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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迷榖,迷谷(一) ...

  •   迷榖原上,冰天雪地。天际线也无迹可寻。整个世界只剩下黑色、灰色与白色。
      白色的雪上,灰色的树影巍巍颤颤。灰色的树影前,黑色的树蜷曲不伸。黑色的树上,白色的雪几近发惨。自下而上,白灰黑白;自上而下,白黑灰白。无论是在哪一棵树上,无论是瞪了多大的眼睛来看,阿月都不可能找出第四种颜色来。
      不过,阿月并没有看向任何一棵树。她一直盯着的,是头顶的那片天。
      天空也只有黑白灰三色,这是因为没有太阳。天上只有一大片一大片低压压的灰云,好似群山,悬在大地之上,随时随刻都要塌下来似的。阿月无法准确地判断这会儿是上午还是下午。她对时间一无所知。不过,她清楚地知道,脚下即是迷榖原。她明确地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是小月的笑声。
      小月的笑声,澄澈,空灵,好似佩环璆然相鸣。虽然阿月没有转过身去,但是她能够想象出此刻小月的脸上该洋溢着怎样幸福的笑容。因为啊,小月最喜欢冬天了,尤其是迷榖原上的冬天。
      阿月想接住雪。
      她想凑近了,看个明白,好记住雪花的每一道纹路。回家以后,她要为小月用木头雕刻出雪的形状来。木雕的雪,不会融化,还可以作为一串风铃的装饰物。她就准备送小月这样一串风铃咧!她要帮小月把风铃挂在那风儿常常徘徊的阁檐底下。风一吹,铃儿一响,人也就好像看见了那风冒冒失失、到处瞎窜的模样。
      于是,阿月从衣袖之中伸出手,伸向蒙蒙的天,伸向疏疏的雪。
      迷榖原上的凓冽之风很快就带走了她双手的温度。很快,她就找准了一片符合自己期待的雪花。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片在风里打转的白色雪花,使其正落掌心。可是,当她一脸兴奋地捧至眼前确认时,那精致完美的六角形晶体竟在倏忽之间退去一切棱角,仅余一点灰烬。阿月惊得顿时缩回了手,灰烬也随之掉落。她猛然抬头——眼前的景象使得她更加惊慌不已——原本不断飘落的雪全成了乌黑黑的灰烬,整个天地灰蒙蒙一片,宛如宇宙初生的模样,混沌未开,遑论万物。
      她仓皇转身。身后空无一人,空无一物,除了不断掉落的灰烬……

      阿月这才反映过来,自己仍在梦境之中。一瞬间,她也回忆起了之前与少年共同经历的几个梦,还有自己此行的目的。与少年不同,她并不清楚接下来自己的梦里会发生什么。她的梦是完全未知的。所幸的是,阿月很快就摆脱了一切惊慌,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少年,然后带他出去。
      但是,怎么找?朝哪个方向找?
      无之下奈,阿月索性登上一个高处,朝着四野疾声大呼:“喂!我是阿月,你在哪里?喂!你在哪里啊?我是阿月啊,我在等你一起出去!”
      一阵阵呼喊声随风而发,纷纷化作一只只纸折的飞鸟,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灰烬。飞鸟的翅膀上,灰烬越积越多;飞鸟的声音,也从嘹亮急切变成飘忽不定,再到彻底消失。
      远方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所有的飞鸟,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跌落在遥远的雪地里,被灰烬重重覆盖。
      无边的灰烬,让阿月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在见证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天上的云坍塌,苍穹本身也跟着分崩离析,像无数人的心同时碎了一样。阿月害怕灰烬无休无止,但更怕自己对灰烬的恐惧控制了自己的整个心灵。此刻,她宁愿徒劳地大喊和奔走,也不愿干等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的时候,阿月只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往越来越坏的方向想事儿。
      她无法什么也不做,却也依旧无法彻底停止一个个坏的设想在她的脑海里徐徐展开。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个消极的自己。对于那个消极的自己,她的大喊和奔走,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阿月孤零零地走遍了大半个迷榖原。曾经,迷榖原的神秘莫测和广阔无垠,只会令她感到幸福和眩晕。乐园就该是这样的,无边无际、充满未知,一整天也看不完、走不尽。年少之人能感知到的诗意,往往要伴随着隐秘的奇异,甚至是恐惧。然而,这一刻,广阔和神秘却意味着生生的分离。
      白日很快就要结束,阿月使劲憋进身体里的泪水也快要侵占血液的领地了。她冲着四周昏暗的边缘最后一次竭力大喊:“喂,你在哪里啊?快出来!喂!喂!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快出来吧!喂!你在吗……连你是谁都没告诉我,就消失了,你是王八蛋吗……王!八!蛋!我见鬼了才会想要拼命救你!”
      此刻,阿月的心中,各种懊悔的情绪像无数乱麻一样死死地缠绕在一起:不该轻信玉兔的,或许他压根就没从那个梦里出来,他永远地留在了月宫里,会一直到死,和古槐树一样;不不,玉兔不可能这么做,她在下完药后还说了那么长的一通话,如果是要骗我离开,她根本没必要说那些;那,是他自己想留下吗,像第一次那样,他的母亲让他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所以他选择了留下。这肯定是太阴幽荧的阴谋!他个傻蛋上当了!或者会是我睡着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真不来我的梦里,留在了上一个梦里吗?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死亡?那自己和阿诺拼死拼活为他做的这些,究竟算什么?雪融作水,还是化作灰烬?那总该有痕迹的吧,他的痕迹呢?就要这样不清不楚地消失吗?难道自此以往,他真的只能成为一个时不时出现在我的梦境或者记忆里的幽灵吗?只能成为我偶尔想起然后又要劝自己不要再多想的一个谜,因为这个谜永远不会有答案,我甚至无法完全知晓这个谜的谜面,姓甚?名谁?何许人……
      阿月想到父亲的书桌底下总是散乱着一堆皱巴巴的废弃纸团。很多时候,阿月展开纸团,什么具体的象也窥不到。那纸团上,只有大力揉搓而产生的褶皱和些许墨迹罢了。庄西林面对白纸的时候,心中必有欲摹之物。只是最后,他未能追其心中所见,又或者心手不相应,那伴随时间绵延的一切私人思绪也就只能停留在不可意会的褶皱与墨迹之中。关于少年的一切,也要成为这样一个他人无法理解的纸团吗?这纸团展开后,甚至没有一点墨迹,只有深浅不一的褶皱。
      在忍受持续不断跌落的路上,人究竟可以走多远呢?只能用死亡来停止这样的跌落吗?此刻的阿月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她的脑海中,各种绝望的情绪翻来覆去,最后只剩下纸团单薄的画面。人的一生,真就可以这样草草地结束吗?阿月再也忍不住地恸哭起来。
      泪水决堤的同时,她也彻底倒地……

      很久以后,一个声音从阿月的正上方传来:“哎,王八蛋来了,这样躺在地上很冷的。”
      昏昏沉沉之中,阿月闻到一股桂花香,她睁开眼,发现落在自己手上的不再是灰烬,而是小到看不清形状的雪。通过温度、湿度的判断,阿月无比确信,静静地躺在自己掌心里的晶体就是雪。因为是雪,她心中的恐惧也一扫而空,哪怕此刻迷榖原上的天空无比黯淡。阿月确信,这天是绝无可能再坍塌下来了。
      因为迷榖原又恢复了常态,她情不自禁地咧开嘴,对着漫天的雪笑起来:“太好了,终于又是雪了。”
      少年无比清楚,阿月脱口而出的“太好了”也是因为自己。他很快就注意到,这会儿的阿月头发乱糟糟的,灰烬和冰雪混杂于其间。于是,他也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单纯跟着阿月笑起来,还是因为阿月那灰头灰脑的滑稽样笑了起来。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吧。
      他一边笑一边催促道:“快起来吧,我刚才可真怕你给睡着了。你要是睡得昏天黑地,那就真丢下了我,自己跑去下一个梦里了。”
      阿月起身后,少年帮着她抖掉了身上的灰和冰碴子。

      阿月决定在天黑前赶到不惑草堂。
      不惑草堂是阿月的爷爷苦瓜和尚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就坐落在麋鹿河边上。麋鹿河横贯迷榖原,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迷榖原于中部裂开,若是没有麋鹿河,那就是一道很丑的黑色伤疤。麋鹿河也确实是这样的好人,她总是冉冉地流淌在这道黑色裂缝之中,试图用自己那没有棱角的水波抚平这道伤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然,冬季除外。一旦结了冰,麋鹿河便是静默的睡美人。盈盈一水,脉脉不语。站在北山的最高处看迷榖原,便可得出如下结论:整个迷榖原在形状上南北对称,像极了麋鹿的一个脚印。传说,几万年前,一只麋鹿为了找到失踪的青女,从东海出发,一直向西北奔走。青女曾给麋鹿的左前蹄施过法,凭着这只鹿蹄,不论相隔有多遥远,麋鹿都可以奔向青女。半路上,麋鹿中了赤鱬的诡计,陷进了沼泽里。挣脱无望后,麋鹿把所有的力量用于不断膨胀自己那只鹿蹄。那是麋鹿与青女唯一的联系。最后,沼泽不复存焉,鹿蹄朝天,朝向青女所在之处。麋鹿的角化作迷榖树,伸向天空。这迷榖树便成了迷榖原上最早的两棵树。经过时间万年复万年的酝酿,这只逐渐腐烂的鹿蹄上化出了更多的生灵。正因为万千生灵那生生不息的力量,麋鹿的鹿蹄拥有了独立的名字“迷榖原”。名字,却是麋鹿到死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麋鹿的脚,如今只剩下依稀的轮廓。而麋鹿河则是轮廓之中最明显的。
      再说说那存在于歌谣和画里的迷榖花吧。传说,只要佩上迷榖花,人们就不会迷失。又传说,女子将迷榖花的纹样绣在心爱之人的衣服上,若是游子,永远不会变心,若是征人,必会平安归来。
      “迷榖花,迷榖花,荡子不归天一涯;迷榖花,迷榖花,霜雪满山去寻他;迷榖花,迷榖花,草木摇落去寻他;迷榖花,迷榖花,风雷万里去寻他……”
      关于爱情,人们有大把大把更加动听的歌谣。阿月只能这么评价。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匪夷所思的神话传说,匪夷所思到如今根本没人愿意相信的程度,周边越来越多的人不知道迷榖原和麋鹿河的真名,甚至就连官家最新的地理志上写着的都是“迷谷(穀)原”和“迷路河”。每个人都毫无障碍地明白这一点,往后的所有日子,包括他们死去以后的日子,与麋鹿、迷榖都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所以,人们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个仅仅用来指代地理位置的写法呢?
      “不对不对!和钱可能是没有关系,但是和我们的联想、想象有极大关系。只要我和你活着一天,我们脚下的就是迷榖原,榖为从木之榖,而非从禾之谷,水注谿之谷,更非进退维谷之谷。迷榖,像你爷爷说的那样,是可以让人不迷路的。麋鹿河,是一个鹿字一个米字的麋,是找寻青女的麋鹿。”少年停下脚步,认真地同阿月说。
      阿月有被少年突如其来的严肃给吓到:“啊,你怎么这么严肃?我只是为了让你不至于觉得路上无聊,才给你讲的。我爷爷,可不靠谱的一老头,这些故事都是他嘴里蹦出来的。我甚至怀疑是他自己编的。就连那个呕哑嘲哳的迷榖花之歌,可能也是我爷爷自个儿编的呢,所以才这么不动听。我现在说的这一切,无足轻重的,你听完,全忘了都行。”
      “我不会忘记的。”少年还是很认真地说。
      阿月有点怕少年一直这么严肃下去,便说道:“好吧好吧,不过我觉得,要是衣服上绣个迷榖花就能让男人不变心,我爹早就带着我去花楼街卖衣服了。”
      “花楼街?”
      “你不知道花楼街?花楼街啊,怎么说呢,就是一处有名的烟花之地。可无聊了,里面的人还都很小气。屋子里,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钱的味道。我听你的口音,好像和我的差不多,你真的不知道花楼街?”阿月有点怀疑。
      少年摇摇头,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
      见状,阿月想,这少年大概是久居于偏远之地,没有增长见识的机会,因为战事吃紧才被拉来边疆。她宽慰道:“不知道啊,也是好事,兰儿同我说过,男儿不知花楼街,十有八九成良缘。不知道花楼街的都是好儿郎!”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知道花楼街了,岂不是成不了好儿郎了?”
      阿月忍住了白眼的冲动,但却没忍住叹气。她叹完气后,无奈地说:“你是不是有点傻?怎么喜欢偏离重点讲话呢!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花楼街也不要紧。再说了,在我看来,兰儿的这句话就跟往人衣服上绣迷榖花的行为一样,不靠谱!一般男的,就算不知道这个花楼街,也会知道那个章台路,又或者是那个什么坊的……知道确实不算什么事儿,流连忘返才是事。哎呀,我不想说花楼街了。要不,我们说点别的什么吧。”
      阿月确实不想再说花楼街了,因为她一说起花楼街,就能想起许多不地道的人。其实,她还有一点期待,期待沿途少年能够同阿月分享他的故事。
      然而,接下来的一路,他们终究是每一步都踩进了迷榖原如冰川一般的沉默之中。不知是雪,还是沉默的缘故,他们全身的皮肤、骨骼和血液以一种难以觉察的速度僵硬、冰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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