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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任它风吹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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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花开满了,我曾和一人立下约定,在花开的时候。”
——“我没想到,命运竟将它提前了。”
这个人彻底地消失了。
叶目做了一场梦,醒过来。
从前至今,指缝间溜走的整整十八年,恍若如梦。
窗外劲风搔叫,少年靠在泪湿的枕头上,呼吸还在细细抽颤,半边胳膊被压麻了,他浑然不觉,饶是万缕愁绪萦绕在心头,作痛不止。
不大平常的一晚,寂默里,身形融于晦暗的两个人。
耳边的声音一阵短促,沉默下来,随之涌上更稠浓的哽咽。
“哥是个俗人。”
“守了你这么多年,你让哥怎么舍去。”
有朝一日,身边最亲近的人换了副面貌,一字一句撕扯着从前兄友弟恭的画面。
哥哥……
怎么会对他存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一时想不到别的,就连呼吸都变得忐忑,脑海里重复回响着前一番饱含诚挚的话语,觉察不出丝毫玩笑痕迹。
“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目目,你真傻。”
“不…… ”叶目一顿,强忍住心头的畏惧,否认道,“喝醉了,才会说这样的话。”
叶铭两眼含泪,托着叶目的脸摇了摇头。
“你是哥哥,不是吗?”
“成为你的亲人,我没得选择。”
叶铭吐了口闷气,整理许久,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争取一回,“如果可以,我宁愿与你晚些时候相识,等到有足够的机会了解彼此,概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只能借着兄弟名义陪在你身边。”
等一旦谎言揭开,此生他都没有机会了。
何不趁早打断那根缠连着的肋骨?让它痊愈不能,让他痛得不分好歹,只顾眼前当下,也算了了一桩夙愿。
“这几天,你有想过吗?”
“哪怕不跟你说话,故意不去见你,也会在不经意里留意你的举动,目目,你想哥了没?”
叶铭放在他身上的那份寄托太过沉重,如今被一方大胆捅穿,横亘彼此之间十多年的薄膜终归还是撕裂。
他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叶目抱膝垂首,眼睫颤抖着,发出受伤的嘶吼,“你不怕我告诉爹和娘吗?我可是你弟弟……”
“叶铭,我是你弟弟啊!”
……
桌案上突现黑影游曳,隐约是烛火反映出的陈列。
叶目闭眸假寐,回忆夜里发生的事,脑袋涨得仿佛在水里潜泡整晚,昏沉不已,身子惧无气力,却还来不及收拾过度悲伤的心情,一刹那,烛灯倏地灭了。
眼前骤然砸下灰暗,叶目放缓呼吸,耳畔袭过的阴风让他察觉不对,这不是头一回发生。
“……哥?”
叶目无缘故地不安起来,他撑过身子,探头望向声源处——没有人。
“你是谁?”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叶目脱口问道。
……毫无声息。
朦胧之间,叶目陷入一场诡异的沉睡。
梦中,他看到了许多记忆里流失的景象。
没入水深火热的百姓,妻儿老少流离失所,整座县城沦陷在无尽的恐慌里,洪水肆虐疯狂,咆哮着卷走了人们最后一丝希望。
置身其中的恐惧沿袭至梦境,多么无助,以及几乎要灌破耳膜的一声声浪锤……
“快走!”
“快走……目目——”
突然有人奋力跻身于险境,执拗地攥住他的手,紧紧不松脱。
那是一道模糊得看不清的碎影,随着耳际传递的呼唤离他愈发地遥远。
心口隐隐惊悸,这便是失去的滋味?
又回到初七那晚,席宴上不可思议的嗟叹,仿佛一切都说得通了。
“事儿方圆几里都传开了,你们不知道?听闻染指了什么脏物,少说也有四户人家遭了难,依我看,专挑体虚容易附着的,最嗜一身病骨……这孩子可怜,可别再传出太多,恐是遭了刺激,或有其他原因,都说不准的。”
“他怎又病了?”
“世事难料,命不由人阿!”
城里传说邪物,鬼怪纷纭,闹得人心惶乱并非一时半刻,府里的人对此却不甚理会,旁人也衍生不少猜想,终其落到了他身上。
浑噩当中,叶目陡然惊醒。
他先去问绿绣,没想这丫头竟吓得浑然失色,心虚地吐不出一字话,料不得其中又有谁阻碍,显得那般为难,恐是要怕,于是叶目放弃了在她身上寻得什么。
后来,他鼓起勇气去找母亲。
只是再问时,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叶铭通过身边人脉,得知叶东楼几年前在都城有过情人,现今在城外一家普通的纺织店做女工。
叶铭找到她时,女人目光炽热地盯着他,嘴里头碎碎念着什么,
“钮儿就这德性,自从来这儿就是傻的,凡是见到个公子先生,她便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被收拾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就是不长记性!您千万莫要介怀呀,看看需要什么样式的?小店保准应有尽有……”店长忌惮地将女人推到一旁,讪笑着开始推销。
那女人恐受过不小打击,面色暗黄,头发一簇乱缠,看上去多年没打理过容颜。目无焦距,整个人痴呆呆的。
平日话说不会几句,边上共事的人都瞧不起她。
来去匆忙好几日,只询出叶东楼从商前染上过赌瘾,此前还欠过赌徒一大笔钱。发家后随商队离开了都城,去向再无所知。
叶铭停驻片刻,整理一番心情,索性打算回去叫几个好友去明月楼再搓上一顿。
叶铭一顿,离开前,回头看了身后一眼。
直到走远了,女人还在他后头,痴痴唤楼郎。
之所以近来嗜酒,许是心事烦忧,辛辣上头便够忘了所有。
一路上,叶铭步伐踉跄,固执地不要人搀扶。
多走几步,鼻子里的花香味更浓了,他正流连,虚浮地靠到一株树旁坐下,触感阴凉,迎头几片花瓣飘零。
梨花院,月下墨衣醉鬼。
“是谁沉疴难起,谁又是疯子?谁知道呢!”叶铭放声痴笑,两颊晕红,像个呆子。
余光瞥见一抹身影,在孤凄树影之间,站得僵直。
死一般寂静之下,叶铭轻吐一口浊气,神志被冷风吹打得清醒不少,总归是如释重负。
“倘若我瞒你一辈子,你要花多少时间,去找他?”
叶铭眸色迷离,望向天边夜色,神情平静无波。
有人悄然无声地从影子里走出,或许远不止片刻思虑,而今才能轻松地,将藏在心头的话一字一句坦露给这方天地听。
此时此刻,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是叶目心声的见证者。
“我知道,自己拥有的时间不长,但我愿意把这些日子拼起来,一点一点地用掉,换得一次重逢也好,只要是他,都好。”
几巡苦酒下来,心早已被麻痹,仿佛再无残存念想。
叶铭晦涩地笑,扶着树墩子晃晃悠悠地起身,抬袖抹了抹嘴角。
“好,我带你去。”
叶目心有疑虑,不敢过分窃喜,谨慎问道,“真的吗?现在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你不是想见林茂么?不会的。”
“不,等天一亮再启程,我让绿绣也陪同着,他们许久没见了。”
叶铭背过身,抑住涌上眼眶的热流,那仅然能够稳住气息的毅力在这一番话后不禁溃败,他道,“无需备车,也不用叫上绿绣,你一人便够了。”
叶目二话没说,跟上叶铭脚步。
眼前身影摇摆,好似一个步伐晃荡不稳的醉翁。
不禁让叶目怀疑叶铭是否处在意识不清,先前一次又一次给予他希望,事后全然不作数,如今却一改常态,主动提出要带他去见林茂……
“你有事瞒着我吗?”
叶目上前扶住叶铭,被趔趄躲开。
叶目执着在问,屡次三番,却未曾得到一声答复。
那人只顾着走,离开梨院,不知走往哪去。
“哥——”
“我不止一次问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你马上就会知道答案。”叶铭没有停过脚步,他望着逐渐无垠的远方,心一点点地落进窟窿里。
看清路的时候,天正朦亮。
黎明天寒,空气里还飘浮着淡淡土臭。
“这是哪里?”
眼前扎着一株断臂残肢的树,不远处一座亭台被白雾笼罩,恍如人间仙境。
叶铭拉过叶目,给了他从自己身上脱下的外袄。
叶目不出声,默契地静默。耳畔听得到的,只有微微压制的喘气声,到后来,丁点儿声音都没了。
距离叶府近五里路的后山,终归是走到了。
放眼逐渐开阔的平地,一条路铺了不少白色花瓣,不知从何处飘来,孤零零地,成片成碎地落在芳草地上。
“叶东楼的确从商,还曾在城里有过情人。欠了当地地头蛇一笔不菲的赌债没还,发家此后便去向不明。按你说的,我都去查了。”
“叶目,如今你想知道的知道了,想见的人我也带你过来见了,你还想要什么?”
叶铭站定了。
停伫身后的人,良久,没有回声。
凹凸的土包旁杂草葱茏,长久以来没有处理,任它风吹雨淋,被大雪覆盖,谁都不知道,这里头偷偷住进了一个人。
叶目愣神,站在崎岖不整的路面上,不知道远方有多远,哪里是尽头。他只是这样站着,似乎并不明白,叶铭口中的答案意味着什么。
叶铭心头一滞,叶目已经抱身屈膝,蹲了下来。
“走了有多久啦?我好累,哥,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吧。”
“你迟早会知道的,赖我,不懂什么长痛短痛的道理。”
“……别说了!”
“你又骗我,对不对?”叶目声颤,埋在叶铭身影背后,一边哽咽凝噎,自顾自地摇头,泪珠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沾湿了衣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躲在这地方,一声不吭的,让我怎么找啊……”
叶铭沉默伫足一旁。
“我知道,你不想我去找他,往后我不再问原因了。”
“只要你说他尚且安好,在这世上某一处地方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也好,只要不在这里……”
“叶铭,再对我说一遍,求你……”
梦中,妇人跪佛上香的虔诚,几声深沉叹息、一张守候塌前的倦容……
熏香滚遍软塌,里外都是药气,塌上的人面呈病态,白如浣洗过的纱。许是过度消瘦,两颊也略显凹进,双眼无一丝神采,仿佛已当自己是将死之人。
“娘,莫不是他将我的眼睛夺走了,我还能活多久呢?”
“目儿的福气在后头呐。大难小难都捱过去了,过了这阵便会转好的,乖孩子,相信娘……”
“我疼得紧呀!”
“明明那么冷,一想到他,心口却点似着了,要把我给活活烧死……”
心识弥乱,字字泣血。
曾万般渴求,千般矛盾。
却原来,原来他早就疯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