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porcelain_

3、第三章 像纷飞的雨

　　小闹一场后，这事总归是告一段落。
　　眼看时候不早，府上被传唤来的下人也都回去歇息了，绿绣随同叶目回梨院，一直走到半途，两人身后传来的踩踏声仍不见减。
　　“绿绣，你没听到吗？”
　　“无需想也知道是谁，没见着晚上夫人火气多大吗？”见叶目要停下脚步，绿绣携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叶东楼方才现身，急忙唤住，“唉，侄儿——”
　　“你先走，二少爷，我拦住他！”绿绣即道。
　　“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我有话同他说。”叶目定住脚，回身与叶东楼相视。
　　月色下，对方的眸光里还掺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柔和，在眼神交汇的一霎那，尤然清晰。
　　“去，边儿去。”
　　叶东楼压根儿没将叶夫人的火气当一回事，仿佛才挨过训的人不是他，随即撵开一旁的绿绣，揽过叶目的肩，“带叔瞧瞧你住的地方，听闻梨花错节开满了院子？很是妙哉啊……”
　　这般亲密举动，哪像是仅见过一面的人？
　　绿绣傻站着，嘴上直嘀咕离奇，端详再三，少爷脸上可未表露出分毫忸怩，像真的有话要说，便提前离开了。
　　“李太白谓花前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当下我却觉得，无酒也没什么可惜，侄儿，不带小叔领略一下月下花色么？”
　　一想到叶目坐他腿上局促的模样，叶东楼便心头一蹴瘙痒。
　　半日相处下来，叶东楼愈发得兴致，他这侄子除了传闻中比女儿家的还要差的一具体格外，远比他想象中要老实。出人意料的事物总会新奇许多，这促使他更想去深寻其中奥秘。
　　更深夜静，两人脚步轻慢，最终在拱门前停了下来。
　　“我娘是担心我，方才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叶目干咳了两声，缓缓侧身，眸光中夹杂几丝歉意。
　　叶东楼笑意微垂，细不可察。
　　“告诉小叔，晚上游湖开不开心？”
　　“……”
　　走过拱门，叶东楼频繁听到几声咳嗽声，冷风絮絮，犹似寒箭一般凛冽，叶目步履迈得慢，身上裘袄怎么也裹不紧，风途经吹起他几搓软发，偶地，落了三两片白色花瓣在肩上。
　　叶目脚底一软，腰际顷刻从背后被人牢牢环住。
　　散发吹乱了不少，迎风一通黏挂在叶东楼脸上，他伸过头，靠在叶目肩窝缓和了几秒钟——
　　“明日在檐廊等小叔，好不好？”
　　叶目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阵，容他再清醒，背后拥抱的人已不再是熟悉的音容。
　　不止一次地幻听了，甚至鬼使神差地将他人混淆……
　　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要还什么？”
　　叶目从怀抱中挣出来，蹙起眉头，坦明了疑问。
　　回想起与这句话关联的记忆，叶东楼动作一滞，心底蓦然升起的惊愕就要浮于表面，他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先回答小叔。”叶东楼道。
　　闻此，叶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曾一直没有注意过，对方的反应有着异于常人的怪异，且与事以密成的商人有太大出入。叶东楼，这个从没听过的陌生名讳，有关他而生疏的一切，包括这一场悄然相遇，都诡异得让人无法言喻。
　　叶东楼抿却笑颜，直道，“也好，那便回见。”

　　一夜过去。
　　噩梦中惊醒多次的叶目冒了一身冷汗，隔日醒来时，裘衣还是湿凉的。
　　屋外下了小雨，天地焕若一新。
　　地上盖了薄薄一层花瓣，叶目推开窗，放眼竟看不到尽头。距离最近的一棵梨树死叶掉得多，雪白如绒的梨花挂在枝头，色泽格外纯净。
　　斜风细雨丝丝飘入窗柩，叶目眼波潋动，一件件披上旧外衣的往事在眼前重现，仿佛只是昨日经历，与旧人之间难以忘怀的点点滴滴。
　　——“目目！”
　　叶目怔然，恍惚想到昨夜一幕，心头猛地一痛。
　　回过神，叶目急忙将窗合上，见桌案上摆放着一瓶新鲜晨露，想必叶铭早先来过一趟了。
　　为什么不叫醒他？
　　雨声不休，不断在耳边回洒，叶目忽然想起……月初七，府里摆酒宴这天，叶铭曾答应，会亲口告诉他林茂的下落！
　　想罢，叶目披了件大氅挡风，迎着雨匆匆跑出门。
　　不远处，蒙蒙雨雾中伫立着一道身影。
　　雨水溢入双眼，睁不开，也感知不到身上冷暖。
　　只听得见胸膛中跃然，逐浪迭起的悲欢离合，催促他走得再快一些。
　　“林茂、你去哪……”
　　叶目越往近走，眼看着就要触及，却知觉已经沉得迈不开腿，模糊的视线复又加重一重。
　　“……可否，再唤一遍我的名字？”
　　像纷飞的雨絮，何其轻易，融入这片天地——
　　“叶目！”
　　廊檐下，叶东楼一袭青衣，伞下只露出了半截眉目。
　　好似又听到什么，只见他睁望着眼前一幕，良久，生生僵在了原地。

　　与之相隔，也不过一道水帘。
　　那么远，那么近。
　　朦朦胧中，眼前依稀有黑影晃过，反复几次来回，动静却闹得极小。
　　叶目昏睡了很久，残存浅识中，除了鼻息间满溢的清淡花香，唯有一抹难能向迩的模糊身影，再然后……
　　没有然后了。
　　令人惋惜的是，还没来得及与亲人贺一个完满的新年。
　　他的十七岁，便这么度过去了。

　　病来得势气如洪，叶目寒疾再犯，转眼已是一周半过去。
　　叶铭搬回了梨院，连明连夜地守在床侧。
　　睡梦中，叶目仍眉头微蹙，叶铭一言不发，掌心里揉捏着塌边的手，借此好让对方感受自己的存在。
　　每每次，都如此。
　　这是一双雕琢出的玉手，五指纤如细葱，皮肉细滑，从未留下过一丝磕碰的痕迹，正合适存放掌心，叶铭不止一次趁叶目沉睡时用唇轻点过，而此刻，却是陷入了长久的凝望与沉默当中。
　　心中矛盾斗争则已辗转了千百来回，曾誓要死守的秘密，终还是不抵对他的情深根重吗……
　　何谓寒疾？
　　寒邪乘虚入骨，凝滞气血，且极度畏寒。
　　筋骨抽搐着疼，血液无法正常流淌，仿佛浑然置身在冰窖。令人苦不堪言，只恨自己是血肉之躯。
　　记得去年也像这般难过。
　　请来的大夫配制了几贴熟悉的药方，然而这具身子形销骨瘦，加上病痛折磨，已然于事无补。
　　“哥，怎么是你？”
　　叶铭拿脸帕一点点沾湿叶目的唇瓣，见他醒来，面色没有一丝变化，继续手上的动作。
　　病卧太久，说话费力了许多，叶目茫然地将目光转移到叶铭脸上，微翕动唇，却连一个字音也没能再吐出来。
　　叶铭转身将脸帕浸入面盆内，打湿复拧干，随后仔细抹净手背上的水珠。待绿绣上前将东西一齐收下去后，才折回过身，面对那张苍白病容，不多停留，又避开了视线。
　　“还能有谁？”
　　屋内的花香被药味冲淡了不少，弥漫着一股淡淡苦涩。
　　窗外微雨不歇落下，淅淅沙沙，一点一滴砸入记忆的缝隙……
　　“我怎么回来的？”
　　叶铭一顿，“你跑出去做什么？”
　　“……”
　　“哥，有个人……很奇怪，他就歇在府里……”叶目缓缓道，薄唇一张一合，声音轻细，掩不住语中深含的迷惘。
　　默然片刻，叶铭解释道，“别再胡思乱想了，没有的事。”
　　“好多人背地里私传，有一个残害人命的邪物……”
　　“——够了！外界那些谣传都不可信，什么妖邪神说，虚伪至极！”
　　“你说，林茂去哪了？”
　　“别瞒我，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叶目显然不信，颈间几段青色筋脉缠连，随着呼吸起伏凹显，十分地脆弱。
　　“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着，不但将他与他人混淆，尤是近些日子，这种现象变得频繁起来……”
　　“你听好，现如今他在澄县住得安逸，原本我邀请他来府里吃席，至今没收到回信。没准儿这家伙讨了个本地媳妇成家，过着欢愉日子，早把你给忘了。”
　　“他不想见我吗？”
　　叶目语促，急得去拽叶铭衣袖。
　　“先前为什么不说？”
　　“他走了，你不告诉我，因为我做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了吗？”
　　叶铭握了握叶目的手，“你病得太久，忘掉一些事很正常。既然已经知道林茂下落，等过一阵子身体养好了，我再带你去澄县探望他，好吗？”
　　叶目摇头。
　　“我这幅模样，他都不来看一眼，还妄念拖着这么一具支离病骨，不远迢迢前去慰问，倘若今时他妻儿成双，我又算得了什么？”叶目垂下眼帘，或否在嘲笑自己，既期待两人重逢，又为几句不曾论证虚实的话而纠结至深。
　　叶铭哑言，胸口滋味生闷，然而没再接过话，只是空出一只手，轻轻掖了掖被褥。
　　“你躺好，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
　　“你没骗人，他当真没来过，一次都没有？”叶目仍心怀侥幸，覆问道。
　　“……嗯。”
　　眼下一阵没动静，忽又闻他低声道谢。
　　“谢我，什么？”
　　叶铭始料未及，一霎侧目，见叶目眉目低掩，撇开过视线，眼尾却鲜见地发了红。
　　他哭了？
　　“你别哭，你想要的，哥都给你。”
　　——除了那个人。
　　叶目低垂泪眸，苦涩不堪言说。
　　叶铭突觉喉咙干得紧，譬如啮檗，滋味一般难以下咽。
　　或许，他已然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仅一时半刻，这起旧事已经与真相彻彻脱节。
　　大概是，他比叶目病得要厉害。
　　如若不然，眼前这人无声哀泣，他见了，心怎会这般纠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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