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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绿绣,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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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一过,迎送府中暂留的远客离开,平时还能忙里偷闲的大家伙儿便也回到了庸碌的生活当中。
叶夫人每隔一段时日去上香拜佛,年尾那际有过一趟,叶铭主动提议相随,下山时又撞见了那盲了眼的神棍,他问候起家中次子,正当夫人想告知情况,却被叶铭中途打断,以不便借由推脱开了话题。
事后夫人问起,叶铭只道那神棍老奸巨猾,不知在此路劫了几户人家的香油钱,借佛的名义盗取不义之财,实属可耻!
不知叶铭断言出几分,只是恰从那天以后,再也没见山下那老僧人出现过。
正当夜间,梨院。
叶目站在烛台前发呆,身后有人略粗劣地拉开了门栓。
月影花移,夜色深黯,屋子里弥漫着幽黄的光,静得能听见来人格外隐忍的呼吸声。
叶铭步履渐慢,敞开怀里的裘袄,披到了叶目肩上。
“哥,你喝酒了?”
“……”
人影在壁上掀起动静,下一秒两人双双倾倒在榻。叶目被人按在身下,吃了颈边一嘴狐裘毛,他推搡一会儿,又乖巧地不动了。
“别闹了,目目。”
“不是冷吗?上午你还闹着说身子疼,听得哥心里头打颤。”叶铭俯身抱他,与其是说给叶目听,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平日里衣裳穿着,惯看平常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如今上手一摸,才发觉掌中腰身细如折柳,纳入臂怀更是盈盈一握。从前怎么喂都不长肉,这段时间竟还愈加消瘦了。
叶铭思绪重叠,心有烦忧。
叶目不吭声,抽出手摸了摸对方滚烫的面颊,正想收回,身子反被压得更紧了。
“……够了,哥,不要这样。”
叶目哼唧半天,难受地蠕动下半身,却无法撼动身前的人分毫,眼前砸下一片灰暗,周围空气渐渐被抓走,慌乱中,他产生无可名状的恐惧,“叶铭,你放开!我喘不上气……”
叶目呼吸不畅,又断又续地唤着叶铭。
似乎察觉到什么,叶铭颓然将怀里的人松开来,身影退去,叶目挺起身直往后躲,抖落的裘袄半盖身上,看起来十分凌乱,“你喝得太醉,我……今晚我去睡厢房……”
叶铭坐在一侧,半张脸庞模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必了。”
“往后我会让绿绣照看你,我吩咐过她,每日用药前都备好蜜饯,好给你解苦。”
“记得按时吃饭,我有空再来看你。”
片刻死寂后,叶铭起身,“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隔天午时,绿绣正轻手轻脚地给药炉换香,叶目懵懂转醒,他看了一眼遗落在塌侧的白裘衣,幡然醒悟,昨晚经过的一切竟是真实发生。
叶铭从梨院搬回去住了,他没有过问太多,按时喝过药,独自去到厅堂用饭。
这饭桌上一来二去的,饶是两耳不闻家务事的叶老爷也意识到不对,就座前问候了叶目两句,顺带提了两嘴长子,明面上没有端倪,兄弟两人之间的变化,却难以避免地愈演愈烈。
“铭儿,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结识了城中几个官宦子弟,通过他们引荐,成交了几笔收益不错的单子,账房中还有记录,过会儿我带您去看。”
“……额,怎么许久不见你与目儿待在一块了,有心为家里分担固然是好,可也别冷落了亲人。”
叶老爷话锋一转,气氛蓦时骤冷,耳边没再继续下一句,叶目僵坐在旁,木然地夹菜,一声没吭。
“谁放的乌贼?”
叶铭放下筷子,毫无征兆地看向一旁的人,“吃进去了?”
“……”
“我问你吃进去了没!?”
“没事,我去吐掉。”前一秒还在味同嚼蜡的人,反应过来,默默起身离开了座位。
叶目走后,叶铭盯着一只东西少得可怜的碗里,满腹火气没地方跑,“后厨都干什么的?府里用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过年这阵子走了几个师傅,又重新换了一批,可能是疏漏了,回头我说说……”仆从险些吓软腿根,向来举止有素的大少爷何曾当众黑过脸?
这一出,不禁让座上的叶氏夫妻也匪夷所思。
这兄弟俩,近来是发生什么了?
下人在收拾一间空出的厢房时,发现不少老式玩物,绿绣碰巧得知,擅自将东西带回梨院,谁想会因此遭到叶目质问。
近来叶目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这一不开口,就难让人摸透他所思所想,虽然偶尔还撞见他揣着一只成色稍旧的锦囊,悄悄掖在掌心里,宝贝得像个稀罕物,多数时候却只会偷着藏着,默不吭声地回忆残年往事。
也是近些天里,绿绣见他衣摆下换了配饰,是块白玉,然而叶目已经许久不戴这东西了,从什么时候换下的?
昔时旧人仍在,梨花不兴这般盛放,绿绣被派遣到小院刚满一月余,已与不少人熟络起来,在这里头,还包括一名屡次坏事的惯犯……
“林茂!”
“说!你蹑进阿嬷房间干什么?我都看到了!”
“你——唔!……”绿绣正发作,对面的人惊慌捂住她的嘴巴,拉着她直往门外推。
间隔几层踏跺,绿绣差点儿摔倒,气得抓住林茂的手直咬。
“……疼、疼疼!你是狗哇!”林茂连忙甩开,抱着簸箕走到一旁空地坐下。
绿绣不再出声,去蹭他边上的位置。
“你还会针线活?”发现他准备的工具,绿绣面露好奇。
“这是我娘临走前留下的,有些地方漏了针脚,我给它补补而已。”林茂说道,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摸出一个锦包,拳头大小,看上去平平无奇,内侧则纹了一只精致的青鸟,绿绣见他上手娴熟,将编弄好的绳线穿过,拆几针又缝上几针,活脱脱地傻了眼。
“这东西那么重要,你打算白白送出去?”转念,绿绣更好奇了,朝后方半掩的门阑指道。
“小点声!”
林茂皱眉,掐着线头缝隙琢磨,可比平时做活不知要用功多少倍,他顿了顿,复才知觉出什么,回道,“没这回事儿……”
“昨儿夜里给檐下那几盆丑花浇了点水,谁成想隔天焉巴了……不听我解释一句,他就生气!一生气就不理人!我也好生气……才不把这东西送给他,最讨厌小肚鸡肠的人!”林茂语速渐快,声音却怪异地越发薄弱,生怕谁听了去似的。
“你指二少爷?”
林茂心虚,顿时说不出话了,适才是他一时口快,他不敢承认。
“说你呐!成天围着我打转,干什么都要向你汇报吗?”
“——你!”
“嘘……问你件事儿……”
“肯定没什么好话,我不听。”
“听不听?”
“……你说呀?”
林茂眼咕噜一转,明朗得很,欣然道,“替我送个东西。”
“……”
匣子里堆叠了各类杂物,叶目沉闷地坐了会儿,开始正眼直视起这些东西来。
叶目伸手,翻了翻暗角处。
最后只留了一张面目奇丑的兽面壳。
绿绣深感意外,见叶目神情复杂,更为不解道,“二少爷,这面具做得真奇怪呀?像动物……又不似那凶兽……这到底是……人、亦是狼?”
是人,亦是狼?
——“说不准那邪乎的玩意便长着这么张半人半兽的脸,留心着点儿,可不要大意了。”
“……迷信。”
不知从谁的人生中侥幸偷来的这么些年里,叶目几乎见惯了危言耸听。
即便过得艰难,或许在未来某一个平淡无波的日子里,一切都转好了,他渴求一具无病无痛的康健身体,他渴望活着。
也正因此,叶目百感交集,若城里玄说当真牵扯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病中一段时日他连东西都难看清,彼时身边的人和事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么,邪物又附在了谁人身上?
没过多长时间,院内便再有脚步声传来。
不禁叫人觉察奇怪,绿绣才刚抱着剩下的一筐杂物拿去处理,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许是开窗开得久了,一觉得冷,骨头也开始叫嚣作痛,叶目半倚着床榻,没心思顾虑其它,只想缩回被窟暖一暖肢体。
不料下一秒,有人径直推门而入。
霍然间,四目相对。
叶目愣怔,“……哥?”
叶铭立在原地顿了顿,面色却比平时严峻更多。
“好些了么?”
叶目抓着被褥,没应话。
起始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无端引得兄弟两个互相难堪起来。
醉后无心之举罢?
不至要令彼此心生疙瘩,怪在叶铭这几天无时不在避他,既不正眼相待,还尽孩子气地装生,让叶目也不是滋味起来。
这际,叶铭又上前,问道,“肚子饿不饿?”
“中午你没吃到多少,我心里挂虑着,所幸没事,要不及时盯着你,还不知道晚上什么个熬法。”见他大抵无碍,叶铭泄了口气,蹲下身整理一角褶乱的床褥,仿佛已成习惯,“……绿绣,这丫头!”
“她跟你说什么?”叶目不知所谓。
叶铭没往下解释,视线在一只垂放在侧的半截臂腕上停留,眸光来回涌动,掠过铺面翻平的褶痕,手覆在褥子上,柔柔地摸索底下微蜷的双膝。
记得以往忙碌之余,也会经常这么替叶目揉按钝痛的腿根,为他烘暖身子,方方面面处处留心,像一簇烧不尽的篝火。
只是……
他念过他的温柔吗?
叶铭才懈下眉头,随即又缠成川字。
吐露不出心中抑塞,话一到嘴边便撇不开慰问,他该用什么方式,如实将埋藏在心底的情愫传达出去?
“哥,回头去澄县一趟吧。”
覆在锦被上的手掌兀的不动了。
叶目才犹豫道出在心底埋藏已久的念头,未料叶铭会是这反应,“哥答应过我,可是忘了?”
“等过一阵子,你曲解我的意思了。”
叶铭收回手,毅然回绝。
“我好好的,你不想来看我,一听绿绣说我出事,便急忙赶过来,你不在回避我吗?还是你不记得,那晚是你醉得孟浪,才将我推到床上的?”
避开叶目愕然的目光,叶铭按着塌沿,陡然退步起身。
“叶目,你别太任性。”
“我只是觉得奇怪,这些日子里,除了他,梦中为何还会几度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这间中可有关联着什么?”
“——皆为虚幻泡影,何来关联!”
心绪紊乱的叶铭深知其中因由,待他释放出积攒多日的愤懑,一秒间隙,又不由自主地悔恨起自己来。
叶铭不好发作,只得逼自己软下腔,“……目目,你相信哥,相信哥,什么事都会没有。”
叶目不理解,他只是不愿再继续欺瞒下去,心底攒着诸多压力,思念一个人的心情,随着故人消失的一日一月逐渐积覆成山,沉重得不能再沉。
只要见一面,简短叙说两句,就好。
数不清多久没再见,这么长时间以来,与自我争相挣扎,被回忆来回反复地折磨,终究得不出一个能够释怀从前的答案。
怎抛下他一人承受苦痛,半句安慰不留,连一封能看的书信都没有?
叶目心颤了颤,越发执拗道,“叶东楼走之前,与我莫名立下一个约定,娘提过他平时不怎么与亲眷往来,我绞尽回忆,印象里的确没有这个人,他是从商,或者从前出过什么事吗?”
“你想做什么?”叶铭喉结硬了硬,不觉一阵预感。
“我要你亲自帮我打听,这个人的底细。”
“……叶目。”
“怕只怕,最后未能够如愿,”叶目说着,一如既往地平静,视线缓缓落在自己消瘦的指间骨节,嘴角浮现出淡淡苦笑,“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没去做,一想起来,心里便好不痛快。”
没过多久,绿绣回来了。
路上她又撞上叶铭。
印象里大少爷声色内敛,年龄虽轻,却懂得在不少名流之间周旋,生意场上初出茅庐,确是罕见的人才。平常父母亲虽将关照给得叶目更多,并不难看出对大儿子藏在心底的骄傲。
就是这么一个人,口袋里被手帕一角一角裹严实了的糕点已经碎了,他蹲在门边,冲掌心里供着的东西挑挑拣拣,试图找出一块完好的,只是一块都没有,全都碎了。
“少爷,这还怎么吃呀?”她问道。
“若是完好的,说不定我还能劝他尝上一口,可它碎完了,没法吃了。”
绿绣随即道,“要不,咱去橱子那儿再要一份?”
叶铭包回糕点,他笑了笑,低头收进兜里。
“绿绣,他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