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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幽荧落湖的鸦青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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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草叶间,人类无法用肉眼看见的虫子发出持续不断的鸣叫。虫鸣之声,好似一枚枚尖针,试图刺破幽荧落湖上空的岑岑寂静。
原本,应诺最喜欢的,就是这湖面上空的寂静。
因为,只有阒然无声,太阴幽荧才能像消失了一样。
可实际呢?或许,只有当他彻底停止呼吸的那一天,才能不再为太阴幽荧所奴役吧。
如今,应诺忧心忡忡地伫立于幽荧落湖之畔。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正紧紧地盯着朗朗月光照耀之下的湖面。湖面底下就是太阴幽荧那个怪物,不生不灭,无形无状。就在刚才,在睡梦中,他受到太阴幽荧的召唤。这种突发情况是比较少的。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无比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他的姐姐应罗。
应罗一脸倦色。原本,这时的她应当还在繁露城调查一桩失窃案。
应诺问:“你也受到太阴幽荧的召唤了?”
应罗点点头,并用手语表示,太阴幽荧已在她的梦中连续纠缠十二日。看来,太阴幽荧是感应到应罗即将抵达青韶族,才将应诺从睡梦中召唤了出来。
十二日?应诺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性,说:“我这就为你护法!”
应罗点头,利索地卸下身上的武器,举足,翩然而至湖中央。随后,她念起咒语,小声且虔诚。湖面跟着咒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紧接着,应罗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愈来愈大的漩涡。见状,应诺也赶忙念起咒语。
面对那因迷失方向而疯狂的漩涡,应罗的脸上只有平静。她一寸一寸地陷入漩涡之中,最后彻底不见踪影……因为沉沉夜色,应诺始终没能看清应罗的表情。他希望的,倒是姐姐的脸上可以有些什么表情。他最希望的,是看见不悦、厌恶甚至是愤怒。
不知怎的,最后重新平静下来的湖面,竟让应诺联想到姐姐妆台上那面年代久远的铜镜。铜镜是从先祖的手中传下来的。
忘了是哪位诗人吟唱过,“此地是妆台,不可有悲哀”。
随着月亮的隐去,幽荧落湖这面“镜子”也不再含光,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漆。
妆台上的铜镜是会允许姐姐落泪的。可是,幽荧落湖这面“镜子”,却不允许姐姐在现实中拥有任何过分的喜怒哀乐。过分,即淫。
此地是幽荧落湖,他却无法不为自己的姐姐感到悲哀。
他也为自己悲哀。
这片湖,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鸦青色的水牢。而太阴幽荧,正是那牢门口的看守。他应诺,不过是个失去自由的囚徒罢了。可他有犯什么罪吗?
因为太阴幽荧,幽荧落湖才有了源源不断的神力。不过,正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到与失去亦总是如影随形。幽荧落湖可以治疗好人间百般疾患,却也会冲刷走人的七情六欲,乃至封存住部分记忆。
应罗,青韶族的圣女,为了保持心灵的澄净,也为了尽可能地维持咒语的魔力,每隔一季,便要到幽荧落湖中浸泡上一至二日。
应罗的心灵,只能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唯有这样的心才不会舍得伤害无辜之人。
读心,或许也是太阴幽荧赐予他们家族的特殊能力吧。
也因此,虽无鸦青色眼睛却有读心能力的应诺,自然而然地成了应罗的记忆携带者。
应诺从未踏出过青韶族一步。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子里,他不是在青韶族的秘阁里,便是在幽荧落湖之畔。他的生活,用几个短语就可以概括出全貌:整理典籍,记录应罗的经历,护法,发呆,发呆,发呆……
半个时辰过去,湖面才重新有了动静。
应诺早已是口干舌燥。然而,他不敢懈怠,只能更加专注地念咒。不一会儿,漩涡又重现。随之,应罗也重新出现。她一个鱼跃,挣脱了漩涡,随后落到了岸上。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事情很复杂吗?”应诺搀起应罗,心焦地问道。
应罗抹去面容上的水珠,浮起一丝疑惑。她以为自己这一趟只用了片刻时间。毕竟,太阴幽荧只是简单地吩咐她连夜启程,去东南方向的某个地方带回三个人,而已。就连怎么走她都不必担心。玄鹰会为她指明方向。
应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次入水前,他没来得及给应罗做记忆备份。
他担忧地问道:“姐姐,你没有忘记什么吧?”
应罗给不了应诺一个确切的答案。不过,她一直都没把记忆备份当做一回事。
等应罗再次归来之时,她的身旁果然多出来三个人:一个大人衣衫褴褛,一个女孩面如土灰,还有一个男孩危在旦夕。
这就是太阴幽荧一定要应罗带回青韶族的人吗?
他们看起来平平无奇,完全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的样子。
应诺十分不解。
他对太阴幽荧的看法,与族人大相径庭,甚可谓是大不敬。在他眼中,太阴幽荧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神,完全不能与那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女娲相提并论。
太阴幽荧是要求回报的。
她要求一代代的青韶族人用临终时的一切情感供奉她。
就连姐姐的记忆,太阴幽荧也是拿捏得“十分到位”——姐姐牢牢地记住了对全族的使命与责任,不陷于一丝一毫的男女私情当中——唯有如此,姐姐才能是太阴幽荧在人间最佳的“代言人”。
太阴幽荧是给了青韶族以庇护,但那更像是你来我往的交易。
没有仁义,只有生意。
也因此,应诺相信太阴幽荧的存在,可却做不到无条件地信任这位世代供奉的女神。
神与人的区别,当真只在于能力吗?那神与魔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次,太阴幽荧纠缠应罗十二夜,命应罗带来三个外族人,背后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巨大阴谋。可是,那答案就如同被浮云障住的月亮,朦朦胧胧,应诺怎么也窥不见出其真容来。
在山木长老的主持之下,重伤的少年由庄西林和一个青韶族的壮年男子抬至幽荧落湖西北岸。少年的四肢被依次摆开。最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脚心朝湖中央,平躺于浅滩之中。鸦青色的湖水正好没过他的脖颈。为了防止水位变化的影响,应罗还贴心地在少年的脑后垫了一块扁平光滑的白色大卵石。
下午,庄西林吩咐阿月务必照看好少年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一块儿不见了的,还有应罗。
阿月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湖边。她一面百无聊赖地打着水漂,一面反复地埋怨庄西林:真是的,臭老爹!他一个人躺在这,又没我什么事。干嘛还让我这么傻乎乎地,坐在这发呆呢?我不应该挨家挨户地去问小月的事才对吗?
她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心烦意乱。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阿月的身后传来:“你这水漂打得也太菜了吧!”
阿月转身,发现说话人是青韶族的一个少年。少年身形挺拔,面容隽朗。可惜,在阿月听来,这青韶族少年的第一句“问候”,可不怎么友好。
来者正是好奇的应诺。
阿月撇撇嘴,反驳道:“我本来就不是在打水漂,我只是……太无聊了,往水里扔石头玩而已。”
“中原的小姑娘,借口倒是挺会找的。”应诺没多想就直接说出了口。
直话直说,是青韶族人最大的共同点之一。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无法容忍别人指出自己的不好。不管是真还是假,那都只是十足的污蔑和羞辱。得亏阿月是个很善于随机应变的人。她不过瞥了几眼手中的石头,很快就想到了反驳的理由。
她高高地举起自己手中的石头,说:“你看我这石头,圆圆滚滚的,根本就不适合打水漂。我要是真想打水漂,肯定会找扁扁平平的啊!我傻吗,拿这种石头打水漂?我要是认真地打水漂,你恐怕两只眼睛都要看得掉进水里去。”
应诺蹲下身,一边笑一边挑石头。最后,他寻了一块又扁又平的石子,捏在手里,朝阿月走去。他本想进一步戳破这个中原小姑娘的谎言——他要把手里这块绝佳的石头交到她的手中,让她好好地演示一番——他可是从未体验过两只眼睛“掉”下来的感觉。但是,不知怎么,步子才不过迈了五步,他心里的想法完全变了。
他没有一点欺负这个中原小姑娘的念头了。
于是,走到阿月身旁后,应诺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风干肉,递到了阿月的面前。
阿月犹犹豫豫地接过。
见阿月收下,应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我叫应诺,我的姐姐就是应罗,是她让我到这儿来帮衬你的。”
听到应罗的名字后,阿月彻底没了戒心。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啊,我叫庄倐月,叫我阿月就好了。”
“那你叫我阿诺就好了。”应诺爽快地回道。
阿月问:“阿诺?怎么和我们那边的叫法一个样?应罗姐姐是这样叫你的吗?”
应诺憨憨地笑出了声:“我姐姐不会用声音叫我。我在她心里的名字就是应诺,连名带姓的。”
“那是,别的小朋友叫你阿诺?”阿月接着问。
“不是啊,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我就是受了你的启发,临时想出来的!你听,应诺,阿诺,是阿诺比较顺口一点呢吧?”
阿月以为应诺说的是反问句,便没有回答。
应诺捏了捏手中的石子,随后转了身,身子往后倾,瞄准水面上的一个方向后,借用臂膀的力量将石子飞了出去。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最后,石子竟然在湖面上弹了十二下。这可把阿月给看呆了。
应诺开心极了,扭头对阿月说:“我还是第一次打出去这么多呢!啊呀,我到后面只顾着屏气凝神,都忘记数了。你数了吗?”
听闻此言,阿月急忙将视线转移到湖面上不起波纹之处。然后,她才用满不在意的语气回道:“雕虫小技……我才懒得数!”
“哎呀,好吧,确实是雕虫小技!”应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阿月的。他可不希望她生气了。对于这个中原来的小姑娘,他实在是好奇不已。不单单是因为太阴幽荧,还因为她那千里寻亲的传奇历程。
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青韶族的少年来说,千里,真的是一个奇迹。
听应诺如此说,阿月才放下了心中有些幼稚的纠结。
她想了想,决定问应诺一些正事:“……你说,你是应罗姐姐派来帮我的?”
应诺点点头。
犹豫片刻后,阿月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宝贝画纸,说:“我确实有个忙需要你帮。你帮我去村子里问问吧,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小姑娘,或者,有没有人认识这个飞镖,再就是……有没有人认识这些个字?”
应诺摆了摆左手食指。
阿月一下子急了起来:“你不是说应罗姐姐派你来帮我?怎么你又不愿意了?”
应诺赶忙解释:“别急别急,不是不愿意。我姐啊,早就带着你爹,一个不落地,问遍了整个村子。说起来,你不知道我姐和你爹干嘛去了?”
阿月摇头。
应诺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进而,他才一五一十地同阿月解释起庄西林和应罗的去向。据山木长老所言,繁露城以西七里地,有一个远古遗址。遗址中央筑有一个台子,台子上立有一堵怪异无比的黑墙,黑墙上刻有不明意义的字符。山木长老年轻的时候曾去过那里,如今回忆起来,倒是与这飞镖上的符号很是相似。所以,庄西林就央求应罗带他去一探究竟。
应诺言未毕,阿月便急不可耐地抛出自己的疑问来:“那那那……那个什么繁露城,离这儿有多远?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还真不清楚有多远,就挺远的吧。说起来,我姐还要去繁露城,调查个案子。那个案子之前的进度,全断了,要从头查起。所以,按我的估计,大概至少得花上二十天吧。”
这个数字可把阿月给吓住了。她无法抑制地想象,此刻,父亲与应罗一定在那漫漫黄沙之中缓慢前行着。
最后,阿月呆呆地问应诺:“那么,我要一个人在这儿呆上二十天?甚至,很可能,更久?”
应诺又摆了摆左手食指,笑着说:“我不是也在吗?”
阿月像是没听到应诺说了什么似的,直接一屁股跌坐在湖滩上。她那沮丧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弹弓打落的小鸟雀儿。她又开始捡起一块块的石头,漫无目的地朝着湖里投掷。
见状,应诺赶忙坐到阿月身旁,神神秘秘地说:“哎呀,你在这里的任务也是很重大的。你以为,照看湖里的伤者,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不简单?不就是发呆吗?”阿月不屑的话音刚落下,就又从手中飞出一块石头。
“你知道这个湖为什么叫做幽荧落湖吗?”应诺接着问。
“你们的湖,我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
一股明显的恼意,横冲直撞于阿月的话语中。不过,阿月恼的是庄西林,而非应诺。
应诺倒也不在意阿月的语气,他只是用更一本正经的声音说道:“莫急莫急,你听我说,你爹之所以愿意跟着我姐来青韶族,肯定是听说过幽荧落湖能治百病的传闻吧!但我肯定,你爹肯定不知道为何幽荧落湖能治百病。”
阿月蹙眉:“这么多肯定,你绕口令呢?”
应诺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脑门,说:“很……很绕吗?就只有一点点绕吧?嗯,这也算是我们青韶族的秘密,所以我就……稍微绕一点,好同你显示出这个秘密的重要性咯!”
“真的是秘密?那你为何还愿意告诉我?”阿月不怎么相信。
“这……我也不知道为何,但我想告诉你……你知道太阴幽荧吗?算了,你肯定不知道。那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句话你总听过吧?”
虽然阿月点了点头,但是面上却露出难色来,犹犹豫豫地说:“听过是听过,而且两个月前我爹还去找算命先生算过我妹妹的情况。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个我还是知道的。不过,你要是给我讲癸卯卜之类的话,我可能听不太懂。”
应诺赶忙说道:“我不讲这些。我要讲的,你肯定听得懂。你听过盘古的故事吧?”
“当然,盘古开天辟地,以前,我都不知道听我爷爷讲过多少回了。”
“盘古死后,他身体的各部分化作了世间万物。相传,太阴幽荧就是两仪中的阴与盘古的右眼相结合的圣兽。”
阿月皱起眉,打断了应诺的话:“等会,不是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吗?”
“中原的记载里或许是你说的那样吧。但是我们青韶族的典籍里,记着的,就是我刚刚告诉你的这个说法。是真是假,已不能辨别。我接着讲我们族里传下来的说法吧。传说,旧神陨落之后,太阴幽荧就躲到了这个湖底。渐渐地,它就与这个湖融为了一体。”
“它变成了湖水?”阿月不可思议地看着应诺。
应诺摇摇头:“谁知道呢?有可能吧,可能就是因为这,这个湖水的水位总是忽涨忽落的。要是没人照看着,那人很可能伤没疗好,人倒是先给淹死了。”
阿月说:“你这种骗小孩的故事,太牵强了,我能一口气编出来十几个。”
“传说是真是假,不是我能判断的。可是,关于湖水的水位,我真没骗你。这是真的,是我亲身的经历。每次,我姐泡到水里去的时候,都是由我看守的。有几次水涨起来的速度啊,那是真的很危险,也就我,临危不乱,才能应对这种紧急情况。”说这话的时候,阿诺满脸都是少年人的自得之意,话到末了竟还情不自禁地想拍拍胸脯。
“应罗姐姐经常受伤?”阿月问。
“额,倒不是受伤吧,她是我们青韶族的圣女。怎么说呢,这算是她的应尽之责。”
“应尽之责?我不理解……”阿月不明白应罗要担什么责任。
应诺忖度片刻后,便将自己与应罗的所肩负的一切全盘托出。在讲述中,应诺时不时地插科打诨,甚至还大讲特讲应罗自己都不再记得的一些情史。那些对应罗来说,都无足轻重,因此也丝毫不会介意应诺如今将它们告诉一个外人。这些情史早已没有主人了。
于是,阿月从应诺的口中得知,应罗差不多初恋了十次。
不料,阿月听完后,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应诺以为阿月不信自己会读心术。于是,他便想要在这个中原小姑娘面前好好地秀一番自己的本领。可是,他的手才触碰到阿月的肩膀,整个人便呆若木鸡了。此刻,阿月的心里正在想着:“如果是真的,这个家伙要一个人负责记忆两个人的记忆,那肯定很累。应罗姐姐的那份记忆还是超越年纪的,明显有很多他根本不能理解的东西……他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但他是个这样好的弟弟啊……应罗姐姐和他,责任,使命,牺牲,这些究竟是什么……”
阿月这是在为自己悲哀吗?应诺缩回手,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