，虚情假意，尔虞我诈，多恶心！恶心透顶了！它只会杀死最善良的人，欺压最单纯的人，跟对待牲畜有什么两样？我对这样任人宰割的‘活’下去，没有任何想法。你还是趁早走吧，不要打断我最后的美梦了。”
　　阿月反复念叨“活着”二字，声音却越来越轻。她还是很震惊，对有的小孩来说，死去竟然真的会比活着要好。她意识到，少年缺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可是，什么才会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呢？
　　阿月陷入了苦苦的思索。
　　见阿月没有离开的打算，少年有些不耐烦起来，就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念头：“你走吧，不要打扰我睡最后一觉了。”
　　听到少年这话，阿月不再犹豫，决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不能一个人走，我来这，就是带你回去的！是，我承认，你说的，是一种活法。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你是可以有选择的，你还那么小，可选择的就更多了。活下去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你和我应该差不多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未知生……嗯……哪知死？你还不知道生的全貌呢，和我一样。”
　　“我刚才说的，就是生的全貌。还有……算了……我都要死了，为什么要关心你说错了什么呢？”
　　“我哪里说错了？”阿月不解。
　　少年并不想再回复阿月什么了，只是沉默以对。
　　阿月咬咬嘴唇，知道自己这时候绝不能闭口不言，便追问道：“我觉得我哪里都没说错，你为何要说我说错了？是……难道是‘不知生，怎知死’？”
　　“是‘未知生，焉知死’。这不重要……我说你说错了的，是选择这个事。人哪有什么选择？好像是有很多选择，可最后却别无选择。永远都是这样的，被动地活着，还往往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活着。以前还有支撑我活下去的人，现在没有了……我厌倦了，真的，太累，太累了。”
　　在阿月的大脑里，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幽暗极了，好像是从更深更暗的海底传来一般。
　　阿月望了一眼身下。远处，一条巨大的蓝鲸游过，发出无比寂寞的低鸣。
　　有多么寂寞呢？在俯瞰蓝鲸的阿月听来，只有世上最后一只蓝鲸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蓝鲸的声音引领着她开始幻想万年以后这世上最后一个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等彻底听不见蓝鲸的声音了，她才回过神来。可她已经忘了少年上一句究竟讲了些什么。庆幸的是，对于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可没忘。她决定换个角度来劝说：“你知道吗？我的妹妹失踪了，她叫庄忽月，今年九岁，中原邺京人，长得美丽又可爱，眼睛很大，就是看不见，但有很高的音乐天赋……在这三个月里，我对无数人说过这段话。其实，来沙漠的这一路上，很多次，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她和山药婆婆一样，已经死了……从此以后，她就只能活在我和我爹的记忆里了。要是我们也死了，那她，好像就彻底没人会记得了。然后，我爹也是，我也是。我们会死，并且我们死后，记得我们的人也都会死去。到最后，就没有人记得了。就跟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似的。我一想到这，我就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往近了说吧，我根本就不能想象，没有了她以后，我该怎么去迷榖原玩，怎么度过下雪的时间。没有了她，一切好像都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你不是很明白我的选择吗？”少年冷冷地打断了阿月的自白。
　　阿月望向静止不动的少年，沉默了许久以后，接着用一种坚决的语气说：“不，我想活下去，即使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妹妹。她对我而言，不止是过去。就像爷爷给小时候的我讲过的神话，到了沙漠上以后，我好像才从里面发现新的意义。”
　　“什么东西？”
　　“我暂时也说不清，但我相信它们只有在未来才有可能露出全貌。纵使我与小月不再相见，纵使小月……纵使她已不在人世，她对我的意义，也要到我真正死的那一刻才会完整。”
　　少年冷笑了一声：“活在妄想里的小孩。”
　　阿月却像是没有听到少年的冷笑一样，顾自说了下去：“只有活下去，我才知道小月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不是什么。小月，绝不只是‘妹妹’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就像你的娘亲对你而言，也绝不是‘娘亲’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不是吗？是啊！我根本就想不清楚，什么是你活下去的理由，什么又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们什么也不清楚。就如同我们的一切过去，它们现在，其实都是不清不楚的。我们的过去，要一直延伸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有可能完整。”
　　“……无尽的痛苦，延伸下去，不是更大的痛苦吗？”少年的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悲伤。
　　“不，不止有痛苦，还有别的。你也失去了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是吗？”阿月小心翼翼地问。
　　少年本想闭口不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无形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迫使他回忆血腥的往昔，并且迫使他一个字也不得隐瞒地全部说出来：“我……我不仅失去了我的母亲，我还失去了我唯一的朋友……都不在了，我不可能再幸福了，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了……不对！我连，就连浑浑噩噩地度日，我也做不到。我无法活下去，只能死，只能死去……世上有太多死亡方式充满了痛苦，如今我可以如此平静地死去，为什么不呢……”
　　这时，周围的水开始晃荡起来，阿月差点没稳住。
　　是那只巨大的蓝鲸重新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在越来越剧烈的震荡中，阿月仿佛听到了一阵模糊而诡异的笑声。她来不及多想，慌慌张张地游到少年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知道你痛苦的原因，你失去了你最亲最爱的人。但是，你不能永远地困在失去他们的那一刻当中！你听到了吗？你不能用那一刻否定整个世界，否定你的前半生，甚至否定你所爱的亲人、朋友，他们的一生！你听得到呀！他们肯定希望你活下去，不是吗？人间是值得的！”
　　“他们的死，他们就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会死去……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无法原谅自己，只要我活着，我就不可能忘记这一点！我这个罪人，如果人间值得的话，也应该是他们值得，而不是我。我没有任何意义。我是罪人，只有我死了，我才能从永恒的痛苦之中解脱……”少年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先是一段短暂的哽咽，紧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嚎啕大哭。他声嘶力竭地哭着，仿佛整片海水都是他的眼泪。
　　哭声在整片水域飘荡开去，所有的鱼、非鱼，都感应到了。
　　那声音，也在阿月的脑海之中剧烈地回响，像金属钝器敲打脑壳一般疼。
　　阿月使劲地晃了晃脑袋，试图减弱脑部的疼痛感，保持住所有的理智。她忍着剧痛，大声地对少年喊道：“你说他们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才会死去，那你不明白吗？在他们的眼里，你是值得的，你就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他们并不后悔自己的死！他们选择的不是死亡，而是你！你要明白啊！即使再来一次，他们也还是会为了你死去。他们选的是你！难道你想让他们白死吗？你傻吗？是他们的生命不该被剥夺，而不是你该死！”
　　“可……我做不到……一个人！我想要活在他们都还在的世界里！我不想一个人活下去，根本做不到……我怎么可能……我……”此刻，少年的声音像是被人割断了气管一般，随时都有离开人世的可能。
　　突然，阿月想到了什么，她抓住少年的手更加用力了。她的整副身躯都发出恳求的声音来：“不要睡着！我可以带你去他们都还在的世界！不，是你带我去！你不要睡着！我们去之前的梦里，你能重新见到他们的！我们去见你娘，去见你的朋友……”
　　阿月怎么也叫不上来少年朋友的名字。在骆驼上，她明明听少年在昏迷之中呼唤过一个名字。肯定是那个名字！那个名字，肯定可以唤起少年的求生意识！
　　少年的脑袋依旧一动不动地埋在双腿之间，声音却试图从喉咙里撕扯出那个名字：“小……小……”
　　一个“小”字，便让阿月抓住了答案。
　　明明少年就在自己的身畔，阿月却以一种向远方大声呼唤的姿态，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小山，小山！小山！”
　　近处的银鱼听到了。远处的蓝鲸听到了。少年呢？
　　阿月或许是在告诉少年那个重要的名字，又或许，她在呼唤那个有小山的梦。
　　先是一只鼓击打的声音，接着是上百只鼓齐擂的声音，最后是千万只鼓爆裂的声音……少年的心跳声肆意地填然于整个梦境之中。在这个满是水的世界里，看见什么不再重要，听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嘭！嘭！嘭！”
　　蓝鲸朝他们游来，阿月却闭上了眼睛。她情不自禁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向自己那以同样的疯狂节奏跳动着的心脏。
　　此刻少年的心跳，是那么剧烈，那么密集！他的心上好像有无数的皮鼓在骤响，在爆裂，又好像有无数的黑影在尖叫，在飘荡。此刻的阿月与少年是感同身受的。想哭的冲动，想笑的冲动，幸福的感觉，心碎的感觉，希望的感觉，绝望的感觉，无数矛盾的感觉在此刻拥有了最原始的节奏和声音，同时穿梭交织在两个少年的心间。全身的血液往心脏处齐涌去，连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只为供他的悲喜无所顾忌地露出全貌。
　　阿月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这“嘭嘭嘭”的声音给敲碎了。
　　仿佛只有敲得稀巴烂了，他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才会露出来。
　　她不敢置信。这就是人生尽头的感觉吗？她不曾知晓他的一生，可她却能感知到他身上如同烈火一般的悲欢。她忍不住开始迷惑，是死亡把一个人的悲喜放大了，还是平日里活下去的需求把一个人的悲喜禁锢住了？怎么只有在濒死之际才那么强烈呢？
　　阿月还没想明白，又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之前的那个诡异笑声。那笑声，像是一个女人尖长的十指逐一从自己的耳背划过，不见血，却毛骨悚然。那笑声，比魔鬼的哭声还要可怕。
　　顷刻间，阿月恍然大悟：这笑声正是饱餐了一顿的太阴幽荧发出的！少年身上还有那么多情感可供挖掘，太阴幽荧已经明白这一点了。所以，等会，太阴幽荧无疑会放行，根本不会横加阻挠，甚至可以说，太阴幽荧是乐观其成的。
　　少年活下去的答案，想必就在那个名字里。而那个名字的主人，在别的梦里等着他们。阿月把少年的手捏得更紧了：“我们去下一个梦里，去见小山！死了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你想要再次见到他的！我们睁开双眼吧！”
　　阿月顾自睁开了眼睛，身边满是往上冒的水沫。她深吸一口水，念起阿诺教她的咒语：“露水易晞，明朝复落。人死一去，不可再归！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带，荷衣兮蕙带，荷……”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咒语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睁开双眼吧，可以看见的人，为什么不一直看到天边呢？
　　睁开双眼吧，让时间重新追上秩序，让一切恢复它们本该有的频率，让你的心跳只属于你自己。
　　睁开双眼吧，让光一直照到水底！
　　睁开双眼吧，让白昼永居生命的起点！
　　少年抬起头颅，缓缓地睁开双眼。他的眼睛是极其纯粹的鸦青色。阿月来不及惊叹，整个由水组成的世界便开始顺时针地倾斜。在这天翻地覆之际，阿月与少年牢牢地握住彼此的双手，望向彼此的双眼。小鱼小虾，水草沉船，巨大的蓝鲸，还有渺小的他们，都被一一抛出水面，然后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化作泡沫，继而又在秩序的引力作用之下，不紧不慢地飘向下一个碎片一般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