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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韶族的鸦青色 ...

  •   事情或许得从三天前说起。那是庄西林和阿月进入沙漠的第十二天。
      那一日,按照既定的打算,父女俩要停止前进,沿原路折返。但是,阿月怎么可能甘心呢?她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阿月执意继续往前,深入沙漠。庄西林没办法,只得与阿月妥协:“如果抵达下一个绿洲后,还是一无所获,我们就返程,回到中原后再寻他法。”
      或许,没有阿月这样子执意的犟,阿月和庄西林就真的踏上了回程,那个少年也就永远地死在了沙漠里……
      在父女俩达成协议后,他们又往前颠簸了半天的行程。

      发现少年,大概是未时,最热那会儿。目之所及,皆是被热气扭曲了的画面。阿月在骆驼上哈欠连连,脑子里像是装了一个太初状态的宇宙——天地未分,混沌一片——遑论天地间无数个体的千思万绪。
      在这样寂静而又炎热的混沌之中,小时候爷爷讲过的神话和传说,就好像是阿月曾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一般,以第一手回忆的形式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之帝是她,北海之帝是她,被凿开了七窍的中央之帝浑沌也是她。七窍皆备之日,流血渐亡之时。尔后,女娲才是她,盘古也才是她。她活着的时候用泥土捏了人,死了的时候身上的一堆虫子因风感化也成了人。正当阿月纠结自己的祖先是从女娲氏的手中还是从盘古氏的身上诞生之际,一块闪闪发光的大石头蓦然将她的思绪从穿梭自如的时空隧道中拉回了此时此刻的沙漠。
      那块大石头的反光特别刺眼,阿月的瞳孔也不自觉地缩小了几分。
      模模糊糊中,她还是无法确定自己的祖先是女娲氏还是盘古氏。但她可以确定,眼前那块石头,可绝对不是女娲补天用剩下的石头。
      阿月强迫自己从那一堆虚无缥缈并且几乎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里抽回全部的思绪。她晃晃脑袋,眯起眼睛,试图将那块大石头看得更清晰一些:“爹,我好像看见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有什么稀奇的?”困倦的庄西林无精打采地应付道。
      阿月眼睛几乎快眯成了衣服裂开的小细缝。她又好好地打量了一番那块大石头,内心的不安莫名剧增起来:“就是……好奇怪啊,又好像不是普通的石头……我有很奇怪的感觉……爹,我们必须过去看看……”
      这样的石头,确实很少见,说不定能作为矿物颜料。就算带不走全部,敲一块下来,或许往后也能派上用场。想到这,庄西林决定过去一探究竟。

      走近后,父女俩吃了一大惊:阿月看见的哪是什么反光的大石头!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身穿铁衣护甲的少年。昏迷不醒的少年紧紧地抱着一匹黑色骏马的脖颈,人和马一动不动地卧倒在地。再一瞧,少年身上不止有两支断箭,还负有多处剑伤。少年身上血肉模糊的地方,多得像是一整盘彩色颜料被打翻了似的,到处都是。来不及多想,庄西林从骆驼上一跃而下,探了探气息,人还活着,马儿早死了。他几下便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一长段布片,尽可能地包扎了一下少年的伤口。随后,他将少年抗上骆驼。
      庄西林一脸严肃地对阿月说:“你能保证他不从骆驼上掉下来吧?”
      阿月点头:“我会保护好他的!”
      “那就交给你了。我们得尽快赶到下一个绿洲,他的伤势拖不得多少时间。”
      然而,随着他们的不断深入,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就连阿月也因天气过热和体力不支而晕了过去……在庄西林万念俱灰的时候,应罗出现了!她像巫女又像仙女,不仅使阿月从昏迷中苏醒,还令少年的气息平稳了许多。

      阿月醒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四个人、两匹骆驼朝着沙漠深处的青韶族出发。
      阿月对不言不语的应罗充满了好奇和好感。阿月发现,应罗虽不曾言语,但对阿月的话都会用肢体动作或是表情神态作出反应。于是,阿月犹豫再三后,还是向应罗吐露了父女俩远道而来的实情:“……应罗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是一个姐姐,但我一点也没资格这样说。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妹妹,以前也没有照顾好她。我的妹妹,大家都叫她小月。我和我爹,从关中,一直到关外,再到这儿,就是为了找到小月。小月失踪了,差不多已经有整整三个月了……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两张画吗?或许你有印象呢?”
      说完,阿月就从怀里掏出两张无数次打开又无数次合上的画纸。展开后,她忐忑地将画纸逐一地递到应罗眼前。第一张画上是一个清秀稚气的小女孩,那便是小月;第二张画上是一个飞镖,飞镖尾部刻有几个复杂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有一定含义的文字。
      应罗接过第一张画,细细地回忆最近接触过的人,最后摇了摇头;再接过第二张画,她的眼神在那几个符号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阿月的心重重一沉。她脸色凝重地从应罗手中接回两张画纸,一时竟无法再次叠合起来。
      应罗的脸上满是愧疚。
      阿月也怕自己的失望情绪影响到善良的应罗,便又赶忙强迫自己一边叠纸,一边宽慰自己道:“姐姐,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不认识很正常,连中原最厉害的折柳阁都没有什么头绪……”
      这三个月来,阿月已经习惯一个个令人失望的答案,或许有一天,她也会习惯失去亲人的事实。阿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所以,她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找到妹妹。
      妹妹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要是习惯了失去亲人,恐怕就是生命走向颓败的开始。
      应罗像是会读心术似的。她慢下骆驼的脚步,微微俯身,用纤长的双手环住阿月小小的身躯,然后在阿月的左手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希望”两个字。
      是名词?不要放弃希望?
      是动词?希望可以如愿?希望能找到妹妹?
      这时,一阵狂风忽作,卷起一地沙子,也卷碎了阿月心头久积成块的阴郁和胆怯。阿月掩好面纱后,重新展开画有小月的画像。她小小的心里忽地生出一种坚定的希望来: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遗忘庄忽月这个名字,永远不会遗忘小月的样子!不,不仅仅是忘不忘的问题,是自己终有一天会找到妹妹的!
      这一阵狂风,也使得顾自往前赶了好远一段路的庄西林意识到,自己不仅走在了应罗和阿月的前面,而且两匹骆驼的间距还不止一点路。他赶忙扭头,对着黄色沙尘里两个模糊的身影,大声催促道:“你们快来呀,我不认路!”

      第三天,他们抵达了一座古庙。古庙里树着一座泥塑女神像,落满灰尘,蛛网四布。应罗让父女俩好好休息,为赶夜路做好准备。庄西林不大懂三人为何要在危险的夜里赶路,但他没有多问什么。一方面,他觉得和应罗交流起来太过费力。另一方面,他也和阿月一样,对应罗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太阳彻底沉沦之后,三人修养充足,精神饱满。
      应罗在骆驼上高擎起燃烧的火把。她小声地诵起一段咒文:“……吾乃归子,日已坠兮,不敢左回,不敢右旋,心惮途迷。青韶之神,万物之神,愿求风起,愿求云止,愿求清晦,反道见些!”
      说也奇怪,应罗的话音刚落,一股大风突然窜了出来,将平静的夜撕出了好大一道口子。它如狼群一般奔来,一边怒号,一边吹得细沙子和碎石子满地乱走。庄西林下意识地蒙上面巾,阿月更是吓得缩起脑袋。应罗却毫不畏惧地迎风,昂首,一动不动地望着火把上乱跳的火光。
      细碎的火星子像飞弹一般在风中四处迸射。
      倏地,阿月对这小小的火把产生了些许担虑。毕竟,这会儿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吹熄这火也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那火没有被吹灭。不仅没有灭,那火光反而渐渐地稳定下来。
      终于,它不再乱跳。
      终于,它在风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随即,应罗的另一只手摇起铃铛。两匹骆驼得到讯号之后,开始前进。它们如同两叶扁舟,顺着风的方向,漂流于沙漠之上。
      四个人,两匹骆驼,像是飘荡在黑漆漆的大海之上,又像是穿行在冰冰凉的冰块之中。
      第一次,沙漠与夜晚向庄西林和阿月呈现了它们的另一幅模样——它们完美地融成了一个神秘迷人而又无法割离的梦境,不一样的色彩,不一样的温度——冷得让人的心尖都跟着发颤,却也美得让人暂时忘却了自己的一切欲念。
      阿月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呼吸发出一丝破坏的声音,她只想忘我地倾听这个“梦”的声音。
      最先,只是大漠孤铃语。
      可渐渐地,那往昔的呜咽、远古的回响和原始的召唤,也一一重现于辽廓的沙漠之上。它们纠缠在一起,融合在一起,让人看不清时间的踪迹,让本就渺小的人根本无法去在意自己这一路来微不足道的艰辛……
      夜漫漫,沙茫茫,路悠悠,思绵绵,声不断,梦不灭……

      火把将熄之时,骆驼慢下了脚步。
      东方已晞。漫天黄沙之中,一抹希望的青色,如画。胡笳声,在远处隐隐约约地低咽,目不见其踪迹,耳却依稀能辨出旋律,似是从不久之后的秋日里传来。
      庄西林从应罗的眼神变化中得知:前面正是青韶族的绿洲!
      他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少年,心中紧绷的弦可算是松了不少:小家伙或许能从死神的手里拉回来了。
      然而,令人悦目的青色,很快就变得怵目。
      一阵无法抵挡的绞痛袭上庄西林的心头,仿佛一把铁冰冰的剪子。
      眼前就是约定好的最后一个绿洲了!
      他多怕那个预料之中的答案——无人知晓——或许,从此以往,自己便要与小女儿死生不相知了。这三个月来,他只会比阿月更加煎熬,更加后悔。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世人,捉弄他,捉弄自己那可怜的小女儿?
      为什么大半的人活着都是在遭难?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这样颠倒的日子真不是老天爷在从中作梗吗?老天爷啊,你枉做天啊!老天爷啊,你只是想看出戏吗?还是,对我的惩罚?
      那就落到我的头上来好了!为什么要让那么小那么善良的孩子遭受这么多?被亲生父母丢弃,百病缠身,瞎了眼睛,如今又下落不明,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人世。老天爷,你意欲何为啊?
      从小,庄西林跟着养父苦瓜和尚,读遍各种各样的佛经,画遍各种各样的菩萨和仙人。前半辈子,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神仙菩萨,从没有一刻怀疑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八个字。可这三个月里,他总是忍不住怀疑神灵的公正性,乃至其真实性。他忍不住推翻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一切。他的心,已经快成了一片废墟。
      这会儿,他又举头,仰望着空来空去的滚滚云烟,不觉地红了眼圈。
      庄西林有太多太多的不平想问问老天爷。到了如今,就是狂骂老天爷也不能平抚他的心。
      然而,他忍住了。他始终不愿丢弃心中最后的那点虚妄,即神对信徒的庇佑。若是丢了这点虚妄,痛苦和无望怕是会彻底淹没他,会让他觉得人生在世终究是一场空,遁入空门还不如直接自我了结。望着越来越近的绿洲,他重归诚挚,默语道:“神啊,菩萨啊,如果你们真的存在,让这个少年活下去吧,让我知道你们的存在吧!求你们,万万要保佑我那个可怜的孩子。就算这辈子,我再也寻不到她了,只要她能好好地活下去……只要她能活下去就好!”
      如果这时,阿月回了头,她或许会铭记一辈子父亲那噙着泪的双眼,或许也就不会轻看了父亲对小月的情感。但是阿月并没有回头。
      命运没有给她一个理解父亲的机会,起码这会儿没有。

      当青韶族的幽荧落湖出现在阿月的面前时,她瞬间明白了,应罗的眼睛为何是这样的鸦青色。
      因为,这片青韶族世代守护的湖泊,正是鸦青色的。
      幽荧落湖,像沙漠的一只眼睛,静默不语地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生老病死。它幽幽地望向天空,盼着掌管世界的神灵在它的上空驻足。哪怕只是片刻的驻足啊,神灵便能在这片湖里看见自己巨大的倒影,也能看见那湖面上数不清的、重叠着的一个个渺小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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