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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漠里的鸦青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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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黄沙,无边也无涯。
他,生而有涯,却无知也无畏。他无知地朝西,无畏地朝滚滚尘烟。
漠上尘烟,鲜少遇着活生生的人。自然,烟尘也毫不客气,径直地朝他扑面而去。并且,这无尽的滚滚烟尘,毫不留情地、做贼心虚地,要将他的一切幻想,蒸发成虚无缥缈,幻化为叠叠热浪……
数日来,庄西林就这样沉浮其间,既不知前路何往,亦不知归路何在。
如今,他满脑子只剩下天真幻想。
荒唐思绪乱如麻,先乱作一丝丝,再纠作一团团,叫人揪着了头、捋不着尾,倒四又颠三,正如痴人说梦般……
这会儿,庄西林竟怀疑起后羿射日的真实性。
细究历史上的无数故事,如蹈一辙: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人的心里落了根、发了芽、长了叶,那到末了,多半呀,要结出这么一个苦果——包藏怀疑的人心,最终反让怀疑给掏个干干净净,或闷声不响,或天崩地坼,总之,人心,被掏得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只剩下血淋淋的痕迹——恰如此时此刻的庄西林。
滚滚烟尘里,叠叠热浪中,他惶惶惑惑地发着痴:
或许,后羿射日,真就只是一个骗局而已呢?可能,非常有可能!几千年前,或是几万年前,后羿压根没射死九只金乌,金乌一根羽毛都没掉!它们九个,不死不灭的怪物,到现在还活着哩!就在这世上,就在某个角落里,沦为了阶下囚!喘着热息!咒骂着永逝之仇敌!蒙受着昼昼夜夜不停息的苦厄!很可能,相当有可能!
紧接着,另一种思路又猛地炽腾而起,于庄西林的魂灵深处炽腾而起:
囚禁金乌的,未必真是《山海图》上的英雄后羿。必定有别一个名字,或是别一张面目,藏匿在“后羿”这两个字后头;又或者,什么后羿啦、金乌啦,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全是某人一时兴起编出来的,可是……又是什么才令这假得不能再假了的“一时兴起”留传万古呢?
流传?留传?留?流?水行也,止也?
一时之间,历史和文字,竟在庄西林这儿,遭了殃、乱了套!多么滑稽呀!要知道,他庄西林,意气销尽的庸材,潦倒半生的俗物,只知买欢纵乐、不晓博施济众的酒色之徒,是注定不会被史学家用文字记下一丝一毫的烂人一个!不过,文与史,本就是多灾多难的遭殃体质。它们在庄西林这儿遭的殃,同它们在别处的遭遇一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再说了,历史,压根不在意自己以怎样的面目示人。
历史的面目,只有人在意。在这沙漠上,历史更是进一步地沦为了于人无益之物,不能解渴,不能消暑,更别说填饱肚子。
庄西林也并非故意要找历史的茬。诚然,世上是有这样的人,为了把历史当作自己一统天下的宝经,便用文字将历史篡改得面目全非,直至称自己的心、如自己的意。过去有,现在有,未来还会有。可是,庄西林?他万万没有这样的想法。他虽是个烂人,却也是个老老实实的本分人,自小便厌恶“虚美隐恶”那一套。我们完全可以放心地说,现在的他,只不过是“老毛病”又犯了。
多年来,无论如何,他始终戒不掉胡思乱想、胡言乱语的坏毛病。
为此,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没少惹麻烦。因骂詈之辞而得罪过的人,也是数不胜数。不过,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沙漠上,他就是说破了天,也不至于得罪到谁。
并且,丝毫不夸张地说吧!
此刻,这爱胡乱来的坏毛病,反倒能救他一命。
此刻,庄西林一心一意地“感觉”着跟他一点不沾边的“很久很久以前”。他完全停不下来。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只要醒着,他的全身官能,就必须得缚系住一个外物,可以倾注无限感觉的外物。全身心地感觉这酷热?可拉倒吧!他只要稍微在意那么一下,他血管里的血,就会像热锅里的水一样沸腾开来。那他可真就死在这儿了!一步?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此刻,虚无缥缈的历史,倒真是一个不错的寄生选项。对着浩瀚的历史指手画脚时,庄西林的整个身心,便会无限膨胀——或者说——无限蒸发。
至于蒸发掉的身心飘去了哪,他自己也说不清。
此刻,一旦停下对历史的感觉、追问和质疑,庄西林的眼、耳、鼻、口、身、意,便只能用来完完全全地面对周遭这赤倮且不堪的现实——酷热,饥渴,疼痛,绝望——面对这些无边无际的痛苦,他一个有限的凡人,如何承受得住呢?
唯有用另一种抽象来抗衡这四种抽象。
因此,不管怎么说,对历史展开漫无边际的幻想,确确实实,是个不错的选项。
换句话说,庄西林要靠着胡思乱想来糊弄人性中脆弱的那一面。做到这一点,庄西林就等于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所有人,从被创造到被毁灭,无一不在时间的长河里沉浮。肉身,或许无法从现在的激流中脱身,但是,思虑与意志,却可以向遥远的过去呼救。或许真是为了活着走出这片沙漠,此刻,庄西林决定将自己系风捕影的幻想折回到时间长河的最上游。他的眼中,开始燃起烈烈的火焰:
甘渊之上,是与天地并生的女神羲和。她俯身,散下千亿缕光芒,似剑铓一般,劈开了人间所有的混沌。她的双眼之中,蕴藏着世界伊始的全部热忱;她的呼吸之中,隐匿着生物原初的一念本心。风经过她,就顿生吹散一切污浊烟瘴的胆气;云遇着她,也萌生化霈泽洗净山河的壮志。此时的女神羲和,尚未成为金乌的母亲,尚且活力无限。
她追逐一切不知何来、不知何往的事物,比如风,再比如爱。她以为生活的全部奥秘就在于不知何来、不知何往、且不得停留。她虚心地学着风的样子,吹动万物。她轻触草木,草木便煌煌荧荧,或是一季节,或是上百年;她祝福鸟兽,鸟兽便闪烁起宇宙的眼睛,或是一瞬间,或是一辈子。
她是那么美好,并且她的美好生生不已。
无久质,如何?不能久徘徊,亦如何?在她的陪伴下,在四时运转中,它们无怨无悔地生生不息,以生生不息之象垂自然之道。
接着,时光飞逝,羲和成了一个母亲……终于,在庄西林的脑海中,传说中的金乌也开始一只一只地有血有肉起来。与此同时,作为母亲的羲和,身上的光芒却不知不觉地黯淡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只璀璨无比的金乌诞生了,振翅高翔了,羲和才悄无声息地散尽了最后一丝光芒。在生命的最后,她像一棵孤独的枯树,一棵被认定再无价值的枯树,一棵被盘古用开天斧从树干处一斧子截然砍断似的枯树,陡然、离开地面,轰然、倒入甘渊之中,须臾、便化作了巨大浪花和冲天水沫,尔后,在庄西林的脑海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九只金乌,失去母亲的管束,开始胡作非为。它们高蜚九天、电鞭星月,簸丘崩峦、涸渭竭泾。它们丝毫不在乎大地的皲裂、江汉的干涸,更别说那些本就渺小的短命种了……
想吧,庄西林!尽可能地发散开去吧!想破脑袋地想吧!
只要两只脚别停下来就行!漂流吧,在瀚海之上!
没走出几步,庄西林便得意洋洋起来。他突然觉得,整个来龙去脉都澄澈了。
后来的真相,或许是这样的:
在浩浩汤汤的历史长河中,真有过这样超凡的人,或是一堆人,战胜并囚禁了金乌。而那羁囚之地,就在于此。或是一棵巨树,或是一座土堡,又或是铜墙铁壁的囚笼。那地方,具体该是什么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个缺口!通过缺口,金乌便能窥见天空的模样。巨树的枝叶,常与日月之光交游;土堡里,一抬头就正对天窗;囚笼,也绝非密不透风……对,那地儿,一定得有缺,或有缝,一定要叫金乌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天空!因此,纵使百年过去了,纵使千年过去了,纵使万年过去了,纵使这百年千年万年之中,牢不可破的桎梏在未来也依旧牢不可破,金乌对于苍穹的那份归属感却无法泯灭半分。它们的过去是无形的,且要永远无形地流淌于它们的血液之中。也因此,它们的挣扎、反抗和报复,纵然是无望,却也是无法回避的执妄。
忘掉,远难于死亡。
可怜啊,金乌!它们不能像人一样,用死亡来结束漫长的遗忘。
心肠歹毒啊,关押金乌的人!为何要让不生不灭、不悔不忘的它们日日夜夜地瞥见自由的天空呢?
于是,一阵又一阵能让人窒息的热浪,注定要排山倒海一般地喷涌而出。
从它们的喉间,从它们的两翼间,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一切愤怒,一切疯狂,一切焦灼,皆诞生于此。
热浪无休无止,报复愈演愈烈。
而每个久行于沙漠的旅人,都会受到金乌的影响。日长月深,毫无防备的旅人准会染上满腔子的坏脾气。坏脾气的源头,正是金乌胸中积攒百年千年万年的不甘和愤懑。那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永远剧烈的火。再耽搁得久一点,金乌甚至会吞噬他们的心智,让他们产生与金乌一般绝望的念头——这辈子,再也无法离开这片荒漠了——自己这副残破之躯,就真得交付给漫天黄沙随意处置了!
真相,绝对是这样的!
要不然,这个鬼地方,怎会如此之热?
至黄昏,日西坠。
在余晖浸润之下,四周流动的黄沙,头顶哀叹的天穹,与白昼时分相比,颜色浓郁得像是在燃烧。
整个世界在猛烈燃烧!
恍惚间,庄西林以为自己跌跌撞撞于一片无边火海之中。烧之愈猛,熄灭之时也愈快到来。庄西林想,这片火海,恐怕正是由坠落的金乌所引起的。很快,金乌就将成为灰烬,风一吹,便不复存在。那团世人无缘见证的火,也会跟着彻底消失,仿佛不曾存在过。
不知怎么,庄西林又开始相信后羿射日是真的。他愿意相信后羿是存在的,并且,他大胆地认为,这其实是个古老的预言,而这个记录在古籍中的预言,正于此刻、正于此地,发生着——“十日并出,草木焦枯,羿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就在此刻,就在此地,最后一个幸存的太阳正落荒而逃,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地平线上,宁可弃整个圜方世界而去,也不愿再多看世人一眼……
突然,庄西林的头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嗥叫!
这几声叫,似利剑坠地,一下子就斩断了庄西林乱麻般的天马行空。
惊惧中,他猛抬起头。两只黑色大鸟正颉颃于他们头顶:且盘、且旋、且叫。
鸟羽是肃穆的纯黑色。这种黑,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死亡,抽象意义的死亡;接着,黑湿的泥土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死人躺在底下都要觉得透不过气的黑泥土;尔后,才是即将袭来的黑夜与寒冷,能让他的心肺都冻住的黑夜与寒冷;最后,他终于想起了万斛客栈里老掌柜叮嘱过他的那番话。
进大漠之前,庄西林和女儿在万斛客栈投宿过一段时日。掌柜有些年纪,头发花白。知道了庄西林的事儿之后,他用一种调侃的口吻吓唬庄西林:“沙漠里头,有种黑色的大鸟,老是一对一对地出现。不瞒你说,它们正是沙漠死神的眼睛。他有无数双这样巡猎的眼睛!要是你被它们给盯上了,那小命吧,多半不保咯!”
老掌柜说这番话时,神色严肃,眉头紧锁,眉间拧出三道苦不堪言的沟壑。一想到老掌柜结满忧患的川字纹,庄西林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赶忙摇摇脑袋,劝自己尽快忘掉这番无稽之谈。
人都到这儿了,就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可是,半信半疑之际,他又无法抑制地抬起头,望向那两只黑色大鸟。许久之后,他用半是咒骂半是恳求的语气,声嘶力竭地吼道:“滚开!求求你们滚开!”
但是,对于这两只大鸟来说,庄西林的吼叫,比小鸟雀的“叽叽喳喳”还要没有意义。或者说,毫无意义。它们压根不在乎庄西林。显然,这两只大鸟感兴趣的,是骆驼上一动不动的两个“小不死”。庄西林意识到了它们的“别有用心”。他仿佛听到它们在欢呼——他无法不这么以为——它们是在用声音标记它们的下一场“盛宴”。
两只大鸟恣肆畅快地叫唤了个够,才停止盘旋。
还没等庄西林想明白,它们便转身飞走了。它们振翅而向的,正是庄西林之前预设中 “最后一只金乌”坠落的方向。
举目望,沙昏昏,尘蒙蒙。庄西林发起了呆:
当真是沙漠死神的眼睛吗?若真是,那它们的出现、它们的叫唤、它们的盘旋、它们的远去,是沙漠死神对渺小人类的警告,还是沙漠死神对徒劳行为的嘲笑?
黑色残影逐渐远去。庄西林目不转睛。
直至彻底没了影儿,他眼里的警戒和敌意才退下去几分。可是,心头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就像他眼球里一直未曾退去的红血丝。
回望了一眼骆驼背上两个昏迷不醒的小孩,庄西林的心中更加萎靡不振。他怅然地对天哀叹道:“再怎么,也不能葬身在这片不毛之地啊!”
他似乎是向死亡认输了,可似乎,他不愿屈服于这一位有着无数眼睛的沙漠死神。他是凡人,他是得死,他终有一死。但是,绝不该是现在,将夜之时,绝不该是这里,不毛之地!
他不该如此!两个小孩,更不该!
随着太阳的逝去,他也彻底停止了幻想,开始面对即将到来的现实:
沙漠里的夜晚即将叫人更加胆颤;夜晚里的沙漠即将叫人更加惊心。
它们就像是有着利齿和尖爪的怪物,不仅用血盆大口吞噬一切热与光,还用十个指尖抓破沙漠旅人心中一切的初衷与期望,直至血淋淋,直至面目全非。无法预知的危险接二连三地到来过,并且还要接踵而来……
想到这,庄西林心中骇极,几近崩溃。
无人能够停下这种惊惧,唯有睡眠介入。只要醒着,沙漠旅人便无时无刻不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这里的死亡,不仅能悄然地啃噬活人的回忆和意志,还能永远地封存死人的尸骨和秘密。
庄西林又何尝不曾想过长睡呢?然而,庄西林只能抓紧一切可以醒着的时间醒着,哪怕他根本做不到清醒。他只求双眼睁着,双脚走着。就算初衷不再,就算只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命,他也要拼上自己的所有找到绿洲。
深深的茫然无措曲折了他的双膝。
他不自禁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许久之后,他颤抖着,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株迷榖树。画毕,他重新起身,对着天空微微低首,默默祈祷。
能听到吗?神啊,能听到我的祈求吗?
他再次拉起骆驼。他决定趁着余光再往前再赶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