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porcelain_

7、第七章 那张兽面壳

　　一连下几日暴雨，彻头彻尾变了天。
　　自打叶氏一家迁户，都城便接连涌起风波，新岁除旧又一年，大家伙儿还沉浸在爆竹声中欢聚一堂，城中竟不合时宜地闹起鬼来。
　　起因是在城里百姓纷纷求神拜佛之际，叶府二少爷无故疯了。
　　皆传言那邪物是因怨念而起，阴差阳错之下附到了叶目身上。
　　少年身容瘦损，难搏命薄。
　　叶夫人四处求寻解药无果，得知净园寺内有位隐居的盲僧，不明来路，却通晓诸多，于是重金求人出面指点。
　　坎坷见过一面，竟是那山脚下那瞎了眼的老家伙，遭叶铭一棒敲成棍骗。叶夫人心里过意不去，给庙里添了不少香油钱，又送去好些贵重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换得。
　　闻此叶铭心有不甘，只身连夜上山致歉，却被告知僧人已离开此地，临行前只言未留，一无所获。
　　衔合往年某个时段，如今依样深重无力。
　　叶铭失魂落魄地游走街头，想他万贯家财与手心那人的性命相称重，又能抵过几两几钱？
　　就在这时，擦肩突闪过一道人影……
　　蓦地，脚步停了下来。
　　“叶东楼？”叶铭差点儿误觉自己看岔了眼。
　　他怎么没走，还在城里徘徊？
　　黑影转瞬间消失，叶铭前脚跑远了几步，最近一家摊贩边上路过三两人窃语，无意竟闻自家二三事，压根顾不及追上的念头，忙又几步后退，细听起来。
　　“你们在讨论什么？”
　　叶铭随即拦住两名女子去路，不顾旁人眼光质问道。
　　“你谁呀！莫名其妙。”
　　“府里出什么事了？你说，叶目怎么了！”
　　一旁年轻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眸色流露出一抹可惜，叹声道，“……哎呦，又疯一个。”

　　……
　　“来人救命呀！”
　　“起火啦！起火啦——”……
　　各种杂音揉作一团，挤进了耳朵。
　　酣睡当中的叶目被吵醒，窗面灰蔼蔼，抬头看不见一丝迹象，呼救声却离他愈近。
　　正当两眼惺忪，眼看要继续睡去时，被刺入鼻腔的异味生生呛醒，浓烟漫进屋子里，叶目站立不稳地跌下塌，扯也似地拉开了门栓。
　　周围并无火势出现，抬眼间火光黑亮，烧得他心下一阵灼痛。
　　“怎么回事……”叶目担忧得眉头紧锁，身上衣物单薄，走出门没两步便打了个响嚏。
　　发生这样的事，绿绣怎么不来见告？
　　院门前恍惚隐现一抹身影，叶目定睛一看，心想许是为了避灾而躲到此处的下人，快步走到那人身后，五尺距离相隔，他开口问道，“是哪里失了火……严重吗？有没有人受伤？”
　　不闻，不见答。
　　远处火光迭起，夜色昏蒙，眼下又出现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很难不叫叶目误会些什么。
　　叶目懊恼，走近了两步，势要抬手。
　　——却逢那人转身，解下耳际后的红绳，举着兽面壳，缓缓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来。
　　“——喂，嘿！”
　　“……叫你呢，你怎么还不理人？”林茂畏缩在门旁，探出半个脑袋，又藏了起来，背过身幽幽不满道，“收了礼物都那么记仇，小家子气！”
　　“我没收。”叶目否认，盯着案上凉了的药，许久没有端起，沉吟道，“我给绿绣了。我瞧她中意，便给了。”
　　“……”
　　“行吧，你东西见得多，瞧不上就算了，我明儿个给你带好吃的，怎么样？”
　　“……甜的？”叶目顿了顿，难得有正面反应。
　　林茂拧着眉头，也懒得再去顾忌身份上下，立即酸溜溜地命令他道，“嗯哼！你现在就去把东西要回来，快点儿的。”
　　叶目没理睬，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淌过喉下漫延的每处地方，舌尖还饱留药汁，眼前突地黑影盖过，不及反应，便有人凑过朝他唇畔吮咬了一下。
　　气势如虹，却又那么小心。
　　“虽然，但是！如果你想吃，我可以考虑一下。”
　　叶目在原地愣住，一下不动了。
　　林茂望着叶目变得异常红润的面颊，笑得咯咯作响。
　　“你真好看。眼睛湿亮亮的，像含了明珠。”林茂盯着他，没过一会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有时候，我总能描补出你哭泣时的模样。”
　　“说实话，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吧？在这儿呆了那么长时间，我当然也想过。但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控制不住自个儿，一想到你，这颗心里头总有无数虫子在咬，生吞掉我的血肉，吸走营养，着实很难耐。”
　　叶目应声，迟钝地轻点头。
　　……就这？
　　“方才你信了？”叶目问道。
　　“嗯，”林茂眼眸又暗，似乎对他的每一句话深信不疑，“我晓得你不在乎，反正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没命的。”
　　“真容易忽悠住。”望着里面一览无余的情真意切，叶目微微笑说。
　　当下便被一抹笑给轻易蛊惑，心跳声一时间如雷贯耳，生怕叶目也听见了，林茂随即撇过头去。
　　“——你个骗子！最讨厌小肚鸡肠的人！”
　　……

　　入骨的冷。
　　一张入木三分的脸刻在脑海里，耳周还回响着声声不绝的呼喊。
　　叶目蓦地睁开眼。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砌平的巨大石块上，四周面壁，与外界音讯完全隔绝，空间里弥漫着骇人阴森，环顾石洞周围，尽是潮湿腐烂的泥土、杂草与碎石，想必环境常年封闭，隐秘得很。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身上单衣轻薄，叶目蜷起腿用手来回搓膝，他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腿脚都冻麻了。
　　穹顶裂开一道细缝，是从石头隙里迸射出的强光。
　　天原来已经亮了。
　　“醒了么？”
　　那道声音自身后传来，叶目闻声脊背僵直，呼吸凝滞。
　　犹记那日檐廊细雨，伞下青衣。
　　背后是烧红的火霞云，手边打着红绳结的兽面壳，眼前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
　　那人眼神轻蔑，不知在嘲讽谁多情，嗤声冷笑道，“这不挺清醒的，哪像个失心疯子？”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极为相仿的语气和腔调。
　　入耳，唯独变了味道。
　　叶目不禁心颤，昨夜危难关头之时，他见到的又是谁？
　　脚步渐渐贴近，随之袭来一股诡异莫名的熟悉，叶目不安起来，联想到前些日子里的频频反常……
　　“你到底是谁！”
　　叶目话音落下，瞳孔定格一瞬，脸上霎时间血色全无。
　　石壁上能清楚看见倒影，除此之外，上面还残留着数条花白的印记，不像是特殊记号。细瞧，似是拿指尖用力扣抓出，经一番激烈挣扎后留下的指痕。
　　而那灰败上方映出的诡状殊形，竟是比常人要更雄壮几倍的庞然巨物。
　　——那分明不是人！
　　“你一直想找的人，难道不是我？”
　　对方收起獠牙与长爪，趋近其身，黑影瞬间恢复成常人形态。
　　“听说你得了不治之症，把什么都给忘了，所以心血来潮，回来一探究竟。”
　　“叶目，可还记得我是谁？”
　　叶目瑟缩一旁，贴匍在被修磨平整的石头上，久久不能作声。
　　尽管余光能够捕捉到对方在干什么，一时间惊惧难以言表，两眼还不太清明。
　　依稀能够辨认的，唯有那张面孔。
　　“……那张兽面壳，是你？”
　　“你是叶东楼？”
　　本还担心稍有不慎，被百姓口中专挑体虚易附的邪崇食了魂魄。此时此刻，引得众人惶恐的‘邪物’便在自己跟前，披着这么一张皮，用这般特殊的身份与自己对谈。
　　明明与林茂长着同一张脸，却和熟悉到梦中还会出现的面孔，生硬判若两人。
　　叶目目不斜视地看他，试图从对方脸上寻出点其他什么。仅是看着，眼睛便覆上层层散不开的雾影。
　　“那场火是你放的？”
　　“你想害死我们，为什么？”
　　叶目脑子一片空白，惶然记不得恐惧。
　　他只知道，这地方好冷，跟眼前这个人待在一块儿，禁不住每说一句话牙关打颤，冻得他心都凉透。
　　“别以为借了这张皮，我就会信你的鬼话，你在这地方吸食了多少精魂？到底骗了多少人……”
　　“莫不知自己罪孽深重？闹得城中人人自危，你这妖邪，不怕堕阎罗地狱吗！”
　　叶目不想面对这张面孔，没一会儿，喉咙哽咽得更厉害，“你到底是谁？不要再戏弄我了，不……你不是他……”
　　‘林茂’不禁心道，这瘦不拉几的人，谁给他的胆子……
　　肩头随即猛地传来一阵疼痛，叶目眸光颤抖，倏时被巨大压迫牢牢控制住。
　　‘林茂’一只手钳着他的胳膊，身量微顷，同时压低了声音，“你不是真疯了？”
　　他怎么敢的？一丝忌惮都没有。
　　“九月初三，县里那场史无前例的洪涝，若不是你，我会变成这幅样子？”除了愤怒无处藏匿，‘林茂’的眼底隐隐附着一层看不穿的纠结，他下足狠劲，却装似不晓得凡人到底能脆弱成哪样，片刻，手掌还是泄了力道。
　　“你可好，忘了？我倒不敢信你是得了疯病，还是为良心过得去胡诌出来的借口，我是谁？你好好想想！”
　　话音落下，下一句就没声儿了。
　　‘林茂’盯着他单薄的肩胛，脑海里莫名涌入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臂弯里的触感尚且熟悉，只一秒，便消失在了火树银花中。
　　叶目没应话，大致在预测自己的下场，他半声不响地默默流泪，置若罔闻。
　　他不好，他怎么会过得好？
　　叶目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个‘林茂’，委屈又难过地想道。

　　当晚叶铭直奔梨院，还没进屋去，耳畔已是哀哭嘶叫一片，只见叶夫人被下人搀扶着过门槛，整张妆面都花了。
　　“——娘！”
　　叶铭心跳如鼓，神经突突地跳。
　　理智被恐慌一点点吞噬掉，他感受到自己被风侵略过度的干涩咽喉，木然地扯着嗓子问道。
　　“……目目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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