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颠风》啮缺

4、沙漠里的鸦青色（三）

　　就在庄西林半梦半醒之际，一声微弱而又熟悉的呼唤，像水波经过似的，经过了庄西林的耳朵。佛珠继续冒泡，迷榖树的枝叶也继续微微摇晃。
　　是梦？是现实？
　　没有再多想，庄西林直接从满是水的睡梦中挣扎着冲了出来。他的睡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现实的周遭，声音却赶忙应道：“阿月，爹在呢！”
　　“爹……”又一次的呼唤。
　　是现实啊！
　　庄西林激动地快要落下泪来。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用一种牙齿快掉了的老人才可能有的颤音哽咽着回应道：“阿月，阿月！爹在呢，在呢！我的阿月啊……”
　　小女孩——也就是庄西林的女儿——阿月，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她的双眼。
　　意识尚未苏醒，视觉却已飞奔向九万里高处。
　　夜空，漆黑黯淡。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夜空也跟着浑浑噩噩、摇摇欲坠。
　　过了好久，天地才停下摇晃。她也才勉强地从一片漆黑中辨认出几点惨淡的星光。
　　阿月大概是饿晕了，才会把这几点星星看成是闪闪发光的小米粒。迷迷糊糊之间，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好饿……”
　　应罗早已备好了馕和水袋。她递到了庄西林面前。这次的水袋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庄西林感激地接过，搀扶着阿月半直起身子，先喝了几口水，再开始吃馕。一开始，阿月还觉得自己的身躯像是换了一副似的，牙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她只能极慢地进食，一小口，一小口，一小口、小口。
　　渐渐地，她的身体里重新翻滚起生命的活力，牙齿也再次变得无坚不摧。
　　彻底确认自己的灵魂还在原来的躯体之中，她便放开一切地狼吞虎咽起来。
　　看着女儿这么大动作的吞咽，庄西林不免担心，劝阻道：“阿月，你慢点吃，别噎着……噎着会死人的。”
　　“死？”
　　突然，因为这个字，阿月顿住了狼吞虎咽。她瞥过头去，望向了自己身旁躺着的那个少年。他的双眼紧闭，脸色煞白，似乎没有一丝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甚至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他看起来简直和一具死尸没什么差别！
　　意识到这一点，阿月的心跳先是漏了一拍，接着又狂跳起来。她联想到很不好的事，只能用死亡来诠释的事。她打了个冷噤，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声音抑不住颤抖，问：“他……他怎么样了，没有死吧？他！还……活着吧？爹？”
　　庄西林原本不想作答。但是看到阿月望着自己的模样，他摇着头说出实话来：“没有死，可一次也没醒来过，一路上流了很多血，脉搏也时有时无的……”
　　“这……怎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庄西林沉默不语。
　　“我以为，是老天爷让我们遇到他的。既然让我们遇到他，便是想让他活下来的。不然，为什么要让我们遇到他。为什么？只是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的样子吗……”阿月越说，声音便越轻。
　　她不敢再看少年一眼。压抑了整整三个月的眼泪却借此机会涌了出来。
　　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庄西林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他本就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尽人事，剩下的都归天管。就连进入沙漠的初衷，他都不太抱希望了，更何况是一个陌生人的生死呢？
　　这时，庄西林注意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阿月面前——正是让阿月转危为安的应罗——应罗用双手慢慢地舒展开阿月颤抖着的右手，并且在阿月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生”这一汉字。当阿月意识到那是什么字的时候，她猛地抬起了头。
　　在一片泪眼迷蒙中，阿月恰好和应罗的那一双鸦青色眼睛对上了。
　　阿月更想哭了。
　　鸦青色的眼睛，明明不会说话，却像是有无数原始的风声在里面回响。那眼睛背后，是整整的一个遥远孤寂的夜空，是一个整整的流转不停的宇宙。她，好像只用了这么一双眼睛，就成功地将一切瞬间与永恒都给远远地抛弃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