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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荧落湖的鸦青色(二) ...

  •   对奔走于沙漠之上的庄西林而言,日日夏光,如箭离弦,不知所踪。
      对静坐于幽荧落湖畔的阿月而言,日日夏光,如帆离岸,冉冉而去。
      对于时间,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纪和不同的行进速度里,难免,各有各的感觉。
      日日夏光,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地过去了。可是,湖中的少年,始终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期间,幽荧落湖的水位涨落果然如应诺所形容的那般变化无常。闲来无事之时,阿月会画起回忆里的妹妹。除此之外,她还会与应诺聊一些有的没的,借此打发时光。
      阿月打心底里感激应罗两姐弟。
      虽然,阿月与应罗相处的时间拢共才那么几天,但在她的脑海里,应罗那一双鸦青色的眼睛总是时不时地一闪而过。阿月第一次遇到这么美的眼睛。这种美,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想去依赖,想去回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阿月还发现她和阿诺性格倒是挺像的。阿诺和老爹一样,不喜欢撒谎。除此之外,阿月也是真心实意地感激阿诺。光是想想吧,周遭,迅猛地昏暗下来,最后是沉甸甸的一片漆黑。如果阿月是独自一人,坐在这样漆黑冷寂的湖边,夜风像一只只巨大蝙蝠似地,从身后张牙舞爪地不断袭来,夜雾像蛛网似地从湖面上悄然结起,对了,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
      再进一步说,如果这湖边真的只有阿月自己一个人,水一旦涨起来,她根本就无法拖动那么重的一副身躯。总之,多亏阿诺的陪伴与帮衬,阿月才能化各种险阻为夷易。
      说也奇怪了,湖里的这个少年,看起来精瘦精瘦的,怎么会这般沉重呢?
      还有更奇怪的地方,少年伤口的愈合速度慢得出奇。直至十五日,血丝还从缝合的伤口处缓缓地渗出来,像蜘蛛的游丝一样,飘荡在水中。
      面对这诡异的景象,阿月看得兴致勃勃,阿诺却看得忧心忡忡。
      可别误会阿月是什么变态。她之所以兴致勃勃,是因为水里的血丝让她想到画纸上的线条。恐怕,只有高手才能画出这么流畅自然而又极具动感的线条。阿月自觉有些不正常,但她总是克制不住将这样那样的事物与绘画联系起来的冲动。
      阿诺不能理解阿月的兴奋,阿月也不能理解阿诺的愁绪。前些日子,阿诺还同她打打闹闹,有说有笑的。可是,今天从早上开始,他的脸就跟晒干了的地瓜干似的,眉头一直紧锁着,阿月就没见他松开过。
      阿月忍不住问道:“阿诺,你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他好得很慢。”阿诺担虑地说。
      “是有点慢,不过活下来了呀!你看他的脸色,可算不像死人了,还有一点点红了呢!”
      阿诺犹豫了一会后,决定道出自己的所知所想来。原本,他并不打算让阿月跟着自己一起担心的。他一边临时地组织语言,一边说道:“阿月,我偷窥了他的梦境。准确说来,应该说,我偷窥了两次……不过,我不是出于刺探他的秘密之类的目的而故意偷窥他的梦境,我只是想根据梦境判断一下他的情况!十天前,他的梦里很乱,有很多人,很多事情,死亡串起了整个血色的梦,他很痛苦。今天早上,我又看了一下他的梦境。嗯……到了现在的这个梦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梦境里的整个世界都是由水组成的。他沉睡在水的世界里,看起来就像一个胎儿泡在羊水里。他缩成一团,飘在水中,一动不动。在这个梦里,世界只是水,他只想回到婴儿状态,最后成为水中的一个粉红色小肉团……”
      “没有痛苦,很安详地睡觉,那不是很好嘛?”阿月不解地问。听阿诺这么一讲,阿月反而更加不能理解阿诺的担忧从何而来了。
      阿诺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讲述没有突出重点。他挠挠后脑勺,思索片刻之后,继续笨拙地解释道:“怎么说呢,就是……我之前同你说过吧,太阴幽荧已经与这片湖融为一体了。我想要通过梦境来判断湖水的侵蚀程度,最重要的就是他在梦境里的年龄。年龄越小,就代表太阴幽荧侵蚀的程度越高。要是他再这样泡下去,说不定常识和智力也会被侵蚀得一干二净,很有可能,最后,不是死了,就是醒来以后白痴一个……”
      阿月一听,急起来:“幽荧落湖不是包治百病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副作用?”
      “过犹不及。”
      “那我们要怎么办?我们现在把他从水里拉上来,然后让他吃药什么的,慢慢恢复,直到自然醒来?”
      阿诺摇摇头:“进入幽荧落湖的人,必须自己从湖水中醒来。否则,强行把他从水里拖走,他只会沉睡一辈子。”
      “那没有办法了吗?我……我可以掐他吗,掐得他痛到醒来什么的,或者我大声地叫他,把他叫醒,或者把他摇醒……”阿月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好几种叫醒人的方法。
      阿诺微微垂下头颅,没有回答。
      面对阿诺的沉默寡言,阿月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都是废话。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阿诺,是有办法的吧?你是最了解这片湖的人了,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阿诺不敢对上阿月的眼神,犹豫了半天后支支吾吾地说道:“有是有……不过,我姐不在,得请示过山木长老才能用那个法器。唉,长老肯定不会同意的。太危险了……他肯定不同意……要是我姐在就好了……”
      阿月似乎只听到了那个“有”字,全然把阿诺在担心的东西当作是细枝末节的事儿。她的眼睛里闪起了希望的光芒,催促道:“阿诺,可别像往常一样卖关子了,你快说是什么办法吧!”
      阿诺自然不会欺骗阿月。他叹了口气之后便一五一十地全部说来:“……根据历代守护者的经验,之所以幽荧落湖可以封存一个人的记忆,是因为太阴幽荧吞噬了那个人的情感。没有情感的串联,那个人的记忆就会成为碎片,是水中的孤岛,是沙漠里的枯树。情感越稀薄,记忆也就越不可能被激活。没有情感,记忆只是一潭又一潭的死水。没有情感,记忆不成其为记忆。”
      阿月点点头:“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我总是爱记起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东西,却很少去回忆自己不喜欢或者不讨厌的东西。”
      “我刚才说的,那个由山木长老看管的法器,叫无名之朴。它是从先祖那里流传下来的。借由无名之朴,我们就可以进入他的梦境之流,甚至是他的记忆之流。无名之朴可以篡改一个人的记忆,神奇吧?”
      “……流?梦境不应该是一潭潭没有关联的死水吗?还有记忆,你刚才不是说了,太阴幽荧吞噬了他的情感,记忆就只是碎片了,怎么还能成流?”阿月反问。
      阿诺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情感不可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就好像沙漠里的水流,地表几乎很少能看到水的踪迹,地下却有着丰富的水资源。那都是你看不到的潜流,但确实存在。太阳可以带走表面的水,却带不走地底下所有的水。”
      “所以,你是说,太阴幽荧吞噬的是明确的、有意识的情感,但无法吞噬潜在的、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情感?”阿月不太确定地说。
      阿诺点头:“没错!记忆与记忆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暗道,许多情感就潜伏在这些暗道里。而且,即便只是记忆片段,本身也储存着相当大的情感,很多都是无法剥离的。太阴幽荧可以暂时地封住这些记忆,但不能抹杀这些记忆。这也是为什么,将来有一天我姐姐可以通过我、通过秘阁里的记录重新获得她的记忆乃至情感。或许,根本不该说是重新获得。因为它们从来就没消失过,它们就在那里,在那个人的脑子里。只是,那个人找不到重新通向它们的道路罢了。”
      阿月似懂非懂:“你说的这些,和救他有什么关系?”
      阿诺重新捋了下思路,试图解释清楚这些抽象的关联:“无名之朴可以让我们进入他的梦境之流。梦在本质上是记忆和情感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比如,无论是多荒诞的梦,你都能在里面找到你最真实的某种欲望,对吧?所有的梦都是这样的。而在幽荧落湖中的梦,与平常人所做的梦有一个最大的区别——秩序——平常所做的梦是杂乱无章的,没有一定次序的,而幽荧落湖中的梦是有时间顺序的,只不过是倒序。在幽荧落湖中,梦境之流是溯着时间之流而上的。”
      “我听不太懂……”
      阿诺决定用例子来说明:“你听过吧?我们族的老人,临死之前都要到湖里去。如果这会儿,湖里的是一个将死的老人,他就会在梦境里经历一次返老还童,追溯自己这一生的经历,爆发出最后的情感,然后才死去。”
      阿月半信半疑地喃喃道:“返老还童……”
      阿诺点点头,继续解释:“梦中出现的一切水流便是逆时间之流。太阴幽荧的意识就流淌在这些水流之中。顺着逆时间之流,太阴幽荧帮助沉睡者的意识进入一个又一个的梦中,可以从现在追溯到过去,再到更远的过去,直至未出生的时候……”
      阿月不禁迷惑起来:“什么叫未出生的时候?”
      “就是一个人不存在了的时候。可能在太阴幽荧的眼里,一个人离开人世,和他来到人世,其实没有什么差别,”阿诺的语气突然沉重起来,他从篝火堆里抽出一根树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略带无奈地说,“看,这就是太阴幽荧眼里的人的一生吧,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一切都是徒劳。”
      阿月盯着那个圈,若有所思。突然,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好似天地之间就无一件难事。
      她也拿来一根树枝,在阿诺面前晃了晃,认真地说道:“看好咯,这是我眼里你的一生。”
      接着,阿月认真地在地上画了另外两个圈,三个圈部分重叠在一起:“这三个圆,分别是你的一生,应罗姐姐的一生,还有我的一生。你的一生,不仅会是圆满的一生,还是与我有交集的一生呢!嗯,然后呢,或许你以后还会有孩子,你的孩子还会有孩子,子子孙孙无穷已,他们会带着你和应罗姐姐的故事,活到更远的未来去!”
      “更远的未来?”
      阿月一边继续画着代表阿诺子子孙孙的圈圈,一边说道:“是啊,每个人都吃得饱,可以活到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什么病都治得好的那种遥远的未来呢!人生七十不再稀!或许将来,你的后代里,会有一个大人物,他不仅会造福于青韶族,还会让所有人都不再愁于吃穿呢。所以你想,你这一环,对人类历史来说,是多么地不可或缺啊!”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要是没有子子孙孙呢?”
      “那也没关系,我们会救下他呀,”阿月指了指水中的少年,“即使你没有子子孙孙,他或许会有子子孙孙。而且,你和应罗姐姐还守护着整个青韶族,青韶族又会有多少后代呢?我倒是觉得,人这一生吧,才不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圆圈能概括得了的。”
      阿诺听出阿月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想救下少年,便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解释:“阿月,你知道的,太阴幽荧是我们青韶族世代供奉的神。我们供奉它的,正是无数的情感。已经没人说得清为什么它需要那么多的情感了。但很明显的一点是,我们青韶族人早在很久以前就与太阴幽荧达成了契约。我们供奉它情感,它给予我们世世代代的守护和源源不断的魔力。我们族里,每一个将死之人,都会在梦里感受到太阴幽荧的召唤和纠缠。到了最后,他们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躺到幽荧落湖之中去。在那冷冷的水中,他们会进入梦境之流,然后经历一次扭曲的‘返老还童’:太阴幽荧的意识顺着梦里的水流,一路畅通无阻,尽情品尝每一个将死之人从生命尽头到起点的一切情感。这叫做‘梦飨’。如今他这个情况,我猜吧,可能他有了求死之心,而且求死的念头还挺强,所以他才会梦到出生之时。估计,太阴幽荧把这也当做一次“梦飨”了。如今,我想明白了,太阴幽荧让姐姐去救你们的目的。在太阴幽荧的眼里,我们人那么漫长的一生里百转千回的情感,不过是它的一盘菜肴罢了。对它来说,我们的一生就是这么个圈圈吧,甚至可能只是个一闪而过的泡沫……人言愿延年,延年将焉之……”
      阿月右手中的树枝不停地挥动着,左手也不停地摆弄着,显然是在画什么。她见阿诺不再说什么了,便接过话头,说:“阿诺,我还以为你和我是同类呢!你活你的,哪里要去管什么太阴幽荧怎么想,你甚至不必管我怎么想。我们的心里是可以有神的,但我们不能成为神的奴隶。你明白吗?你就活你自己的,按照你的本心!我们每个人都是!”
      阿诺听到阿月这么说的时候,内心突然十分慌张。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别人这样说那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神。不,不,他慌张的,可能是第一次有人用言语泄露了他心底深处的秘密。在族人眼中,他是高贵的守护者。可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定位却是太阴幽荧的囚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一点,就连姐姐也从未直接说破过。
      “看你平常大大咧咧的,没想到你对这种问题的看法居然那么消极。这样可不行!照这样发展下去,你也要变成那些开口空啊闭口玄啊的老古董了。”阿月赶紧摇头,让自己别这么想了。
      这会儿,她手里的杰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画完最后一笔,她赶紧招呼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的阿诺过来看:“嘿嘿,阿诺,你快过来。当当当当!看我的杰作!”
      阿诺听话地凑过头去。他这才发现,刚刚自己画的那个圆里,多出来了一个成年男子的画像。他觉得莫名熟悉,却一时猜不透画中人的身份:“这是?”
      “这是你,长大后的你!画得像吧!”阿月神采奕奕地说。
      阿诺凑得更近了。果然,细细一瞧后,他发现这圈中之人还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他忍不住感叹道:“画得好像比我现在要好看啊……我,真能长成这样吗?”
      “能!我庄倐月可是骨相学一级学者!”
      “中原有这个学问?”阿诺将信将疑。
      阿月拍拍胸脯,担保道:“当然有!我师叔萧吉,虽然我爹不让我这么叫……先不说这个。我萧吉师叔,他可是骨相学特级学者。我也算他事实上的半个关门弟子了。那他特级,我怎么着也能算一级吧。不信的话,你就拿你的读心术来验证一下我呗,看看我到底撒没撒谎。”
      “我信。”阿诺点点头。
      接着,阿月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开始在这个圈里飞速地画起另一个人像来。她一边飞舞树枝,一边问阿诺:“所以,我们可以救下他的,对吧?”
      阿诺很明白阿月想要救下这个少年的热切心情。但是,他也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湖中少年想要弃世而去的念头。阿诺老老实实地同阿月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求死的念头太强了。一般,求生意识强的人,四五天就可以醒来……而他,很可能会死在里面。如果想要救他的话,只得让另一个人,通过无名之朴潜入他的梦中,在梦里,尽可能地唤醒他的求生意识,带着他回到离现在更近的梦里。然后不断地靠近现在的时间点……”
      听到这,一种超乎年龄的严肃控制了阿月。她凝神思考种种之后,镇定地说道:“让我去带他回来吧。”
      阿诺之前就隐隐地猜到了事情的走向。这些日子来,他对阿月的性格已经摸得十分透彻。往好的方向说,是侠肝义胆,无所畏惧,往坏的方向说,是自负莽撞,无所顾忌。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还是想让阿月打消这个念头。
      于是,他将这件事的危险和难度同阿一一道来:“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进去容易,出来难!如果他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你的意识也会被困在他的梦里,跟着他一起沉睡……你的无意识会变得异常活跃,你平常压抑的那些方面,很可能会一下子爆发出来。一旦无意识压倒了你的理性,你也会成为另一个被太阴幽荧操纵的筑梦者……梦中梦,太可怕了……你的情感或许会暴露无遗,同样成为太阴幽荧的盘中之物。更可怕的是,你们俩的意识混在一起,梦境也有可能混在一起,完全迷失也是有可能的。梦是非常复杂的存在,梦与梦之间的通路更是复杂,具体的我也没经历过,但是……”
      阿月笑着说:“这不是还有会读心术的你吗?大不了你先保管一下我最重要的记忆咯,不多不多,就是我爹、我妹妹、我爷爷,还有兰儿。要是我真的失忆了,我也能从你这读取我的记忆!”
      “我……你又不会读心术,你要是真的失忆了,我给你一点点口述你的记忆吗?再说了,这不仅是失忆的事儿,还有可能醒不过来!”阿诺忍不住要翻白眼。
      “开个玩笑啦!我庄倐月可不是一般人,脑子一级灵,求生意识一级强,不会醒不过来的!而且,我不希望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他和我们一样,才活了几个年头呀。那么小的孩子,哪里会活得透?我是一点也想不明白,哪个小孩会想死的。我是一点儿也没活够,我想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你也是吧!虽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儿,不过呀,在我的想象中,我们死的时候,都应该是满头白发的,身边有人陪着的,没有遗憾的,一点儿也不怕的。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多么害怕啊!我就像是看到了小月一样……”说到妹妹的时候,阿月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阿月的思绪变得混乱起来。混乱的思绪使得阿月手上的动作变得有些狂乱。终于,她画完了。放下树枝后,她坚定地问阿诺:“你也不希望他就这样充满恐惧地死去,对吧?”
      其实,当阿月说到活没活透的时候,阿诺便被阿月说服了。阿诺比阿月更要向往远方陌生的世界。当阿诺看到阿月的画时,他便更确定了自己与阿月接下来要进行的冒险。
      阿月画的是一个老人,是那个少年老了的模样。

      阿诺料定山木长老是不会将无名之朴借给他们的。若太阴幽荧真的要将这少年当作一次“梦飨”,山木长老又怎么会违背神意呢?阿诺能想到这一层,历经世事的山木长老又怎能不想到呢?
      于是,阿诺和阿月索性直接将无名之朴从秘阁里给偷了出来。随后,阿诺又将自己能够想到的事情同阿月交代了个遍。很快,他们便迎来了幽荧落湖的夜晚。
      月光恍若素雪,静静地覆盖了整个鸦青色的湖泊。阿诺站在岸上,茫然地望着整片银光闪闪的湖。恍惚间,他错以为自己的眼前真有一片白皑皑的雪地,空气也不自觉地冷了几分。在这片神秘的“雪地”中间,并排躺着两个孩子。男孩面无表情,双眼紧闭。女孩时而望望月亮,时而望望寥落的星辰,想到接下来无法预料的事情,心情难免有几分紧张。而冰冷的湖水更是让她多了几丝说不清的寒意,就好像是来到了一个冬夜,而她要带着一个惧怕黑暗的人穿越一整夜茫茫雪原的寒意。
      好久以后,岸上的阿诺才勉强整理好心绪。他深吸一口气,脱下鞋子摆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截不起眼的木头,对着月亮念起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的咒语。这便是无名之朴。随后,阿诺迈出步伐。他像一只仙鹤,缓缓地涉入水中。湖水凉凉的,好似踩穿了雪层,又好似雪融化了一般。走到阿月和少年的中间位置后,阿诺蹲下身,帮助少年握住那一截木头,继而又帮助阿月握住少年的手。想起阿诺白天里交代过的一切,阿月一下子就牢牢地攥住了少年的手。
      一切就绪后,阿诺又忍不住重复叮嘱:“阿月,你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迷了路,如果实在不能把他带出来,你就去找水源,逆着水流就是回路。还有,你必须记住,一切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阿月调皮地向阿诺眨了眨眼睛,示意阿诺不必担心。
      阿诺竭力掩饰住内心的担忧和莫名恐惧,装作一副相信阿月的模样,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说:“快闭上眼睛吧,月神会保佑你的。”
      阿月听话地闭上眼睛。或许是因为湖水之寒,阿月的眼皮控制不住地颤了几下。
      阿诺全看在了眼里,但终究没有说些什么。他在脑子里回顾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确信一切无误后,在朦胧的月色之中,阿诺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轻轻地推着阿月和少年向湖中央前进。在一片黑暗中,阿月感觉到自己像是一片叶子,漂浮在愈加冰凉的水上。同时,阿月也感觉到,阿诺的咒语使得自己紧握着的那只手变得热起来,直至烫得像是在火锅里煮一般。阿月真怕少年手中的无名之朴燃烧起来。在不必要的担心中,阿月的意识开始逐渐消散。直至湖面上月亮倒映之处,阿诺才停下步伐。他望了一眼身下深不见底的幽荧落湖。湖水是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半分的鸦青色。圣洁的月光也无法改变它真正的颜色。这种深邃的颜色使他惶恐起来,甚至使他险些跌落进水中。他不敢多看,赶忙定下心,盘腿浮坐在这片鸦青色之上。
      风平浪静,人亦不动。白日里的那一番对话时不时地回荡在阿诺的脑海之中。突然,水面像地震了一般地动摇起来。阿诺立刻明白,太阴幽荧已经察觉到了阿月的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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