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   第二个卷土重来的梦。
      眼前,还是青池,还是古槐树。但少年清楚地明白,这个梦里根本不会有小山。
      夜静悄悄的,风凉飕飕的。白昼无法出现在梦的开端,黑夜掌握全部的话语权。
      在这个名为等待的梦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可他又明白,自己什么人也等不来。
      少年蹙着眉,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阴森森的槐树底下。地表,除了青池和古槐树,他者皆沉沦于黑暗的不可知之中。比如,青池边上那片竹林。然而,因为这是一个新的梦,因为一个梦的容量是如此狭小,少年无法确信那片竹林是否还存在。
      他也不敢过去一探究竟,他怕出什么意外。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槐树底下,反反复复地琢磨这个只属于黑夜的梦魇:这个梦的开端与现实十分贴近。在现实里,他并不知道小山跳入青池之中救下李玲珑的事儿,他以为小山只是因为什么而耽搁了行程,但总归是会出现的。在这个梦里,他也是如此以为的。于是,不知情的他在槐树底下等啊等,手里连个灯笼都没有。目可及之光,皆为月所赐。梦的后半段倒不再那么波澜不惊了。在无尽的等待之后,会有一股强劲的怪风突如其来,将古槐树连根倒拔而起,树冠朝下,树根朝上。槐花漫天飞舞。不一会儿,朝天的树根就变得无比灵活,向四面八方释放出一个接着一个的电球。在槐花落尽后,古槐树还召唤来了真正的雪。若是雪落在少年的某处关节上,那一处关节便会僵住片刻。少年行动会逐渐变缓,因此也会被越来越多的电球所击中。到了梦的末端,少年更是被一个电球给击中了腹部,直接弹入了青池底部。进入水中之后,这个梦才算是画上了最后的休止符号。
      之所以少年反复琢磨,是因为他不明白这个梦的意义何在。再加上如今的他已知道小山不可能会出现,等待也就不能再称其为等待。此刻,自己若是直接跳入青池,反倒能省去接下来不必要的皮肉之苦。那么,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跳呢?自己在迟疑些什么呢?
      一片槐花瓣晃晃悠悠地坠落于青池之上,紧接着,一澜又一澜的涟漪泛起。
      变动不居的花瓣与涟漪背后,是看不见的风之行。
      风行水上,涣。
      有那么一刻,风定。也是这一刻,少年恍然大悟,自己还是在等人。只不过这次,他等的对象,是那个叫阿月的女孩,是那个声称要将自己救出去的家伙。她会出现吗?她会出现的吧,不过会在哪里出现呢?不不,更重要的好像是,她在什么时候才出现。她真的能带自己见到小山和母亲?真的要跟着她回到现实里去吗?像她所说的那样,去发现更多的真相,能吗?就算知晓了一切的来龙去脉,自己又要怎么做呢?
      少年的心又一次不坚定起来。
      事实上,在幽荧落湖里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是死亡串起了他所有的梦。如果尸体不算的话,小山和母亲从未真正出现过。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上了阿月的当。此刻的他正在飞速回忆这些日子自己于幽荧落湖之中做过的梦,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可是,他绝望地发现,这一个又一个的梦里,统统没有出现过活着的小山和母亲。
      他绝望地发现,无论去哪一个梦里,他都见不到他们。
      若是能像上一个梦里那样,用记忆延续梦境,像见小山那样再见一次母亲,那该有多好……
      狂风乍然而起时,阿月还是没有出现。
      因为这阵预示之风,少年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槐树,即将变为怪物。空旷和平静,也要彻底消逝。
      果然,和之前一样,古槐树被狂风一把拎起,狠狠地“摔”了个底朝天。槐花漫天飞舞。在月光之下,槐花犹如无数闪闪发光的银色游鱼,大群大群地穿梭在海底。树根离开了大地的束缚,自由畅快得不得了,树根的灵活度远胜这世上任何一只章鱼的触手。
      仔细一瞧,那些树根的表面全都长出了一层反光的薄鳞片。这些金光闪闪的鳞片排列整齐,对缝严密,倒像是人工打造出来的“银缕玉衣”一般。
      这是少年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他的心中更不安了。
      很快,树根开始释放出电球。少年无法躲闪开全部的电球,只能老老实实地挨着。他一边忍着剧痛,一边控制自己被电球击飞的躯体,尽量不往青池里坠落。
      他要等到阿月来为止。
      那些电球比深海里的大白鲨还要迅猛可怕,惊得槐花上下逃窜,溃不成群。一旦将整个空空如也的天地想作是深不可测的大海,而因为自己就身处海底,那整件事就成了海平面高不可测。少年不觉地有些呼吸困难起来。
      第一片飘落的雪花,使他停止了这种与大海相关的奇怪联想。这片雪花也使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因为,他意识到,接下来大量的雪花会让他的关节僵住,会让他的动作变缓,从而更难躲避那些要人小命的电球。
      接下来,有好几个电球,差点就真的让他给栽进了青池里头。
      不知道挨了多少个电球的击打之后,少年的意识终于涣成了一片散沙。在冰天雪地的寒冷与摘胆剜心的疼痛之中,他只能颤着牙齿,强迫自己反复地念着:“等阿月,远离青池,等阿月,远离青池,等,远离,等住,等……”
      他这样子做,是因为潜意识里的他相信反复的有声念诵有助于压制住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遗忘如此般抗争,还是头一遭。

      就在少年的抵抗意识即将消散全无时,阿月的声音从天上远远地传来。
      少年的耳朵也被冰雪给封住了,根本听不清阿月在说些什么。
      可是,这飘忽不定的声音,像是一滴接着一滴的滚烫热水,直接落在了少年那冻僵的脑袋上。他顺着声音猛地抬头,眼前一片迷蒙。他只好忍痛使劲地揉揉眼睛,许多冰渣子随之掉落。随后,他重新往天上仔细一瞧,来人果然是阿月。少年忍不住松了口气。
      此刻的阿月,满头白发,正像一片雪花般缓缓飘落。
      少年赶紧清理掉自己的耳朵里的大部分冰雪,然后大声地回道:“我刚刚没听见!你怎么好像有点慢啊?”
      “我这已经是最快啦,再快就不安全了!”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他瞅准了一个老是往上空发射电球的树根,就生出了“借东风”的想法。他决定踩着这些电球上去与阿月汇合。他咬了咬牙,果断地将想法付诸行动。几经辗转,他可算是上了天。
      梦里真是充满巧合,阿月一伸手便拉住了少年。紧接着,她召唤出一片云朵,以供两人坐下。
      “你可真胆大,居然敢这样子飞上来。”
      少年不在乎地一笑:“反正是梦里。”
      没过一会儿,少年又补充道:“而且,没你胆大吧。”
      阿月不知道少年在说什么,不知道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因此也就不知道自己该回复些什么。
      纵使尴尬,少年还是认为,自己的这个补充是必要的。因为,在他心里,阿月的胆子着实大得令他佩服。胆子小的人,不出于私利,怎么可能孤身一人跑到陌生人的梦里来呢?
      电球在少年的身上留下了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阿月看得触目惊心,有些不忍直视:“这么多伤,你怎么不尽量躲开点啊?”
      “我已经很尽量地躲开了,只是,它们实在是太快了……”说这话时,少年像是个小孩,因为做错了事而害怕受到责骂。
      少年低下去的声音,使得阿月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确实有些不妥,尤其是语气。没办法,她只好急忙解释道:“哎呀,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嗯,我只是不想看你受这么多伤,这看起来就很痛。”
      “没事的,只是梦里啊!”少年又是笑着说完了这句。只是,话音才落,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笑容也就在这一瞬间荡然全无。
      “怎……怎么了?”阿月问。
      少年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突然想到,你会不会也只是梦的一部分?是我的大脑编造出来的一部分,可能只是求生意识在作祟……吗?”
      作祟?这两个字怎么听起来怎么不舒服呢?不过,阿月转念一想,少年产生这样的念头也情有可原的。她再细细地想了想,反问:“那你希望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少年犹疑不定地说:“如果你是假的,那还是消失了好,对吧?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就算我足够勇敢,没有选择死亡,而是选择重新醒来,然后发现你也只是一场梦,只是我想活下去的一个符号,我肯定会很惆怅的吧。再者,如果我最后还是选择了死亡,但是因为你的介入,我原本平静的死亡计划就彻底泡汤了。不能平静了。你想啊,死前的一刻,我有了和死亡无关的杂念,我居然在惆怅遗憾你……居然不是真实的。可,如果你是假的,我又不想你现在就消失了。我现在好像,又不敢活,又不敢死……”
      阿月听出少年又产生了消极的念头,生怕他想着想着就又向死亡缴械投降了,便赶紧打断了少年那杂乱无章的叙述,特意用一种轻快的腔调说:“那我就当你的答案是第一个,你希望我是真的!你听好了!我就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人,拥有的回忆多到这里根本容不下。我可以把我记得的每件事都告诉你,你就仔细听着,看是否有什么纰漏。不过我敢保证,你肯定什么纰漏也找不出来,因为我就是这样真实的一个人,和你一样真实地活了十几年。不过,你要是真想确定,还有一个更加爽快利落的方法,就跟着我一起醒来呗!我们一起回到现实里去,这样你还能看清我长什么样了,不是吗?不过,我狠话可放在前头了,到时候不准说我丑,也不准说我长得普通。”
      “知人须知心,而非以貌取人,贤若孔圣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个道理我一直懂得。”少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时,他的眉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
      “不不不,这不是道理不道理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不说了吧!对了,你整个人躺到云上去吧,整个身子陷进去都没关系,这云可以帮你散开淤血,缓解你的疼痛感。”
      少年乖乖地照做。果然,不久,他全身都好受了许多。

      “现在好像不怎么疼了。说起来,要是你来得再迟一点,我可能真要把你给忘了,可能真的一头就扎进青池里去了。”
      “什么?那可不行!”
      “我知道不行。我在等你,一起进入青池。”
      阿月对着月亮微微摇了摇头。
      少年注意到了阿月摇头的动作,却不知道为何要摇头,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阿月嫌了。
      阿月望着头顶的月亮,说道:“我们可能,大概得上月亮一趟。”
      少年直起身子,惊讶地问道:“能上去?月亮上?为什么要去?”
      阿月点点头,目光却不从月亮上移开片刻:“这个梦,我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我隐约感觉,虽然不确定,可我还是觉得,这月亮上肯定有很重要的人,你必须要去。”
      “为什么?”少年不解。
      “你知道连环梦吧?我怀疑,上一个梦和这个梦,是一个连环梦。”
      “可是,上一个梦里,明明我才是救李玲珑的人,到这个梦里,小山才是,根本就不一样。”
      “你在上个梦里,是叫葛生,但那不是你的真名,没错吧?”
      “没错。”
      “那我接着问,你能百分百确定,你现在一定不是葛生吗?你能告诉我,在这个梦里,你是谁?”
      少年想了想以后,犹豫了起来:“我……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是小山的朋友。”
      “那假如,这两个梦,只是两个不同选择的葛生呢?早到的你,迟到的你,但都是你,是葛生,是和现实里的你有区别的一个你。”
      “等会,你把我说糊涂了。”
      “你想啊,不管是早到的你,还是迟到的你,李玲珑的事儿终究是发生了的,总有人要下到青池里去救她。而且,不管你早一步还是晚一步,小山都下去救了她。我还是比较相信,这个梦和上个梦,背景是一样的。黑暗里的那片竹林是存在的,甚至那个水鬼都,还在泥坑里咧!不信,你看我的脚上,还有块皮掉了!就是被那水鬼给扯掉的!你记得吧?所以,你还是葛生,你的父亲是后羿……”
      “那月亮……”少年激动地打断了阿月的话。
      阿月点头:“肯定有你的母亲!她就在月亮上!”
      少年内心忐忑不安极了,他还是有点怀疑阿月的说法:“可是……你说你的伤还在,那为什么你的外形变了呢?你满头的白发,要作何解?”
      见状,阿月只能进一步鼓舞少年:“我本来就是个入侵者,是你重复梦境里的全新因素,那必然充满了不稳定性。你不要再犹豫不决啦!这只是个重复的梦境。重复。就算是连环梦,也只是两环。不像现实里的事儿那样,一环扣一环,一环扣一环,无限地延伸下去。李白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我好像听谁念起过,特别贴切,万……万劫……难逃?不对不对,肯定不是四个字……”
      一听到这种,少年就像是有什么强迫症似的,自然而然地报出了正确的答案:“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可不是嘛!你现在就记住一件事吧,我们是在梦里,都是你做过的梦,那能有多难啊?而且,说实话,我们什么损失也不会有,就是那个什么,南柯太守的一梦嘛!”
      “南柯一梦。”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连电球那么难捱的磨难都过来了,上个月亮又有什么呢?而且,我呀可是发现了,我可是青女,虽然速度慢得不行,但你要是想上天,我奉陪到底!”
      少年难以置信地望着阿月:“青女?”
      阿月像少年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兴高采烈道:“看我这一头白发,不就是传说里的青女才会有的吗?嘿嘿!我能上天!我乐意把我自己当作青女,难不成你这梦里还会有第二个青女?”
      少年摇头:“没有,我从来都没梦到过青女。”
      “那托你的福,我要当一次司寒女神了。凡人,我们上天吧!”
      他们脚下的云雾,如同仙鹤,载着他们浮荡于这黑沉沉的天地之间。少年紧紧地握住阿月冷若冰霜的手。他怕一不留神,她就消失了,像一阵消散全无的烟雾,像一阵来去自如的风,像一场梦。他还是怕,怕她其实只是梦的一部分,只是自己身体里想重回人世的那一部分冲动产生的幻觉。偶然间,他注意到阿月的脉搏,竟仍与自己的一致。他们仿佛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少年挣扎于过去,而阿月却执著于打破今天与明天的边界,就像他们此刻的飞天之旅。
      在一点点接近月亮的过程中,他们始终未曾言语。
      阿月承认,她对少年充满了好奇。但她又觉得,若是少年没有想要倾诉的欲望,自己莽撞地问起他的经历,无疑是揭人伤疤。这样,还不如沉默来得好。就当他是葛生吧,或者没有名字也不是不行。为了排遣寂寞,她索性抬头看满天流转的星河。星辰之中隐藏着真正的灿烂,她的笑容也跟着灿烂起来。
      少年惊诧于阿月面对璀璨星河时的神情。这个笑容,让他一瞬间以为,他们奔向的不是月亮,而是那更遥远的群星之间。他们也将成为两颗星星。他们如今只是归去。只不过,他又觉得,若真是如此,他们紧牵着的手便要分离。
      面对群星,阿月产生了一种坠入的感觉,仿佛天地在一瞬间被倒置。那些群星,是海底更深处的发光的鱼。也就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坠入银色明河的无名小鱼。一条根本用不到名字的鱼,人类也还没给自己定下来一个确切的名字。或者说,人类暂时还没有必须要给这种鱼定下名来的需求。
      可这样的想法,很是脆弱。
      脆弱到什么地步呢?根本无法告诉第二个人。一旦开口,这个想法就会得到自己彻彻底底的否定……

      月亮终是到了。
      他们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月宫的庭院之中。桂树之下,玉兔精头戴捻金雪柳,身着细葛香罗衣,仪态端庄典雅,可真是个仙女一般的人物。阿月不觉有些看呆,甚至都不好意思在这样婉丽的人物面前提起自己以为自己是青女的那一茬子事。
      阿月结结巴巴地说:“仙女姐姐,我……阿月,我叫。”
      少年倒没有像阿月那样语无伦次。他说:“我是葛生,来找我娘。她是司寒女神,青女。”
      一瞬间,阿月不好意思到脸都红了:“没……没有的事,我和他开玩笑的……”
      玉兔精闻言,恬静一笑,并不以为意。
      她在这桂树底下早已等候多时。随后,她有条不紊地将少年引入月宫之中。阿月欲跟从,却被玉兔精给婉拒了。
      阿月气得想跺脚。
      “啐,这玉兔精,长得这么好看,但是心胸怎么回事,未免也太小气了吧,都不让我进去瞧一眼,我还不知道这月宫里面是何等繁华呢,”不过阿月转念一想,便又释然,“也许可能人家母子俩有什么悄悄话要讲吧,哎呀算了算了,我就在外面等他呗,我也不稀罕,这本就是他的梦,我要是跟着进去了,反倒像个偷窥狂。”
      不多时,玉兔精又迈着轻盈的步子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精致的荷花酥。还有什么能比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更具诱惑力呢?尤其是在一个孩子那里。一口酥入腹,阿月就被玉兔精给收买得彻彻底底的。能做出这样美食的人会有什么坏心思呢?什么小气呀抠门呀统统不见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玉兔精就是个心灵手巧、兰质蕙心的妙仙人儿!
      “玉兔,你做的可太好吃了!”
      玉兔诧道:“你表扬我?有点出乎意料。”
      “啊?这有什么想不到的?”阿月不解地反问道。
      “倒不是想不到……对了,既然能入你的法眼,要再来点什么吗?什么都会做呢我,反正你还要等上很久。”
      “好啊好啊!”阿月欢欣鼓舞地应和道。

      点心还剩下一大半,挡不住的困意如霜风过秋水一般袭来。
      阿月疑惑地自言自语道:“真奇怪,我好困,梦里也会睡着吗?”
      一旁的玉兔精凑近详端阿月,看到阿月确实犯了困,露出满意的笑,说道:“困就对了。”
      “什么意思?”
      玉兔精拾起一朵米粒大小的桂花,笑吟吟地放到阿月的手中:“你细细瞧花里的景象。”
      阿月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朦胧的睡眼,往手心里的花望去。那黄色的花瓣中间,竟显出一副白茫茫的幻象来。阿月在一片混沌中惊疑:“可真……神奇啊……雪地吗?是哪里啊?”
      玉兔精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就在下面,青池,你们来的地方。你们原是要从青池出去的。只不过,那青池表面现已结了厚厚的冰,上面又覆盖了比屋子还高的雪。你们只能换条路离开了。”
      阿月呆呆地愣住,眼珠子一动不动:“啊?阿诺说,水路才行。若真的结了冰……雪,多久化掉?”
      玉兔精望了一眼阿月,确定药效已起了大半,温柔地说道:“雪和冰是不会化了,古槐树在给自己造雪陵。他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准确地说,只要你们一离开,这个世界就会崩塌,它的生命就完结了。因此,雪只会下得越来越急,直到最后,完全埋葬他自己。你们两个,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月宫有水路?”
      玉兔摇头道:“得靠你睡着。应该有人同你说起过,梦中梦。你带着他去你的梦里,你们一样能出去。这也是最好的路。我不想他再一次踏过满地的尸体了。他和我们不一样,不该被困在过去的循环之中。你一定要带他走出去,不,是一定会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阿月迷迷糊糊地明白过来:“你放了东西……”
      玉兔用一个略显狡黠的微笑回应了阿月的猜测。随后,她扶住晕乎乎的阿月,依着桂花的树干坐下。一片寂静之中,风无端地吹来,小小的桂花也就从枝叶间冉冉飘落。在漫长的岁月里,嫦娥早已记不清——玉兔却是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也记不清了——记不清玉兔已在庭院里埋下多少壶桂花酒。这月宫的桂花,不似人间,永远等不来落完的日子。一阵回风,更多的桂花飘落,连带着卷起地上的残花和尘土。那尘土,早也浸满了佳酿的醇香味儿。在浮动的桂花香氛之中,玉兔将意识逐渐模糊的阿月搂入自己的怀中,像母亲哄孩子入睡那样,一面用手轻拍阿月的背部,一面用家乡特有的腔调轻轻哼唱起歌谣来。起先,她是随便哼哼的,东一句这,西一句那。可渐渐地,她却越来越投入,令人悱恻……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越唱到后面,便越像是杜鹃啼血一般,一叫一回肠一断。半睡半醒之中,阿月竟也因附着在玉兔每一个音上的婉转凄恻之情而抑制不住地垂下泪来:玉兔当真只是少年梦中的一个映像?少年也听到了吗?她会像所有的梦那样,比现实记忆更容易成为残影吗?怎么办,我好像又听见太阴幽荧阴恻恻的得意笑声了。你这个魔鬼,你又躲在见不得人的暗处偷笑,是笑我一文不值的泪水吗?还是说,你也能感受到玉兔的哀痛?你在激动?为何她这样悲伤,是因为古槐树要死去了吗?
      “玉兔,等古槐树盖完雪陵,再让他进入我的梦境吧。”在眼泪的刺激下,阿月微睁开眼睛,咕哝着向玉兔说出这一句真挚的请求,随后彻底合上了沉沉的睡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