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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早在叶东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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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刚去,所幸这夜叶府无一人受伤。
然而,深陷在水火舆论中的二少爷却无端失了踪影,叫众人梗在喉咙的一口气立马又提了回去。
当即叶铭立下断定,叶目的消失与事发当天夜里,他所看到的那个人有关。
叶东楼的出现,断然不会巧合。
早在这人留府小住期间,叶铭便观察到了,他对叶目近乎执着的态度。
哪怕几次遭到亲友不待见,众目睽睽下被母亲冷脸责斥,私下却还听小厮说到,曾多次撞见他拉上叶目一块独处。
不仅如此,叶铭亲眼目睹过。
那日下着雨,距离檐廊不到十步的路,一抹青色背影定格在他眼前。下一秒,伞忽然随风倾倒,重重砸在地面上。
紧接着,一张苍白的脸撞进眼帘……
城中关于叶东楼的风闻虽不多,也没听说他会对男风起兴,要这么说来,他目的何在?
叶铭转念一想,若对方是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呢?是要强迫叶目,甚至逼他雌伏身下,不论怎样,岂不都绰有余力?
叶铭心神难安,叶东楼现身其中一定有原因。
坏在他明里暗地派出去找的人没得到一条有效讯息,如同当天被扑灭的火,一霎消散,便再也寻不出什么下落。
隔天,一妇女捧着脏衣篓子到小河岸边洗涤衣物,意外发现一具男尸,因被抽干精魂,又在水里浸泡太久,样貌已经腐烂完全。等到仵作将尸检结果告示,识出此人竟是才失踪没几日的叶东楼。
此人行头一身大气,指关节处的翠玉指环价值连城,身上别处还藏着不少贵重财物。
叶铭这头还没能缓过神来,根据尸体的败坏程度推断,死亡时间诡异极其。早在叶东楼以旁亲身份来到都城之前,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
……
那么,他所见到的,不久前出现在大家眼前的叶东楼,又是谁?
这事儿一传出,谣言可似野草般疯长。
城里挨家挨户皆有讨论,难道真如传闻所言,久病难愈的叶目与那‘邪物’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多年耐养的亏损底子,还得需不停歇的靠药物缓和,这么一副身体本不允许他滞留多时,如今被妖物软禁在洞窟内,除了继续困存在这阴潮的环境里,不分昼夜地煎熬度日,叶目别无他法。
膝盖好比针钻地疼,一点一点啃噬入骨。
梦里真真语真幻?
九月初三,澄县,洪涝……
未去深想,心口便隐隐生痛。
叶目痛苦又茫然,他知道,自己丢失了最后那半段过往。任他怎般哀伤,都逃不过生生将一人遗忘在那落满梨花的后山。
记忆最后,熊熊漫延开一场大火。
叶目回过神,心头忧虑又复加重,他在府中失火时被劫到这里,亲人还生死未卜。
“你引我来有什么目的?你告诉我。我都尽量满足你,放我走,好不好?”叶目努力辩解,对方摆明了意指他是事端祸因,横竖不肯放他离开,却又不肯告诉他为什么。
‘林茂’自以为跟他一样,平常凡人冷暖自知,叶目撑着一副羸弱病躯,更别提受之寒冷。
此刻头晕目眩,强忍着没说苦。
眼前这个‘林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身上简直没有一丁点人味。
“以前的事,记得都是些零碎。家里迁到都城时,我生过一场病,因此忘了很多东西。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大多都只在梦里见到过。”
“……莫非你是易容?”
“你知道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林茂’掀开眼皮,竟不否认,只是懒懒瞥了叶目一眼。
心中得到稍许宽慰,叶目抓住机会,复问道,“我与你,何曾有过过节?”
“图个好玩。”
叶目假装没听到,身子细微地往后挪,眼神若有无地观察着脚下,一边试探道,“真正的叶东楼在哪里?”
“安静点,我要休息。”
对方显然懒得配合他,废那么点唇舌,还不如多留些气力热和身体。
‘林茂’闭眸假寐,思量着,脑海里细划旁人一切动向。
心头欲语,耳畔突闻一阵咳嗽声。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肺给震出来。叶目卧在他一侧,白皙瘦削的脸上晕出几点薄红。他虚捂着嘴,呛得许久没缓回生气。
‘林茂’皱眉,见他一副恹恹病态,直起身嘟囔了句,“……麻烦。”
说完,顷时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
鼻尖淡淡一味梨花香入微,叶目呆滞片刻,久坐半响,方才知觉那人已经离开多时。
那句轻描淡写的“好玩”深深印在他心头,久未褪去,叶目想,若他见得是真,林茂会用这么顽劣的话回答他吗?
穿过葱郁林落,薄雾环绕,不远处一条溪水边,正光影间构筑起一间阁楼。
迟唤携一壶温酒推门而入,一个容貌昳丽的女人坐在屏风边续断掉的琴弦,他熟若无睹地走进屋内,没多久又走了出来。
“菀菀,老头又走了?”
“一灯大师向来去无影踪,况且这清水居又不是他长驻之处。”
菀菀一摸被琴弦刮破皮的白皙指节,说时她才察觉,吮去伤口溢出的血,下一秒伤口竟奇迹般愈合了。
迟唤找了个空子,枕靠在菀菀腿上,边饮酒边听她抚琴。
“叶东楼已经被找出来了,你知道了?”菀菀停下动作,身侧的迟唤一副困倦模样,这会儿已经懒洋洋地闭上眼了,“嗯。”
“不怕那死鬼的事被揭发,你受之牵连,惹得那少爷误会呀?”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迟唤蓦时睁开眼,语中不解,“……我与他像吗?有多像?”
迟唤顿了顿,语中的‘他’似乎又另有所指。
菀菀作为在这深山处生活了近七百年的老人,什么大恩大怨没见过?就属迟唤这只闷狼让她费解得不行。
难得洗清一世罪孽,身上的血印消除了,半途又不知发生什么,让他决然放弃了回妖界的机会。
只道是欠他人一个交代。
菀菀当即思索了一下,侧看向迟唤,“你想我怎么回答?”
迟唤觉得没趣,索性不再深究,反正于他都无足轻重。
“我说,凡人记性是不是不好?我当是假的,他却说自己生了场病,将从前那点事儿全都忘光了。”
“你不是将记忆托梦了?”
“……等等,你肯见他了。这会儿不是多此一举,难得肯出面了?”
菀菀轻笑这一下,让迟唤给默默否去了,心道并没有多此一举,那人的身体如传言所说不假,他多少还是了解到一些的。
“人心多复杂,你要这次再心软拖着,我可不与你耗下去了。”菀菀起身,迟唤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揽住她腿根,活将毛捋顺了撒娇道,“好姐姐,再等等。”
回了趟清水居小憩,迟唤不打算再回去,他的心里存着说不明白的芥蒂,像一根扎根至深的藤蔓,潜伏在已经沉寂百年的荒土下。
偏逢连夜雨,石洞里冷又干燥,雨打的声扰一点一滴响在耳畔。
纵然叶目再强作镇定,也抵不过被环境逐渐恶化的身体,疼痛犹如迸裂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疼得他多不出其他担忧。
恰是这般磨人时分,回忆却不应景地袒露,浓浓墨色下,诉诸给天地的心声,再一次回响耳畔——
“我知道,自己拥有的时间不长,可我愿意把这些日子拼起来,一点一点地用掉,换得一次重逢也好,只要是他,都好。”
只要是他,都好……
莫大的无助将叶目捆绑,太冷了,他无法安睡,饥寒交迫,不见天日的每分秒都让他倍加煎熬。
已经无力支撑太久,混沌边缘,叶目又梦回那场洪涝,他与林茂声嘶力竭的最后一面……
或许再迟来一时,迟唤看见的就是叶目与那些被腐蚀掉的草木一般失去声息的样子。
心里大抵还是郁闷,迟唤不解,从他扮作叶东楼见他的第一眼起,自认那些多余的,不曾有过的情绪从何而来。
迟唤进了洞口,叶目还躺在原处,一动不动的,身子微蜷,像只奄奄一息的白毛兔子。
“昨日不是还很有骨气么,现在没力气说话了?”
“……”
“要不要喝点水?”
晾了他整整一天,迟唤走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叶目背着身子,他没敢伸手抓他。
恐是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是具兽身,迟唤惊觉反常,他竟然不敢触碰对方。
“不识好歹!”
“少给我装,我知道你醒着。”
洞里阴冷,他怎么可能睡着?
久未回应,迟唤去碰叶目耷垂的左手,白得只看得见黛青色的血管。心一横,干脆将人抄进怀里去,突被甩手推离。
“叶目!”心险及时收复了内力,怀里失去支撑,迟唤惊喝道。
眼睁睁看那人闷声滚落在地,身上本就没几两肉在,碰撞的力道大概都疼在骨头,脸唰地惨白下来。
迟唤愣着,等叶目反应。
不想这人倚着一侧肩膀费力伏起,也不吭声,一上一下地喘吸气,身躯佝偻,皱巴巴的衣面半敞,腰肢流露出的曲线淌在外头,软弱得不堪一折。
叶目埋着头,手肘颤抖,执拗地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你倔什么?”迟唤不容置喙,上前揽过他的身子。
这回安分,不动了。
手脚冰得厉害,靠在怀里,仿佛一块没有温度的硬石头。
迟唤说什么,他也不应。
“叫你呢,怎么不吭声?”
叶目仿佛听不见,揪着胸口被磨褪色泽的衣料,哆嗦着抽气,颈脖上覆着一层冷却的薄汗,身子细颤不停,看上去十分痛苦。
迟唤怕他断气,又恨自己不可收控的莫名心软恨得牙痒。
“我没对你怎样,你识相点,别让我发火,不然受苦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叶目不发一言,迟唤拥紧他,心底愈发不是滋味,“你还敢这么跟我置气,真就一点都不怕我?”
“不如放任我一人自生自灭了,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偏要说几句教人锥心的话。你想怎么予取予求,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叶目顿了顿,半阖眼,艰难地说道,“你不放我走,除了这条苟且活着的烂命,若要偿还,不如痛快了断了,也好过我无时不刻被你口中的罪恶痛蚀……”
迟唤思绪一滞,愣了好一会儿。
“你在求死?”
他不是最要活吗?
怀里许久没再传来声音,直到有湿热的泪水落在颈窝,烫得迟唤心尖一颤,“……很痛。”
……痛?
迟唤想,自己以前杀过那么多人,几番轮回,少说也重伤过不计其数。痛过去了,怎说得上痛有多痛。
痛是什么?
方才颈上那一滴热泪,算不算得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