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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榖,迷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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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冻住之前,他们抵达了不惑草堂。
进屋以后,阿月赶忙生起火。不久以后,阿月戳了戳自己的脸,发现脸部皮肤已恢复了弹性。但是,她身体里的血液却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艰难流动着。每一根血管都是一条从严冬通向孟春的小溪,溪里的冰正在融化。
少年的脸,还是像冰块一样,看不出丝毫变化。光与影,在其面容之上扑朔迷离。
出于关心,阿月拿起几案之上的犍槌,用其轻轻地戳了一下少年的脸,果然,又寒又硬,像个冻梨。
“你干嘛?”少年被吓了一跳。
阿月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里的不妥之处,便立刻缩回手,尴尬地说:“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身体是否开始解冻了。我还以为你是被冻得连嘴也张不开了,所以才一直都没说过一句话。”
显然,阿月的后半句里有些揶揄的意味。不过,少年没有听出来。在此之前,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当中。听阿月这么说,少年就也顺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会儿,他的手指也还没解冻。因此,当他的手和面颊触碰之时,他们俩就听到了敲击乐器才能发出的声音。他和阿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中都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阿月惊讶于解冻速度之慢。而他则惊讶于这种声音之奇之妙。
接下来,他忍不住用每个手指在脸上的不同部位敲了个遍,并且越敲越有节奏。
阿月忍不住笑出了声:“别敲啦!别敲啦!你要笑死我了!再敲下去,你就要敲出一支曲子了。嘿,你离火堆近一些吧。你看我,火烤得充分,现在脸已经像棉花一样了,酒窝都回来了呢。有酒窝是不是很可爱?”
说完,阿月特意拿手戳了一下自己的脸,正好戳在酒窝的地方。
少年摇摇头,眉头微锁。
一下子,阿月的眼睛都跟着圆了起来。
好一会,少年才发现阿月表情里的异常,他赶忙说:“你忘了?我看不清你的脸。”
“哦,对喔!”阿月反应过来,眼神一下子变得平和起来,“那等我们出去了,你就知道我的酒窝有多可爱了,至于梦里,你就使劲想好怎么夸吧。”
少年没有答话,也没有靠近火堆,反而顾自走去了窗子边上。阿月担心起来,是因为自己说到了“出去”吗?莫非他还没有做好出去的打算?
阿月忐忑不安地跟了过去。
在微风的吹拂之下,阿月又闻到了少年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她忍不住问:“好奇怪,你身上好像有一股桂花香?”
少年抬手,使劲地嗅了嗅双袖:“桂花香?好像还真有,难道是玉兔请我喝的桂花酒的味道?”
一听这,阿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赶忙问道:“桂花酒?好喝吗?”
少年看阿月这么关心,看样子是一口都没喝上,便故意大夸特夸起来:“玉兔那酒,可当真是天上有、人间无的好东西,桂花香,琥珀光,入肠以后,不知何处是他乡。”
阿月听得有些着急:“玉兔怎么没让我喝上一口?那她请你吃什么下酒的东西了吗?”
“请我吃了你吃剩下的一些糕点,”少年顿了一下,又开始吹捧桂花酒的味道,“还是桂花酒最好喝了,真的,什么玉露琼浆都比不上!”
一听这话,阿月的心中升起一股又委屈又恼火的情绪来:“所以你才一直没有进入我的梦吗?你光顾自己喝酒。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一整个白天找不到你,脑子里出现过多少种坏的念头。”
少年意识到自己的夸张过了分,立刻正经地解释道:“不是……不是你让我等古槐树盖完雪陵再来吗?我是很着急呀,我真的怕你睡着了,可那古槐树实在是太慢了。玉兔就是看我太着急,才给我喝了桂花酒,让我解解忧而已。”
阿月还是闷声不响,转身就走。
其实,这会儿,她是心虚呢!因为,她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确实是她嘱咐玉兔这么转告少年的。刚刚自己的脸色会很凶吗?她已经感到羞愧了。
少年以为阿月生了大气,跟了上去,声音有些着急:“真的,我没有骗你。要是我能把桂花酒带来,我肯定给你也捎一壶,不,能拿多少壶我就拿多少壶给你。玉兔和我说了,带不过来。”
“要吃点什么吗?”阿月问。
“要的要的!”少年小心地看着阿月的脸色,不确定地问道,“你没有生气了吧?”
“你去灶膛那坐着烧火,暖和。我去外面树上收点雪来。”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后,少年身心都满意极了。他的脸上也不再是冰的模样了。他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这一点的。发现以后,他使劲地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然后会心地笑着说:“哈,真的像棉花一样,是现实里都不可能有的触觉哎。”
阿月瞧着他不再警惕,甚至还时不时地展露笑容,便安下心来。
想必,嫦娥在月宫里同他说了许多,如今,自己再劝说劝说,他会愿意和自己一同离开梦境的吧。这样一来,等明天天亮后,他们就可以凿开河上的冰,逆流离开这个梦。只是,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合适。还好,这是个迢迢无尽头的长夜。她决定用一整个夜晚来想出最合适的辞措,然后等天一亮就说。
为了填充时间的缝隙,阿月决定用多余的雪水烹茶。因为是在梦里,她毫不犹豫地拿了上好的乌榄炭来使。两人围着小红泥炉子坐下。透过交疏错镂的窗格子,他们可以瞧见外边的雪景。沉睡的麋鹿河更是在枝杈间若隐若现,隔了一重又一重。
安坐的阿月,瞧着炉子底下跳跃的火,心情也跟着舒展起来。
此时,屋里的温度,屋外的天气,都正好使阿月回忆起童稚之时。那些日子里,她始终没能长得比窗台高。她得站在椅子上,或者被爷爷抱起来,才能把窗外看得一清二楚。
小时候的冬天夜晚,小时候的不惑草堂窗口,爷爷、老爹,还有小时候的她自己,都情不自已地涌向此刻的阿月。她这会儿的回想,是一个带着想象的窗景,是一个从窗子外面望进来的画面:光影憧憧的屋内,爷爷和老爹坐着,年幼的阿月则获得爷爷的许可,正兴致勃勃地用一根木勺搅拌着炉子里的茶水。她弄得可像那么一回事儿了。碾雕白玉,罗织红纱,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在那时的阿月看来,烤茶、碾茶、煮茶都很好玩,让她有一种掌握全局的成就感。但是,老爹与自己截然相反,除饮茶外,他对阿月所作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老爹之所以愿意接过阿月递过来的那一杯茶,也不是因为其中的风雅气儿。他只是单纯地觉着,喝口茶能让他头脑清醒点罢了。也因此,他从不在意茶的产地,他只在意茶的功效。只要能帮他在深夜里画出好画,那就是好茶。
因此,那时候只有爷爷会一本正经地参与到阿月的游戏中来。他们俩明明就待在这破破的不惑草堂里,明明外边就是冰天雪地。可是,想象力却会帮着那时的阿月毫无障碍地转换时空,一会儿到了大夏天的路边茶摊子,一会儿又到了热闹非凡的瓦舍茶坊里,一会儿又到了和尚的禅院当中……
阿月现在想想,只有爷爷参与到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当中,也未必是件坏事。要是当初老爹那个一心只扑在画画上的木头疙瘩,当真掺和到了阿月的游戏里,说不定还会破坏游戏本该有的乐趣呢!
为了取暖,少年也调整了一下椅子,凑到了炉边。阿月顺势将手中的木勺交给了少年。少年不紧不慢地煮茶。阿月拿来两块小毯子,一块给了少年,一块给了自己。少年盖在了膝上,阿月则盖在了身上,双手环膝,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截脑袋,一心专注地望着窗外的雪景。这一刻,她无比地想爷爷。这种想念不同于对小月的想念。
出于对小月的想念,阿月想要尽快带少年离开梦境,回到现实,好全心全意地继续去找寻小月的下落。她清楚,这个梦中世界是假的。可是,出于对爷爷的想念,阿月却产生了在这个虚假世界里再见爷爷一面的念头。即使是虚幻的片刻相逢,也该是好的吧。如果爷爷出现在这个梦里,会是生者的模样还是已亡人的状态呢?如果出现的是爷爷的鬼魂,那必定是突然从某处幽幽地冒出来。如此一来,自己肯定会被吓一跳吧。那再接着,爷爷看到长大的自己竟然怕他,必定会伤心,甚至会立刻消失,那自己这样和爷爷解释管用吗——自己只是吓到了,但可以这样重逢,当真是很开心,爷爷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阿月,你想知道我娘亲同我说了什么吗?”
少年打断了阿月的遐想。
阿月有些吃惊。她之前默认,关于月宫里的事儿,少年是不会提起只言片语的。
迟疑片刻后,阿月点了点头。
少年一边平稳地搅拌炉子里的茶水,一边缓缓地道来:“我娘,她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东西,还说让我一定要记住,一个字也不能忘……她让我放下仇恨,忘记一切,开始新的生活。对了,我娘还提到了你,说她是仙,你是神,说是比仙还要强大的存在……”
“你看你看!你娘都认证了,我就是青女嘛!司寒女神!你之前还不信!”阿月得意洋洋起来,“要是在这个梦里,我还是青女就好了,可以从手指尖上变出雪花来,还可以做许多别的事情,也不用像现在这么无聊。”
听闻此言,少年也就把嫦娥后面那一句“要小心提防”给咽了回去。他实在是想不到阿月能有什么让自己提防的地方。不过,不管怎么想,嫦娥的那番话实在是太过诡异。
少年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嫦娥悲伤的脸庞和话语来。
“葛生,这是我最后一次当你娘,却是你第一次成为我的儿子。我从夏渊珠变成嫦娥,以为可以有新的可能。呵呵!哈哈哈!真荒谬!我是个对过去执迷不悟的人,就像你爹对权势执迷不悟那样。如今,我才知道,过去的,是多么荒谬的两辈子!我怎么也说不出值得这两个字。一点都不值!只有你,你对我来说,我永远也不后悔。孩子,我的孩子,你完全不一样,明天是属于你的。你一定要继续朝着以后走去,绝不能止步于这一刻。你活下去,不是为了替我报仇。我的过往,都是来来回回的浮云罢了,一点也不值得。那些人,也不值得我或你去恨,一点情感都不要浪费在他们身上。你要记住,你是可以走出那个循环怪圈的人。不要再纠结于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也是如此。过去如长夜,明日当百年。出去以后,你姓夏。夏这个姓,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印记。至于名字,你自己会有答案的。从今以往,都要靠你自己了。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傻孩子,要是连你都不在了,人间就没人记得夏渊珠了。你是我的希望,愿望,痕迹,印记,你是我在人世间唯一剩下的值得……”
想到这,少年停下手中的搅拌,昂首望向阿月,郑重地说道:“阿月,我姓夏,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姓,至于名字,我想可能得等我们出去以后才能告诉你了。”
听到“出去”二字,阿月彻底安下心,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害怕少年变卦,阿月又故意调侃道:“愿意告诉我你姓夏,也挺好的。至少,我不用再叫你喂或者是王八蛋了。”
少年笑笑,不在意地说:“你叫我王八蛋,可响了。我和玉兔的耳朵都快被你给震聋了。你是不是平常做梦都爱超大声地说梦话?”
“才没有!”阿月反驳。
“啊?真的吗?我怎么不太信呢?”
“没有的事情!”阿月的声音过响,连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咕噜咕噜作响的茶水使得少年低下头去。茶水快好了。少年问起正事来:“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了,对吗?凿开那条河?”
“是的!然后,我们就要去抓住真正的时间,真正的明天!我们要像真正的人消失在真正的水中那样离开这个梦幻的世界!我们要逆流而去!”
少年迷惑不解:“真正的?”
阿月点头,不知地将毯子搁到一边,继续兴高采烈地讲,甚至手之足之舞之蹈之起来:“要噗通响亮地一声!要溅起好看的水花!因为我们要去抓住真正的时间了,我们不能像水消失在水里那样离开这里,我们不能像之前几次那样被动。我也扑通一下,你也扑通一下!不能像癞虾蟆一样,起码得像鱼吧!”
少年跟着点点头,并且递了一碗茶给阿月。
阿月接过茶碗,重新好好地坐在了椅子上。她一边拿茶碗捂手,一边想起一个重要的事儿来。思索完毕,她问出了口:“不过,我们明天离开的话,你是不打算去见小山了吗?”
少年摇头,严肃道:“有小山的梦,全是血和尸体,我不想带你去。”
“你要是担心我的话,我不怕血,也不怕尸体的。要是离开了这里,就很难有机会了,现实里的梦是很难被掌握的……”
“因为你,我好像没有勇气去死了。”少年突兀地说。
“什么?”阿月顿时脸红起来,但她还是十分想进一步地知道少年这话里头的具体含义。
少年却选择跳过解释,顾自说:“过去的事情,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我想尽快回到现实里去,把该报的仇都报了。”
阿月暗自叹道,确实,这里的一切终究是假的。是南柯一梦啊。
她放下了在梦里再见爷爷的幻想,开始全神贯注地思索小月的事儿。
夜深了,雪快停了。
少年望着窗外一树又一树的雪,黑枝与白雪相乱。他的心中开始不理性地思量起来:如果在这里的时间够久,树与雪是否会融为一体?那些雪花是否会开出果来?如果会,那大概是晶莹剔透的果子吧,不必咬开,举起来,就能把里面的核看得一清二楚,味道呢,应当要近似于桃子,脆脆甜甜的,又或者根本不甜,也行,像冰块一样,没有什么味道,吃得只是它的口感。不对,冰块可太硬了,牙齿咬下去那可不得了,还是得像桃子一样。
想到这,少年叹了口气,走到窗台边上。他想把树和雪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也想同阿月说一些话,可又怕他说这些话时被阿月看清他的表情或是眼神。于是,他望着窗外,背对着阿月,突兀地问道:“你愿意听小山和我的故事吗?”
沉思的阿月大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对着少年的背影猛地点头,表示愿意:“当然!”
因为屋内的火,少年的影子落到了屋外。他看着雪地上自己的影子,却觉得有些陌生。这时候,他突然有些想不清楚,自己的影子当真属于自己吗?
片刻后,少年重新看向一树树雪,然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一瞬间,他的身体也跟着变得透明起来。接下来的一切,他身后坐着的阿月都看得一清二楚。空气进入他的身体,然后长出了无数只触手,将他五脏六腑之外包裹着的一层薄薄冰壳给捏得粉碎。面对这景象,阿月吓了一跳,不过她没让自己发出什么声响。然后,又是瞬间的事情,当少年再次呼吸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再透明。
“他一脸坏笑,身上还特意背着一把剑,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其实没反应过来他是谁。那会儿,我九岁,我娘还没去世。我们那时候,日子不怎么好过,谁都不给我们好脸色,娘亲总是愁眉苦脸的。也因此,我们很少见外人。也因此,我很胆小。但那天,他和他的姑姑来了,来看我们。娘亲一直笑得很有精神,像是回到了幽燕。娘亲让我叫他小山哥哥,我才认出来,他是我在幽燕时最好的朋友。在六岁以前,我们一直很幸运,能够生活在幽燕。”
“幽燕?北方的幽燕?”阿月恍然大悟,怪不得少年不知道花楼街。不过,据她的认知,同京城比起来,幽燕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的,幽燕。真奇怪吧?在京畿,才不过三年时间,重逢时,我竟能认不出他来。他的样子是变了,可没有变很多,我应该要认出来的。”
“你可能是没有想到呢,毕竟,京城和幽燕隔那么远。”
“可能是吧,我那时候,压根没有什么期待,只觉得日子过去就好了。唯一的期待,可能是长大?小山出现以后,我对每一天的生活都重新有了期待,对很多细小之物、琐碎之事都充满了期待。每个白天,我都精神抖擞,每个夜晚,我都期待满满,想到这里去玩,想到那里去玩,想和小山说这个,想和小山说那个。其实讲来,挺稀松平常的,每个人生命里都会有这样的一两个挚友。对吧?可是对我来说,无比珍贵,是他人无法替代的。”
“对我来说,兰儿也是无比珍贵、无法替代的朋友。嗯,你不是个例。”
这会儿,雪差不多停了。远处的雪地上多出来一串浅浅的脚印。他们俩谁都没有发现。
“我或许应该再稍微提及一下我父母。我刚刚说,在六岁以前,我们生活在幽燕。因为父亲的野心,我和娘亲离开了幽燕,来到了京畿,然后被卷入了牢笼一般的生活当中。到处都是高高的墙。高墙……无处不在。根本就没有阳光普照的时候。一切都窄到不行。勾心斗角的瘟病,一个传一个。最后,我娘用死来抵抗这种瘟病。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就是体面地死去。当然她的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如果没有小山,我也会以为,死才是这种瘟病的唯一解药,连长大都不期待了吧……”
少年的说法过于含糊,阿月没有听出什么东西来。不过,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左肘搁在扶手上,掌心抵着歪斜的脑袋。
“……小山,我该怎么形容呢?皎亮、温暖,冰洁、干净、磊落。我想不通,竟然有人生来就是这样的好人。如果太阳之神需要在人间找一个代言人,那小山绝对是不二之选。他像是太阳底下的飞鸟,又或者是雨后横亘青霄的长虹。太阳,飞鸟,长虹,总之,离地面远远的!在小山的身上,我时时刻刻都可以看见一种更广阔的生活空间,可以远离地面,可以远离尘埃。他总是让我多用‘比兴’中的‘比’。他说,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一个比喻可以创造出另一种联系的宇宙。善用比喻的人,可以同时拥有很多个世界,然后自由地穿行其间……比喻可以无视一切枷锁,可以让至死相爱的人变成坟头上的连理枝,也可以让相忘于江湖的人变成逍遥的鱼。我明白他的苦心,完完全全明白,他是想用所有的未知拯救我那黯淡无光的人生……”
说完这一大段的时候,少年有些激动。他忍不住转过身,看向阿月。
可是,阿月这下更不明白了。她试着理解,然无果,只好挠了挠头,坦言道:“我好像不是很明白……”
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自说自话了。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思考小山对他的意义。他的言说对象既是阿月,也是他自己,更是已经死去的小山。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看个明白。因此,有阿月无法理解的表述是完全正常的。
像是会传染一样,少年也跟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继续说:“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听就好……嗯,总之,只要认识小山的人,都不会讨厌他。只要有一点想象力的人,看到他笑起来,都会像我一样想到朝阳,飞鸟,虹霓,或是雪花,总之是一切可以远离地面的存在。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当然,这和他还算俊朗的外表可能也有一点关系。不过,他这个人,可爱把自己长得好看这件事挂在嘴边了。这是他最臭屁的地方。他总是见缝插针地吹嘘自己的外貌,像什么‘等过几年,你长得再周正一些,我就带你去验证一下《世说新语》里掷果盈车的场景。稍微过个一两年,准行,我貌若潘安,不难,难的是去哪里捣鼓个大马车来,到时候,你可别跟我抢桃子,其他的果子你随意’,让我不要在意别人的指指点点时,小山就会说‘我们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就是会被苍蝇盯上,嗡嗡嗡嗡嗡嗡汪的,他们恨不得自己能发出比狗吠还要闹腾的声响来,我们呀,别去听就是了’,还有……”
复述这些时,少年的脑海里又是青池,可画面并不太真切。
阿月听不懂抽象的话。但是这会儿,少年讲着一件件具体的往事,活灵活现地模仿着小山的腔调,阿月就懂了,甚至感同身受了。她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妹妹小月:“我能听懂了,像鸟儿一样,像雪花一样。小月也是这样的人,纯净善良得不像话。我跟你不同,我吧,是个话痨,不管我说什么,小月都会很认真地听我一派胡扯。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虽然小月不会像你的小山那样搞笑,逗你开心,但是小月会用最体贴的方式温暖我。在爷爷离开以后,小月就是最爱我的亲人了。像太阳一样啊。如果她看得见,也应该是自由自在的、飞翔的鸟儿。”
少年说:“对,我知道……有时候,不对,应该是绝大部分的时候,小山是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浮夸,甚至到让人发笑的地步。他最喜欢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他对我的保护和善意。我本质上,其实是个自卑又执拗的人,尤其是离开幽燕以后。说实话,我的自尊心,很可笑,很片面,压根没用对地方。如果他很直接地对我好,我肯定会拒绝。所以,他的浮夸,也是他的一种体贴。他是有真本事的人,却从来不曾吹嘘。自幼,他便刻苦学习六艺,一身好本领,见识、抱负也都十分远大。还在幽燕的时候,他总是说会保护我的话。我们在大草原上,我只知道在牛背上撒泼、玩耍,他却能稳稳地在银鞍之上,来去飒沓如流星。他还很爱管我叫‘小豆苗’。那时候的我,还真的跟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豆苗一样,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什么叫孤独。小山什么都懂,对于我的处境更是看得明明白白。因此,当他认真言说之时,我反而才是那个没有认真对待的人。我居然只是草草听过,便没当回事儿了。在我真正懂事之前,我只想着和他做狐朋狗友,整日打打闹闹最好了,他却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保护好我,怎么才能让我也和他一样走在正道之上。”
阿月插嘴:“你这么说,我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类比。”
“什么?”少年问道。
阿月思索了一会后,说道:“就好像是单相思吧,甲一直对乙表达爱意,而乙呢,却一直草草敷衍,可又不拒绝,因为甲确实在某些方面能给自己带来好处。所以甲呢,或许会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倍感疲倦,但又割舍不下心中的期望。”
少年一时没有明白过来,疑惑不解地看着阿月。
阿月顿觉尴尬:“我都说了不太恰当,你们之间当然不是这样的啦!你继续说,继续说,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少年呆愣着点了头:“额,不过,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就好像屈原在《离骚》里,会用香草美人的比喻来形容他与楚王的关系。阮嗣宗还说,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
阿月赶忙止住少年:“可别可别,你可别这样说!我就是瞎说一通的!你别为了让我的话有点逻辑,强行拉上什么屈原、什么什么宗的。你要是再替我这样辩白下去,他们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你继续你的,好吗?”
“哦哦,不过屈原应该没有棺材,他是跳汨罗江的。”
阿月将左右手的食指交叉于唇畔,神情严肃,道:“禁止再说屈原!你越说,我越羞愧。你还是,继续说小山吧。”
少年点点头,随后重坐于扶椅之上。他将目光移向微弱的烛光,试图让自己的记忆更加聚焦:“那从哪里继续才对呢……或许得从我外祖父家的巨变说起吧。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小山对我说过的每一句严肃的话,叫做承诺。没有小山,我是不可能彻底明白什么叫‘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外祖父自杀了,舅舅们被流放了。也正是那巨变,促使母亲下定决心离开人世。至于所谓的父亲,终日在权势的泥潭之中丧心病狂,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我至今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这样的生活,或许比瘟病肆虐的人间还要没有希望,大概就是一个地狱吧,生活其间的人最终都要变成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的存在。人心,竟然可以如此恐怖。是小山的保护,像温暖的海浪一样涌向我,冲刷走一切肮脏与血腥,淹没孤独这头巨兽,让我对善良不失去信心,也让我对外面的世界不失去向往。我不知道,高墙里的我们为什么活着——可是,我只要一想到小山的笑容,我就可以由衷地相信——像小山那样自在又坚强地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只要我成为他那样的人,我也可以变得幸福。我比谁都渴望没有痛苦,渴望幸福与自由……你应该,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很幼稚的想法吧?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不是自己。但,以前的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想如实地告诉你。我很怯懦,我寄希望于小山,而不是自己。可是,就是因为小山,我才能让我自己相信,即使那时候我不幸福不快乐,只要我不停止渴望,向上、向往,时刻不忘头顶的日与月,我就永远不会堕入地狱当中……我可真是个懦夫,他不在了,我的希望也跟着没了……”
少年的话还是有些抽象。可是,这会儿的阿月已经能跟上他的大概思绪了。
阿月还看出,少年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起来。她怕这会使得太阴幽荧有机可乘,便想说些安慰的话,好让少年心中免去些许自责与绝望。阿月缓缓地说道:“在你那样的困境里,你能这样做,已经很好了。你没有跟着变坏,不是吗?只有自己的人,注定无法长久地活下去。把一些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是不可避免的。人,就是少不了与人的联系呀!我也这样子,我比你还要夸张。我找不到小月,我就控制不住地把希望寄托于哪一个不知名的好心的陌生人。或许是不靠谱的幻想,可我就是忍不住那样子希望,有那样一个人出现在小月身边,帮助她,带她回到我们身边。我必须得这样想,不然,这么多天过去了,小月怎么可能还好好地呢……你现在还是渴望自由和幸福的,对吗?”
阿月小心翼翼地问出最后一句话。
少年想了很久以后,艰难地点头。
阿月鼻头酸酸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如今的小月,一个人,会在哪里,遭遇什么,会失去对人的信任吗?阿月特别害怕,怕小月也失去对未来的渴望。阿月多希望,自己面前之人是小月,多希望小月肯定地告诉自己:她依旧向往一切曾经的向往,一切美好的想法都没有因为这几个月的失踪而消失,这几个月里她什么坏事都没遭遇。
没头没脑的回忆源源不断地涌现,少年想一股脑地说出来。他分不清,这是太阴幽荧在从中作梗,还是自己心底真实的冲动。他无法自控地想起许多个日子。那许多个日子里,他和小山相聚在青池边上,古槐树底下。他们花了大把的时间,说很多很多没有意义的闲话。但那些闲话,确实在说出口的那一刻让自己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和愉悦。可能这就是闲话之于少年的意义,像酒之于酒鬼,像蜜饯之于喜甜的人。如果醒来以后的明天,还有小山,那回想这些闲话的时候,即此刻,就该是纯粹宁静的幸福,不会有一丝苦涩。
可是,苦涩啊!
烛光在风中颤抖,少年的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苦涩注定了他对青池的回忆无法纯粹,小山临死前的场面不断地闪回其间。
迷榖原的雪彻彻底底停了,明天也不会下了。不惑草堂的屋内比屋外还要静。
屋内,两个少年都陷入了静默的回忆之中。他们各自的回忆,使得不惑草堂的内部无限地膨胀起来,两座冰雪迷宫也分别以他们为中心悄然地升腾而起。他们垂着头,闭着眼,丝毫不知两人都已深陷于迷宫之中,丝毫不知两人越离越远。因为隔着的那两个迷宫,他们今夜不再有言语的可能,除非走出那迷宫。但他们连睁开眼发现迷宫的可能都没有了。
屋外,星辰企图悄无声息地移转,却还是被林中的一棵迷榖树瞥见了动静。另一棵迷榖树则无暇关心天上星辰既定的轨迹。它知道,星辰不会迷路,不管是梦中还是梦外。它更关心不惑草堂内那两个困在迷宫之中的少年。或许是千万年间,它经历了太多次的被人遗忘和否定,它生出一种虚妄来:希望这两个属于明天的孩子发现它们。然而,真的在梦中发现了它们又能如何呢?它们只能帮助他们摆脱梦中的一切迷失而已。自从太阴幽荧把它们骗到了这里以后,它们就只能出现在梦中的迷榖原,它们无法像一个个梦的主人那样洒脱地离开。
仰望着星辰的迷榖树十分感慨地说道:“你发现了没?越来越少的人会梦到迷榖原了。能够被梦到,能够看着星空,就像以前所有真实的日子一样,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事情。没有人梦到我们的时候,就像是没有梦的长睡,没有意识,多可怕呀!”
没有仰望星辰的迷榖树说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人们只记得这里叫做迷谷原,迷路的迷,山谷的谷,甚至连梦里,我们也不可能再出现了吧。那么,就是我们的死期?”
“你不要多想了,那是很遥远的事,我们谁都不知道。你只要知道,你永远不会孤独就好了。”
“嗯?”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迷榖原,梦到迷榖原,我就会同你一起出现,虽然我只能陪你说一些废话。说起来,你的废话往往比我的更有意思些呢!”
“我觉得,我们俩的废话,都没有一丁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