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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沙漠里的鸦青色(二) ...

  •   大约在一刻钟后,庄西林终于停下脚步。
      他极目远眺,结果却叫他大失所望:视野里,还是没有一丝绿洲存在的希望。放眼望去,除了沙漠还是沙漠,偶尔不一样的,只是几点枯树影罢了。连风都没有,异常安静。当真是不可强求吗?正当庄西林心中的绝望随着寂静弥漫涨开之时,不远处,一株黑黝黝的“枯树”突然动了起来。紧接着,一粒明亮的火焰腾跃而起。
      那火,都没过眼,直接蹿进了庄西林的心里!
      他又惊又喜,反复确认:人?是人吗?是吗!是一个人啊!
      庄西林赶紧扯着喉咙大叫起来。他又是跳啊,又是大幅度地挥手,心中如鼓如柝。可那人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庄西林,很快就不动了。看样子,那人是在做冥想,八九不离十是个修行之人。眼瞅着,天越来越黑,那团摇晃的火越来越明,庄西林顾不得多想,拽上骆驼,艰难地朝前方跋涉而去……

      等庄西林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修行者”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动也不动,言也未言,只是睁开了眼。天色昏沉,再加上那遮住大半面容的黑色斗篷,庄西林怎么也摸不准这人的长相、年龄以及所属教派。思忖片刻后,庄西林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某姓庄,名栖,字西林,中原之鄙人,不幸迷了道。敢问此地有绿洲否?两小儿危在旦夕,望乞明示。”
      “修行者”没有丝毫反应。
      庄西林决定换个说法,同时也换一个腔调:“瞧您这一身打扮,必是大漠中的侠义之士。我自打进了这沙漠,就是那墙上泥皮,百无一用。实在是,没法子了!多的,也不敢奢望。不知,您是否愿意,让我们借您的火光一夜?”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疲惫不已的庄西林还是想说些什么来打动对面的人:“打扰您了……”
      等庄西林“叽里咕噜”完,“修行者”还是纹丝不动,跟雕像似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正常啊!
      庄西林正纳闷呢,对面的“修行者”突然抬起了手。迟疑片刻后,“修行者”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紧接着,又摆了摆手。
      庄西林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哑巴啊!
      他瞬间想起,花楼街有一个叫做秀秀的哑巴姑娘。每次秀秀遇见他和萧吉,都会朝他们笑笑,然后比划几下手势。萧吉会回她一个相同的手势。萧吉说,那是哑巴们的问候方式。庄西林只会回个略显憨厚的傻笑。现在,憨憨的傻笑可不管用咯!于是,他只好强迫自己回忆起秀秀和萧吉都会使的那个手势。可到最后,他的心里还是没个准确答案。
      但总归,是要传达自己的善意。于是,他直橛橛地走到“修行者”正对面。
      两人隔着篝火,彼此的脸上都跳跃着不定的火光。
      突然,“修行者”微微仰头,于摇曳的火光中,对上了庄西林的眼神。
      庄西林抬起手,为了缓解紧张,先是搓了搓指头,随后才磕磕绊绊地比划出一个他以为正确的手势来。庄西林比划完以后,“修行者”轻轻摇头。见状,庄西林赶紧又换了一个手势。“修行者”还是摇头。庄西林再换,“修行者”再摇头……就在庄西林快要放弃的时候,斗篷下的人倒是再次伸出手来,主动示范了一下正确手势。
      庄西林立刻便知晓自己错在哪了。无需再在记忆的大海里挣扎,他真真实实地松了口气,超用力地“复述”了一遍正确手势。令庄西林无语的是,“修行者”竟然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状态。
      不过,片刻之后,一声笑就从庄西林的对面传来。
      这笑似乎是有什么魔力,竟无端地引起了庄西林的遐想——古书中记载的鲛人泣珠——那珠子落地的声音,就应当是如此。
      然而,遐想终究是短暂的。因为,好像,这是个女人的笑声啊!庄西林彻底懵头懵脑起来。他不敢置信,凑近了几分,却又不越过那一团火。飘忽的光影之中,缁布的斗篷之下,笑声主人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同时也让庄西林的呼吸凝滞起来:薄如蝉翼的嘴唇,是茜色的;精致挺翘的鼻子,是缟色的;光润如丝的两颊,是藕色的;坚定灵气的瞳孔,不是如漆一般的纯黑,也不是如枯树一般的苍黑。那双眸子,是鸦青色的,黑色之中闪着奇异的紫绿色,一种异域所独有的色彩。这分明,是绝色女子才能拥有的色彩!
      大漠之上,应当没有人比眼前之人更适合入画的了!
      面对庄西林呆滞而唐突的直视,女子轻咳了两下。
      庄西林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慌慌张张地将视线转移到周遭寂寂的黑夜之中,就跟做贼的被主人给当场逮住了似的。
      就在这时,女子用一根树枝敲了敲沙地。庄西林应声回头,这才发现,女子面前的沙地上“写”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汉字:青韶应罗,候君多时。
      “青韶?青韶?青……韶?”庄西林的眼中顿时冒出了不可置信的惊诧来。
      女子淡然地点头。
      “应罗?”
      女子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你,叫应罗?不是哑巴?”
      女子又轻轻地点点头。
      庄西林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原先脑海中那成千上万句客套话,如今是一句也没了影。
      疑惑、激动、希望和喜悦,千头万绪,在他的血管、脉搏和神经里横冲直撞。下意识地,他将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投向骆驼上的两个小家伙,一个呼吸微弱,一个多处重伤。他已经没有任何时间疑惑了!他只能无条件地相信并且求救于这个神秘的女子!
      还没等庄西林重新组织好一句客套话,自称“青韶应罗”的女子,却像是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样子,未等庄西林开口,便顾自起身查看了一番孩子们的情况。看着应罗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庄西林也只敢在边上站着,一声不响。他觉得,这会儿自己说什么都是不顶用的废话。随后,应罗从自己的骆驼上取下一卷绮丽的毯子和一个牛皮水袋。
      这水袋上面画着一条奇怪的鱼,人面、两翼、三尾,眼如铜铃,齿如利剑。那怪异的模样,叫庄西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应罗把毯子平整地铺到火边。
      待毯子彻底舒展开后,庄西林被上面那更为奇异的画像给彻底惊到了:上面织的还是那条鱼,只不过,鱼的一条尾巴被切断了;暴怒的大鱼衔着一截渗血的断尾,直直地腾空而上;天上的水柱如无数猛兽一涌而下,浩浩汤汤,淹没了大半个世界;人们不是在水中挣扎,便是在高处痛哭流涕……庄西林仿佛能从这块毯子里听到各种凄厉无比而又真实无比的哀鸣声和呼号声,直穿时空而来……
      见到庄西林的失魂样,应罗便用树枝轻轻地点了点庄西林的肩头。随后,她又用树枝分别指了指骆驼和毯子,示意庄西林将两个小孩抱到毯子上来。庄西林赶忙回过神,不再胡思乱想,听话地做起正事来。一切安置妥当后,应罗跪倒在毯子边的沙地里,双手紧握水袋,眼睛紧闭,非常小声地念起一段咒语。
      庄西林听到了应罗的低语,却根本听不清内容。所谓,大音希声。
      他又想起万斛客栈里的那个不怎么靠谱的老掌柜。不对,不是老掌柜不靠谱,而是自己的见识太过狭隘,将老掌柜的话都给当成了无稽之谈。
      如今想来,那老掌柜还真是见多识广,也真是出于好心,而不是单纯为了打发时间才同自己吹吹牛、扯扯淡的。那日,老掌柜同自己说起过青韶族:“……他们呀,是沙漠里出了奇的一族。他们到现在还相信语言是有魔力的呢!不止如此,他们还相信,孩童的心是最纯净的,由这样的心说出的言语,自有天神庇佑。至于大人嘛,啧,难免,你懂的,往往一开始嘛,是言不由衷地撒谎,慢慢地就水到渠成、熟能生巧了。时间一久,就什么谎,都能心安理得地撒了。这是人与生俱来的本领。你想啊,如果哪天没撒一个谎,反倒会害怕自己人善被人欺……你不喜欢撒谎?”
      庄西林确实不喜欢撒谎,但是那一日老掌柜压根不信他:“可别跟我这儿扯犊子,我才不信呢……你说我有没有撒谎的习惯?嘿嘿嘿,我一个开客栈的,无奸不商。我看你呀,真不像是为人父母该有的脑子……哎哎,我接着讲,青韶族的人最讨厌撒谎。因为他们相信,撒谎会使得他们的那位天神不再庇佑他们,语言的魔力也会消失。所以哟,青韶族的人,但凡到了成年之际,能不用声音就不用声音。一般,他们只用形语交流……就是手语啦……只有到了施法呀、祭祖呀、祭神呀什么的之类,他们才会发出那么丁点儿声响,和苍蝇差不多,嗡嗡嗡嗡嗡的。平常,都闭口不言的……当然咯,我是不信这一点。年轻男女,哪有能忍住张嘴说话冲动的?尤其是情人之间,怎么可能不偷偷地说些你侬我侬的话呢?情人之间的话,是最忍不住的,啧啧,也是最靠不住的!别说青年男女,你就是让我连续一个月不讲话,我估计吧,我都能疯给你们大家伙儿看……哎呀啦,这个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我嘛也说不清,你嘛也知道个大概就行,不知道都行。反正,不影响你在沙漠里走动,你也遇不上……”
      看着应罗手里紧紧攥着的水袋,庄西林又突然想起了老掌柜提到的那片湖:“不过,小庄呀,我还是得说,你也必须得信的,确有其事,就是青韶族的那片湖了!就是那片湖,赐了他们不同寻常的神力。他们那里,每个快死的老家伙,都要到湖里去一命呜呼才算完事。他们在湖里夜以继日地、翻来覆去地,念一段‘叽里咕噜’的咒语,直到死去……你问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是说了吗,他们相信语言是有魔力的呀!所以咯,他们要在临死前把身上残存的魔力归还到这片湖里去,乞求上天,保佑这片湖永不干涸,保佑他们这些要死了的好好地升天,再有嘛,就是保佑他们还要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后代少灾少难呗!……什么?你说保佑发横财?钱这东西,在沙漠上,根本就比不过水,更何况那是青韶族的湖水……这就是我说你必须得信的部分了,重伤的、重病的、顽疾的,去湖水里泡上几个时辰,什么都会好嘞!我可不是唬你的,他们那片湖的水呀,真有这么好,包治百病!刘元,刘将军的名头,你听过吧?啊咿,之前他受了多重的伤啊,全亏得青韶族的那片湖,才没去见阎王。还有我二舅姥爷的侄子,本来呢,咳咳,那方面有点问题,就连着喝了七天吧,第二年,直接抱了一对双胞胎!嘿,你要是不信我,你自己去我二舅姥爷侄子家亲眼看去,我把地址给你,就在繁露城……不过呀,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到这湖里泡一圈的……我也可想去湖里泡个一夜了,我二舅姥爷的侄子说青韶族里没有一个人是长白头发的,幽荧之水濯吾发,暮似白雪朝青鸦……”
      等庄西林的思绪重新飘回到沙漠上的时候,应罗还在念着咒语,眼睛一眨不眨。庄西林凑近了些,企图细听一会儿,却根本分辨不出来应罗念着的是什么。是刚才的咒语呢?还是已经换了一个咒语呢?庄西林压根分辨不出来。
      不过,他留意到,此刻的应罗:眉头微蹙,双手攥得更紧了,甚至微微颤抖着,念咒的声音也比起初更响更急促了些。
      不安又重新占据了庄西林的每一个细胞。在这茫茫的大沙漠上,要是连青韶族的人都没法子,那他真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神仙显灵了……
      没等庄西林想到更坏的地方去,应罗终于将咒语念毕。她又捡起原先那根树枝,点了一下庄西林的肩头,招呼他一起帮着两个孩子服下水袋里的液体。庄西林想,这水袋里,必然是“幽荧之水”了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睡神也开始调戏起这个累到不行的男人。他梦到了迷榖树。迷榖树上挂着一串佛珠,许久之后,一阵风吹,佛珠向上吐出了一串水泡,他这才意识到迷榖树与自己都身处幽暗的水底……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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