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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葵藿之歌(一) ...
脆弱的人,是看不得夏末时节的葵花[注2]的,哪怕只是屋前零散的几株。哪怕只有几株的它们,也远比屋内的黄金要自在和灿烂。若是黄金也有情,它必然会觉得,自己也是人类罪恶的受害者之一。黄金的命运,总体说来,颇为悲惨,不是在一堆绝情寡义、唯利是图的人手中流转个不停,就是在某个陵墓当中裹着泥土长眠。最好的情况,恐怕是成为美人身上的陪衬吧。可是,就算有幸如此了,黄金又没办法做到喧宾夺主。毕竟,活生生的美人总是比不会呼吸的黄金来得更耀眼。甚至还有不少文人骚客,动不动就要怪那黄金打造的饰品太过庸俗,影响了美人本可以呈现出来的自然之美和灵动之姿。而这屋前日下的葵花,却是一副完完全全的自我姿态,无需美人来陪衬,更不会引来哪一个欲乘飞驰之势的俗世庸人。
人啊,你要看我也罢,不看我也罢,别扯什么脆弱不脆弱了。
算了,随便你扯什么罢。
听得懂人话,可真是一种折磨呐。
好一会儿过去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木台阶上,平视着葵花。葵花仰望着太阳。太阳则顾自徜徉于云杪之间。他无法确定太阳是否在高处俯瞰整个梦境。对于葵花,他感觉到一种要命的灿烂,也感觉到那闪闪发光的孤寂和宁静。对于太阳,他只能感觉到叫人沉闷的热。草叶间,虫子的感觉也应当八九不离十。因为燥热,它们无法自控地聒噪着,一直叫个不停。大概只有葵花发自内心地挚爱这种被光与热完全笼罩的感觉。也因此,在场的一切,只有葵花能够完全地沉浸在真正的宁静当中。
他的手上还散发着无名之朴的香味。他没有做过这个梦,但他十分确定自己仍在梦中。只是,就如同无法确定太阳在看什么一样,他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他自己的梦还是阿月的。他也不太确定,自己身处何地。他有些恍惚地盯着自己那双大了好几圈的手,骨骼分明,青筋凸起,每根手指的第三关节都长着汗毛。
他将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反复复地看。这是完全陌生的手。
对了,他的个子也高了一大截。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可他无法否认,此刻的他是个大人了。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此刻的他身上穿着一身新郎的礼服。难道,在这个梦里,他竟已到了成婚的年纪?莫非要一直做梦梦到自己老了死了才能出去?一想到这,他闷闷不乐起来,甚至也开始像阿月那样毫无顾忌地讨厌起太阴幽荧来。他特意说出声来,指望太阴幽荧能给他个爽快答案:“太阴幽荧,你难道有什么阴谋?为何还不放我们离开?”
自然,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如同他只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天气越来越热。他决定进去,躲躲太阳。
屋子里到处是画——画完的,没画完的,展开的,卷起的,皱成一团的——画的署名皆为千山一流。
山水、花鸟、人物,万千生命都被千山一流描摹得淋漓尽致。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印象,而非碎片。
这些画,丝毫没有让他对生活产生碎片化的断裂感受。丝毫没有。相反,因为这些画,他的脑子里不断地闪回着“世界”二字,即使这个年纪的他尚未知晓世界的完整模样。
最后,他停在了一组工笔画前。工笔画名为《二十四番风信》。从小寒到谷雨,共八气,从梅花到楝花,共二十四花。气之动物,物之感人。凋零在这里彻底消失,时间却被风推动着向前、向前、向前,没有尽头:梅花坼晓风,山茶照残雪,水仙乘赤鲤……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困扰着他的死亡,竟然在千山一流的笔下失去了终结的能力。
不受控制地,他颤着手,拿起笔。许久之后,墨迹落了纸。他画下的是屋前的葵花。
丑,拙,线条也断断续续。
但是,这葵花,是他新生出来的渴望,是他引着画中的风往夏天吹的尝试。
夏天,来吧!
不对,现在就是夏天呀!那么,下个季节也来吧,我无所畏惧了!
对着自己画出来的丑东西,他十分满意。嘴角咧开的笑容一直没有下去。思索片刻后,他得意洋洋地在画上落下署名:“千山九流”。
千座山,怎么可以只有一川流呢?
他才搁下画笔,远处便传来一个亢奋的呼唤声,与之相伴的还有噔噔的马蹄声:“新郎官,新郎官!”
他小心地卷起墨迹尚未完完全全干透的葵花图,更加小心地塞入衣袖之中,然后急急地走到屋外观望来人。尘土中,奔向他的是一个骑着棕马的少年。少年手中还牵着一匹白马。少年很瘦,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猴子。少年背上还扛了个铜锣。比少年更奇怪的是这两匹马。他们不仅矮,而且皮包骨头,看起来就是饱经了沧桑的老马。白马的鼻孔出奇得大,而且形状异常滑稽。说不定表演滑稽戏的俳优也能从这马的朝天鼻孔里找到些许灵感,好扯动那些达官贵人麻木了的嘴角。
“可算给你带来马咯!虽然是从白事上牵来的,但跑得可给劲了呢!你快点上马,跟着我去见阿月姐吧!”
他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少年的话,问:“见阿月?”
“是啊!说起来,那以后,我是该叫阿月姐阿月嫂子呢,还是该叫你九流姐夫呢?嗯,还真难办呢,我想不好!”
听完少年的话,他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郎礼服,先是一怔,然后明白了四五分。但因为心中的震惊,他还是用问句的形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知道我叫九流?不是不是,你确定我……我叫九流?我要和阿月成亲?”
“是啊,是啊,是啊!我的九流大哥!我无比确定,你夏九流是我小吉的大哥!就是今天,你要和阿月姐叩叩拜拜,然后送入洞房!我这个司仪到现在还没完全记清楚你们到底要叩什么菩萨拜什么神呢!万万没想到,你们成个婚,我脑子要浑掉。你,啥都不用记,却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你是不是高兴过头了?”自称是小吉的人以非一般快的语速往外吐字。
听到小吉这样说,他大概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这是阿月的梦——阿月梦见了长大后的情景,与自己成了亲。那么,现在,自己只要找到阿月,再逆着水流一起离开,就一定可以出去,回到现实。不过,还真是看不出来,阿月对他竟有这种非分的“歹念”。他的心里又开始各种猜测:“她是想和我玩过家家吗?还是她真的有些喜欢自己?不会是很喜欢吧?那等出了梦境以后,她该不会让我以身相许吧?这,不行!要等会就和她说个清楚吗?恩是绝对要报的,但绝对绝对不能用以身相许这种方式。这种方式,是世上最不靠谱的报恩方式了。再说了,我身上背负着几十条人命债要讨回来,根本不能沉迷于情情爱爱这种俗世的海市蜃楼之中,即使是阿月也不可以。嗐,纯粹是害人害己的事儿。说起来,为什么这个梦中的婚礼不是在冬天,而是在夏天呢,汗黏糊糊的,还是有点喜欢不起来……”
火辣辣的太阳直射之下,他的脸越来越红,就跟火烧了火燎了似的。
同样经历着暴晒的小吉不免担忧起来:“哥,你不会是中暑了吧?”
“啊?没有。我们快点去找阿月吧。她在哪?”他反应过来,停了自己的瞎想,还是尽快找到阿月为重。
“喔!快点去找阿月,呀!”小吉重复这话时,眼神里满是偷乐的意味。尤其是“喔”和“呀”这两个语气词,被他拖得老长。
“你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他皱起眉。
“新郎官,你可别误会,我才没阴阳怪气呢,我乐见其成!”小吉一边笑一边说。
“那你直接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在不惑草堂啊!”
“那我们快去吧!小吉,你走前头带路。”他直接跃上了马背,双手抓住缰绳,随时准备出发。
“好嘞!新郎官!”小吉兴奋地应道,十分有劲地敲了一下铜锣。铜锣发出的声响,惊得高树之上的蝉都停息了鸣叫。
然后,小吉领着新郎驱马前往新娘所在之地。
林中,树木郁郁葱葱,流水时而潺潺时而淙淙,倒确实是凉快了一大截。路上,他匆匆地下了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从今以往,他便叫做夏九流。夏,是母亲的姓。九流,既有众多河流之意,又是十家九流之九流。他还要把署名为“千山九流”的葵花图送给阿月。阿月是重要的见证人。
就在夏九流彻底明确了自己的新名字之后,小吉突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哥,你怎么看这句话?现实和梦是反着来的。”
夏九流点头:“每次我做了噩梦,小山都会这么安慰我。”
小吉慢下马儿的行进速度,侧头对着夏九流笑了起来:“那出了梦外,你还会认识我吗?是认识好,还是不认识好呢?”
九流震惊,身子也不自觉地跟着绷紧,难掩慌张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阿月的梦里?”
“是阿月的梦吗?”小吉不确定地反问。
“难不成还是我的?”九流第二次对小吉皱眉。
小吉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脸上却依旧挂着朗朗的笑,轻快地说道:“我也不确定究竟是谁的梦里。我只是希望,九流哥,你可以帮助我完成心愿。”
“心愿?什么心愿?”
“让我看着你和阿月姐完婚吧。”小吉的语气诚恳极了。
看着小吉哀求的眼神,九流心肠一软,终是应了下来。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只是在梦里多花些时间,走个流程罢了,现实里能过去多少时间呢,根本耽误不了自己的任何事儿。只不过,夏九流想不通,为什么这会是小吉的心愿。这个叫小吉的人,为何会这般在意他与阿月的婚礼?他开始怀疑,这并非是阿月的梦,而是自己的。或许是自己也无法意识到的那一部分幻想,化作了小吉的形象,并借由小吉之口直接说了出来。那小吉,就成了一面能照出自己欲望的镜子。接着,他想到母亲夏渊珠。自己是继承了母亲血脉的人。母亲是那样一个向往世间温情的人,自己也必定继承了那一面。
所以,难不成是自己想同阿月成亲?
想到这,夏九流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小吉及时扶住了他,没有问他为何如此慌张。重新坐稳后,夏九流不敢再多看小吉一眼。他既不敢否认也不敢承认自己刚才的那番猜想。
接下来,夏九流只当自己是个木偶。不惑草堂是舞台,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听从小吉这个司仪的口令,把四方的菩萨和神仙给拜了个遍。酒也泼泼洒洒了一地,也不知道这些菩萨神仙能不能尝到一口。蒙着红盖头的阿月也是规规矩矩地照做。夏九流猜测,小吉应该像嘱托自己那般,也嘱托了阿月。
终于,入了洞房。
夏九流迫不及待地掏出衣袖里的画,看到墨迹没有染开,心中十分高兴。他展开画卷后,将其静悄悄地举到了阿月的跟前。他满怀期待地等着阿月掀开盖子。他想,阿月或许会被这幅丑画给逗笑。阿月被逗笑了,那就更好。这幅画上,有好多他想同阿月说的内容,比如他的名字,再比如那一屋子千山一流的画。
然而,阿月像块石头似的,自打坐下后便一动未曾动过。
夏九流等得有些不知所措。
红盖头底下的人倒是先开了口:“你为什么不拿起喜秤掀开我的盖子?”
“我……小……小吉已经不在了,你可以自己掀开。”霎时间,夏九流的脸涨得通红。
他支支吾吾地跳过了解释“为什么”。
“你不掀开,我不能动。”
“什么?为什么?”
“帮我掀开盖子,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盖子底下的人十分冷静地说着。
夏九流直觉出一种不对劲,可一时,他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他犹犹豫豫地给出了一个不掀开盖子的理由:“……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动。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掀开。”
“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摸一下我的手和后脑,全是用来操纵的丝线。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也可以不摸。”
夏九流举起烛火,凑近后,弯腰查看一番。果然,如其所言,夏九流摸到了几根提着她肢体的透明丝线。这些紧绷的丝线,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见。他抬首,定睛凝视,发现那几根丝线就像冰冷的雨水从屋顶上渗下来似的,直直的,闪闪的,说不清的阴森森。
不,更像是要把整个屋顶给直接拉下来似的。
“原来是这些东西困住了你,我去找把剪刀来。”
盖子下的人厉声呵住转身去找剪刀的夏九流:“不可!我全靠这些丝线才能动弹,断了它们,我连坐着都办不到。我如今是以提线木偶的方式出现。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拿喜秤揭开盖头就是。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大可以安心,这只是梦而已。梦和现实都是反着来的。你和我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的。只当是完成心愿吧……完成小吉的心愿。不是说,送佛送到西吗?”
拿起喜秤,沉思片刻后,夏九流还是将喜秤放下,转而拿起剪刀。他走到床边,将剪刀对准丝线,严肃地问道:“是谁在操纵你?你是谁?还有,阿月去哪里了?”
“我就是阿月,就在这里。”
“不要费尽心思骗我了,你身上没有无名之朴的味道。刚刚碰到你的手,我就发现了,我们的脉搏,根本不一样!你根本就不是阿月!还有更重要的是,阿月决不会让我一个人离开的,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离开。现在,我只要你回答我三个问题。谁在操纵你?你是谁?阿月去哪里了?你若是不答……”
盖子下的女子沉默许久后,冷冷地说道:“我也没指望你会相信我是阿月。你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是你以为的太阴幽荧在操纵我。至于你所指的那个阿月,确实不在这个梦里。你只要跳入麋鹿河,逆着水流,醒来,就可以在现实里见到她了。我保证,你第一眼就能见到她。”
“那你是谁?”夏九流问。
“这还用我答?你揭开盖子不就知道我是谁了?”
夏九流没有放下剪刀,嘴微张,却始终没有说出个什么来。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面对夏九流的一动不动,女子发出一阵近乎苍凉的冷笑。随后,她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冷静,说:“果然,到底是你。你要是怕我伤害你,不用喜秤就是了。用你的手揭开,我还是动弹不得的。实在害怕的话,直接离开吧。这就是一场悬丝傀儡戏。”
“……悬丝傀儡戏?”夏九流心中一惊,赶忙摸自己手肘和后脑勺。
“不用摸了,只有我是。”
夏九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剪刀。
女子盖着盖头,眼睛却像是能看到夏九流的心里一样,无所顾忌地直言道:“你是想用剪刀剪断了我身上的线,再揭开盖子吗?”
夏九流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被说中了的他,无言以对。
见状,女子冷冷地轻哼,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就不该有这个梦。你离开吧,这次离开,梦就彻底结束了。”
一瞬间,周遭的气温骤降,冷得像是整个屋子里的空气要直接变成冰。夏九流打了个寒颤。他转身,将剪刀放回原处,左思右想后,拿起一旁的喜秤。他重新走到女子身旁,郑重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过分地猜忌你。请你重新允许我揭开你的盖子。”
说罢,夏九流径直用喜秤挑起了盖头。
盖子挑起后,女子的花容毕露。她直直地盯着夏九流,嘴角是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夏九流还没反应过来,女子便迅速地将自己后脑勺处的丝线缠到了夏九流的脖子上,然后念了一个“住”字。这一缠、一念,夏九流就完全动弹不得了,立刻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状态中。
随后,女子的一个吻,如飘飘的雪片,轻轻地落在了夏九流的左眼之上。
紧接着,一条琉璃材质的鱼儿摆动着尾巴,从她的心脏处缓慢游出。
鱼儿发出幽幽的绿光,闪忽不定,仿佛有一阵风吹着似的。
不过,那绿光很是神奇,可以照亮女子体内的骨骼。女子的骨骼,竟然和鱼骨如出一辙,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沿着主骨呈“八”字排列。迷迷糊糊的夏九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鱼儿从女子的心脏处游出,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忽又化为乌有。他还来不及惊恐,鱼儿突然加快了摆尾,迅速地向上游动,直接游进了他的左眼之中。
他感到一阵隐隐的痛。
但他对自己眼睛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因为新鱼的到来,虹膜那一圈,其他的鱼儿也开始浮出,并且畅快地游动起来。
一吻结束,结束得很平静,平静得如烟霏,如雨散,如烛熄。女子像世人珍视头发丝一般地珍视自己身上的那些丝线。她小心翼翼地收拾整理着,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收拾完毕,她与夏九流保持了一点距离。她的脸上始终挂着诡异的笑容。与这诡异笑容相矛盾的是,她看向夏九流的眼睛时,眼神又是那么温柔,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或许是在看鱼儿,或许是因为它们的团聚,又或许是因为那条鱼要离开这个虚无缥缈的地方。
她认真地确认着:“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
左眼五尾,右眼四尾,共九尾。鱼儿紧紧相随彼此,游得甚欢,并且还搅得夏九流的眼眸里满是波纹。
“好了,可别游得掉出来。他马上就要启程了,你们快些躲到深处去吧。再见了,保重呀。”她语气宠溺地同鱼儿们道别。
其他鱼都很听话,虽然舍不得这种肆意游动的感觉,也舍不得相知的她,但还是纷纷然掉头,游回了眼眸的深处,很快就消失不见。只有那条刚从她心里游出来的鱼,迟迟不肯消失。
见状,她抬起手,遮住了夏九流的左眼,道:“小鱼儿,要同我相忘于江湖呀。”
等她再度移开手时,夏九流的眼睛里,既没有了鱼儿的踪影,也没有了刚才的波澜。
不过,她从他呆滞的眼睛里看出了惊恐和疑惑。她想明白后,知道是自己的笑容吓着他了。她对着镜子,用手对着脸部又拉又扯、又揉又捏的。她本想保留一点笑意,不过效果实在是差强人意。于是,她选择索性彻底抚平嘴角。对着妆台上的镜子,她确定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表情也算是自然了。她本想解释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言说一个字。她对自己的言语能力,本就不太相信。然后,她只是转回身,静静地凝视着夏九流。这种静望连带着她心中的苦涩也一块儿平静下来。新郎与新娘,咫尺之间,是不该容许一点悲哀来占据的。在连着他们的丝线上,时间以飞速消逝,恍若鱼在水中吐出的泡沫。
夜阑时分,击打木鱼的孤音传来。随后,远处还传来了极其朦胧的仙梵之音。这些声音,无法辨清方向,更无论是距离。
木鱼敲一下,天上的星辰便坠落一颗。就像是什么信号。
她牵起夏九流的一只手。
丝线操纵着她与夏九流,一步步地走出不惑草堂,一脚印一脚印地踩住最后的月光。他们走向麋鹿河,最后登上河畔微微晃动着的虚舟。
她解下夏九流脖子上的丝线,独自下了船。
她每走几步,回看一次。她可以走的距离,不足以回多少次头。
岸上,她与夏九流走过的地方,月光被两人刚才的脚印给死死地踩住了,犹如时间凝固。
虚舟之上却不再有月光。于是,虚舟逆流而上。木鱼声使得虚舟之上的夏九流逐渐地摆脱了昏惰的状态。即将消失的夜幕悬在他的上方,麋鹿河奔腾于他的下方。天空深邃,星星一颗颗坠落。他以为拖着长长余音的木鱼声就是星辰坠落的声音。他想,梦的主人大概率以为星星是木头做的,所以星星才会燃烧,然后发光,最后坠落。那他会是这个梦的主人吗?木鱼声息,他也即将彻底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好,就要离开这里了。可是,又好像无论在这里做了什么准备,都是微不足道的。他想动一下自己的手或者是脚。他想和谁说一句话。或者不说什么,只要他的身旁有个谁就行。
寤。
注2: 中国唐代诗人杜甫有诗云“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但杜甫笔下的“葵”指的并非葵花,而应当是另一种植物冬葵(Y64星球上并无此作物)。根据地球史,葵花应当是在公元1500年前后引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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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葵藿之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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