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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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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傍将至,暮色黄昏。
后山那条废弃的黄泥小道,路面高低不整,道上两旁荒草丛生,遍地漫延开来。过了近一年时间,已无人再经过。
行径于此,叶铭在一处荒凉亭榭下驻足,目光所及,雨雾连天。丝丝剪不断的雨,织笼成大片愁思,一览无余地落入碧波中。
天又阴了。
来时明明还不曾下雨的。
倏地,远处有人步履匆匆,转眼一过,便不见了踪影。
前方只见一株秃树,孤零零地扎根,遭雨水洗了一身,凸显得极为光鲜。
“许是眼花了。”叶铭暗叹。
叶铭抬头,望向晦色天际,当下这一角视野前,竟也变得那么窄。
翌日,午时。
叶目恢复了少许精力,趁休憩空隙,提出想去外头走走,绿绣磨不过他,一阵为难还是将人放了出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叶目回到了记忆中最后停留的地方。
廊檐下,短短几步路,咫尺隔天涯。
他与林茂儿时因缘际遇,初次见面,那家伙便被下人连拖带拽地扯进梨院,半挎一包行囊,龇牙咧嘴地咬着衣摆上一块碎布,恶狠狠地嚷道,“放开!——”
听说他举目无亲,却是被人‘交付’到这儿来的,年纪不相上下,侍候人也亲些。
起初没要好到折花相送的地步,林茂被困在这囚笼不肯罢休,无处厮吵,于是日日跑来打扰叶目,搅得他寝不安生。
纵然叶目无暇理会,也都默默看在眼里,每当他想起初见那双仇恨的眼神,心穴便一阵发凉。
这个素来不识的家伙,怎就对他敌意这么大?
“哪个村坎儿来的顽童?举止这般粗鄙,可别脏了二少爷的绸衣,这丝质极难洗,回头叫夫人见了,准挨一顿收拾……快、快回书房去……”当年有个老阿嬷,在梨院负责叶目的生活起居。某一日,见一毛孩伏在橱子旁,偷喝桌案上静置的苦药,吐得是一地药碎残渣,叫人难以直视。
“为什么?”叶目头一回主动问他。
“那药很贵的。”
“……卖了我还不成?”林茂抱着一摞书站在狼藉外,气哼哼地应道。
叶目一愣,摇头道,“我不卖你。”
林茂开始和叶目搭话。
“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路人,虽然你面相不坏,但我始终不想将你和他人归为一类。这地方实在无聊,鸡不生蛋、鸟不拉屎,唯一能看的,就只有你……”
“我们那儿的人,都没你生得白。”话至末,又添了一句。
叶目忍俊不禁,脸上浮现笑意。
林茂慵懒瘫坐在地,傻傻盯着他看。
两人关系日渐拉近,知道林茂不愿在此地长留,叶目想找个日子悄悄放他离开。当他把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林茂,这只向来随性的鸟儿却突然不想要自由了。
“你讨厌我?”叶目不明试问。
“一开始不喜欢……现在也,说不上讨厌了罢?从前和我玩儿的都能跑能跳,到兴头了还能厮打上一番,过过拳脚的瘾,你却不行。按我说,没个半点儿男子气概,将来还怎么娶媳妇儿?欸……少爷金贵之身,竟最是爱好侍弄花草,成日围着院子来去的,前后也就那么几个下人,多少枯燥啊……”
“我娘会给我说亲的。”
“你这样的,肯定不讨姑娘喜欢。”林茂撇嘴,示作否定。
“……”
“可能罢。”
“你瞧我,每天绕着院子跑三十圈,现在能搬动不少重物了,我力气大,姑娘们都喜欢我这样的。”
“……”
“你如何知道?”
“当然咧,换做是你,你喜不喜欢我?”
“……”
“想必是不会,还赶我走。”
“你生在这么个金银窝里头,随便取件东西就能将我押给别户做一辈子苦工了,论身量,可得是我护着你绰绰有余,太不公平。”
叶目一时舌结,默然片晌。
“我不是姑娘。”
那天,林茂跑走了,此后一连几天没再来找过他。叶目不解对方为何而怄气,只晓得心下闷塞,又不敢前去打扰。
换言之,尚不知因何败下阵来。
殊不知林茂深藏在心的秘密,一直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特地在这儿等我?”
不见其人,先闻得其声。倏忽从一处冒出来,若即若离,似在同遗落哪处旮旯的流莺答讪,那语调,好不轻佻。
叶东楼换了身衣裳,梅青色绸衣外披,稍凑近看,恍惚觉着在哪见过。
想及此,两人实际上已多日未见。
叶目不变声色,开口回应道,“嗯,在等你。”
叶东楼始料未及,笑颜骤开。
“多日不见,可还记得我的东西?”
“随我来。”
“……”不见叶目反应,叶东楼了然一笑,“这回准不带你乱跑。”
去过一趟梨院,不竟想携了多少花香回来,乃至厢房里还残留一抹清淡味道,出奇地易嗅。
叶目被领到暖室,本是奔着叶东楼口中遗失的物件去,谁知他反从哪处变出一只外形别致的纸鸢,寻着法避开话题,不禁让人心底生疑。
“听闻你身子抱恙,好些了么?叔回去以后反省许久,这些天,时不时去檐廊等候,若非叔大意,想必你也不会……”
“事情都过去了,您无需再提,这些东西无处用,还请小叔收回去,往后,也不必再费心见我。”叶目顿了顿,继道。
“这是什么话?”
“寻思你啊,回去之前陪叔好好醉一回。”
叶东楼倒上一杯茶,递过,叶目没接,于是他反手笑饮。
桌案上陆续摆放着样式不一的小玩意儿,叶目这么大个人,理应不再感兴趣,只是仔细看,那些东西,似乎都在两人曾经过的几家摊贩里出现过。
“你何时离府?”叶目问。
“……就这两日。”
叶东楼嘴角突弯,“东西不要了么?”
叶目伸过手,摊开朝叶东楼示意。
叶东楼凝噎,过了几秒,从口袋里擩出个纹有苍蓝色翠鸟图案的锦囊,里头还鼓包着,想必装着不少银锭子。
叶目一时愣住片刻。
“叔突然改主意了,临别在即,何不留下点什么好作念想?”
“这是个好东西?你瞧。”话音在耳畔盘旋,叶东楼小心摸索过锦囊上细致的一针一线……
回忆仓猝告急,翻来覆去地冲撞着叶目心匣。
叶目披着裘袄,半身侧对缕空屏风,僵硬地坐在鼓凳上,指尖促颤。
原来!
……他是骗他的?
“我们素来不识,你何故要这样戏弄我?请把东西还给我。”过了这次,再不要多出什么牵扯了,叶目心想。
“实话告诉你,那些个物什,叔都不大感兴趣。”
叶东楼下巴微昂,戏谑十足。
锦囊捏在掌心中,隔一片滑布,冰冷的棱角硌着某端神经,仿佛一杆秤没了支点,任他荒唐之举。
叶目眉目微拧,无奈继续与叶东楼纠缠,起身二话没说朝门外走去。
身影很快从余光中消失了。
屋外雨声萧萧。
雨幕前,叶目身后是一张还来不及收起失措的面靥。
“忘了带伞?”
“……”未闻回应。
叶东楼望着他背影,黯然沉默。
檐下,共听一场雨。
感受到身侧肩膀一点一点地颤抖,雨声嚷杂,有人忽然乱了心跳。
“哭什么?”
叶目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直直滑到颚下,像衔在枝头的雨露。
叶东楼抿唇,“像个姑娘家,娇气,还爱哭。”
“——你上哪去?”下一瞬,那道身影越入雨幕,叶东楼神情一滞,见势握住叶目肩胛,眼疾手快地将人拽回身侧。
不料没收握住力道,裘袄撑开锁骨,一股风推开绒毛,急遽朝叶目袭来。
不禁让人猝然倒抽一口凉气,叶目未及反应,一双结实有力的小臂骤时横过前胸,有紊不乱地系回他颈部散开的绳扣。
“脾气怎么这么犟?东西不还你,身子也不要了?”
“一个小玩意儿,这么重要?”
那几句话意味关切,叶东楼意识不到,可让被拥揽在怀的叶目听着,强咽下的委屈一通涌上心头,“与你不相干。”
叶东楼没再搭腔,视线凝在他鼻尖的泪珠上,眸色一阵明暗。
“天冷,回屋里说。”
叶东楼拉过叶目衣袖,力度微小。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想提。绣包也不是什么稀贵之物,你要就要,别再堂而皇之地拿我寻乐子了。”叶目极少强硬,人前人后性子一贯温和,他无心与谁人争执,即便怼气,吐字依然不失体面。
“你是长辈,我本不该这么说话。我也不想对你这样,既是叔侄两个,何必如此呢?”
叶目话里恳切,脸颊沾了几点雨花,看上去滑稽得可怜。
见状,叶东楼眉头轻挑,肚子里的坏水又闹腾了。
“就数你这身板,再不好好照顾怎么行,若是叫人欺负了,找谁说苦去?”
闻言,叶目皱起眉头,“堪与谁比较?活着便是足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用不着你几番好意。”
“……犟嘴。”
“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还犯得着这么跟小叔别扭?”叶东楼笑道。
说时快,腰际突被一只长臂紧圈住,叶目四肢不协,脚根子一颠,直直跌往旁人臂怀。
哪想这厮平时饮酒寻欢,身型却硬朗地惊人,活似抵着一堵□□的墙,叶目推一下竟没半点作效,这回彻底急了,“……叶东楼!”
“我早该相信娘,你这人有疯病!为老不尊,满口胡言乱语!”
纵然素昧平生,硬上头皮也要强人所难、欺他,还这般辱他……
“叔都道歉了不是?眼泪擦擦,旁人瞧见了得误会。”
嗅足那人身上温香,叶东楼松开掌箍,难得正儿八经起来,“那东西我扔桌上了,里头几两钱算买酒的,拿去了,你也不差这点儿。”
转而执起叶目的手,塞入一把旧伞。
少年手腕细得出奇,轻易即可圈牢,手背青白两色脉络相交,比刻画出的还要明显。
指间温度停留,叶东楼多瞥了两眼,眉梢不自禁染上一抹笑意。
“欠的这顿酒,叔记下了,你莫要翻悔。”
叶目看着他,默默捏紧伞柄,心头不由何故,回想起与叶东楼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初遇时,这人啃着一柄鸡腿肉,因醉酒而神志涣散,行为不羁放诞,一堆席客中,一眼便将他盯牢。
短暂相处时日,到底藏着何种居心?只费几两银碎便达目的……
“不知道这次分别,几时能有缘与侄儿再见。”
眼前一袭青色融入雨帘,忽远忽近,方才附着耳畔的声音却久久未消——
“不过,可别再让人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