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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老牛吃嫩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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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了大半,闹市还喧嚷不减。各式摊面五花八门,好玩的东西繁多,一眼根本看不过来。
“侄儿,快过来!”
“你说我戴这个好不好看?”叶东楼手扣一张兽面壳,扭头兴兴问道。
身后默不作声的叶目点点头,心思不在其中。
叶东楼也不理睬,两步绕到叶目身后,抵着肩头刻意比划了几下,“咦,瘦得真难看……”
“城里头最近闹鬼,说不准那邪乎的玩意便长着这么张半人半兽的脸,留心着点儿,可不要大意了。”
“要买吗?”
见叶目毫无反应,叶东楼执着面具的手一愣,笑罢,“时间快到了,便不多停留了,走吧。”
叶东楼挥手,触到旁人袖下指节,不经颤然避却。
天寒未退,四处皆凉。
街上游人熙攘,找家小摊不容易。叶目刚在糕点铺子结完账,后脚还得紧随叶东楼这似半大孩子的身影,生恐寻不着人了。
叶目懊恼,怪自己迷糊,让这半吊子模样的强拉出府。前一段时间没少吃苦药,病方才初愈不久,这趟还忘了披件外氅,一路上呛进不少冷风,挠得他喉咙痒,止不住犯咳,抑得胸口直作痛。
没走几步,叶目便停下了步子。
叶东楼难得注意,不知几时走到了他身边,“走不动了?”
“出来得久,娘若发现我不见了,会着急的。”
“多大个人了,还顾虑这么多做什?难得带你出来玩一次,别叫叔扫了兴哇。”叶东楼笑说,扭头望向不远处,“这不,就到了。”
点点明光由浅逐亮,粲然整条湖面。湖上花灯旋转,一波接着一波映入眼帘,不少游人驻足惊叹,与陪同的妻儿共赏这副美不胜收的画面,纷纷仰首注视,脸上无一不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叶目滞愣原地,目露怅惘之色。
也曾祈愿繁华几许,与君厮守看尽;今宵梦寒,昔人等不再来。
“——目目!”
叶目怔怔回头,“……小叔?”
余光不远处,小只空船停靠在岸边,无人乘坐。
叶目不明用意,被拽离至船筏不到几公分近,无端,叶东楼竟蹦出一句,“叔抱你上船。”
不待叶目开口说一个不字,已经被人拦腰提进了船只里。
叶目浑身僵硬,叶东楼当是不稀奇,“人太多,挤得不好受,叔今晚亏待了你,自然得赔个不是。”
“你、你别……”叶目抗拒道,掌箍住身子的温度太过炙烫,他本欲挣开,腰腹下护着的一层软垫又厚实,他抬不起膝盖,只得偎在叶东楼怀里苦拧。
“别乱动,省的弄脏了这玩意儿,船夫若是发现了不放人,我把你扣在这里,让你几天几夜回不了家。”叶东楼祟起了作弄人的心思,遂道。
叶目不听,顾自摸索起口袋。
“有银子,我还有……欸?”
“哪去啦?”叶东楼问。
“我回去找找。”
“哎!这才做了单买卖,怎能不赏一圈湖光水色,就打临时变卦的主意?”
叶目作势下船,不待他落脚,及时被身后的人拎了回去——
“别玩了呀,放我下去……”
叶东楼藏在缎布下的手贴其腰后,佯是怕人摔下去,嘴角的弧儿却拎得老高,“你这傻孩子,说什信什?”
眼着船只离桥下一盏花灯越来越近,内芯的火燃得微弱,下一秒即要暗了。
叶东楼催他,快许个愿望。
“……”叶目心头郁闷,不想搭理人。
“气着啦?”
“怪了嫂嫂说你身子一直不好,没准儿是因火气过盛了。”
叶目苦着脸,不说话。
眼下风光旖旎尽收,莫不是姿势太过怪异,他怎么会集中不了注意?
……料想换作谁,遭人这般掳在怀里,都是不肯情愿的!
“我坐得不舒服。”叶目如是说。
“哪儿不舒服?”
“……硌着疼。”
话音落下倏尔,扣在腰上的劲道一松。
叶目微怔,耳根不经意擦过身后那张脸颊,凉又光滑,他背对着,莫名想道,这人外表看着毛糙,下颏竟光得没一点儿胡刺。
“告诉小叔,许得什么愿?”
叶东楼顷过身,见叶目神情呆滞。
船过桥底,叶目被这一声候问召回神儿,待他抬眼看去,花灯已燃尽。
再放眼这湖面,大概也只有这么一盏是属外型特别的。
‘一、二……四、六盏……’
仿若昙花一现,叶目暗暗细数,却捉不住片刻。
亦然想到,这晚他见了许多曾经熟悉的事物:有驮着担子卖麦芽糖的老伯、花饼摊妇人,还有糯米团子铺上的年轻姑娘……见他独自穿梭在人群间,那奇怪的目光仿佛在问,为何在这时节只身一人?
叶目一阵失语,心中惟余失落。
更费解的是,这些他本该跟林茂一块儿做的事……怎么就发生在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身上了呢?
“也好,看看风景罢。”
叶东楼轻笑,不再说什么了。
院落小道上,绿绣抱着裘袄匆匆赶来,里衣还未整合,鬓发散乱,半睁着眼打哈欠,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撞见出来的门僮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此时还未意识到什么。
“这俩孩子,晚上都怎么了?平时滴酒不沾的一个醉成熊样儿,另一个么,被拐出门府也不知道托小奴通报一声,近三更才回来,竟还在偏院墙外徘徊……”
半只脚刚踏入堂屋,只见一排人影黑压压地拢聚,绿绣闻声忙退到角落示意,目光一直集中在叶夫人对面两人身上。
叶目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被称唤作‘小叔’的叶东楼却以一种及其奇怪的姿态,将人半拥半护地掩在身后。
绿绣不明白,这才过了半夜,府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衣服披上,夜间深冷,别着凉了。”
身后叶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罕见地发了话。
绿绣心领神会,上前将裘袄裹到叶目身上。
倒不像站着的叶夫人脸色那般凝重,叶老爷见惯了这种场面,顶多插两句,事儿便够消停了。
“再有什么,逢年过节,别闹得气氛太难看。”
接待了一晚宾客,加上东西各类的筹算,叶夫人已是困倦至极。偏偏在这时候,府里最疼爱的小儿子不见了踪影。
好歹府里十多号下人,整日忙活下来,难得到了放松休憩的时间,这事却在所难免,以防出了其他不测,须得陪同等候。
“院墙底下那儿有口洞,填得不厚,我且没告诉你,若是叫你知道了,岂不成带人钻进家门?”
“说话!”
“——叶目,谁教得你这么做?”
叶目没答上来,脸色显而易见白了几个度。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疼爱,更鲜少受过他人脾气,这一时半会儿,大约是把他吓到了。
叶东楼秉着一副闻所未闻的态度,一脸置身事外,直到他无意瞥见身后的人,内心无端多了几分细微变化。
“我是他小叔!”
“呵,昨儿些年吃酒叫你,你哪次来了?”
“唉?我——”叶东楼戛然而止。
“说是人远在外地,也没见你慰问过他一次,现在家门迁到都城,倒是二话不说就来了,正逢城里见闻纷纭,你不怕见鬼呀?”
“夫人,东楼是自家人,说话客气点。”叶老爷皱眉,及时打住了怒火中烧的妻子。
“孩子福薄苦长,病一阵子就老半年,什么滋味你清楚,他既没挨自个儿身上,他哪顾得着!”
“夫人!”
“娘……”
叶夫人当即沉默了,闻唤叶目一声‘娘’,尽管当下心情怎般,依然是软下了。
室内板壁上,方桌角落、墙两侧,都还贴着山下求得的黄符纸,任谁都能看出,哪怕两者并无血水之亲,叶夫人却是实打实地爱护着这个孩子,不舍他受苦,围着人辗转了几个秋冬,当下收不住脾气,也是情有可原。
“别怪我把话先撂前头,你住府里这几日,最好给我收敛些,长辈要有个长辈的样子,若像今日这般再犯,教坏了目儿,我定不会留半分情面给你!”
她拉过叶目,命绿绣送回去休息。
不想话没出口,叶东楼眼疾手快,一把拽紧了叶目的手腕。
在场的几人接二连三愣住了,包括叶目,他不明地看着举止突然的叶东楼,眼里湿哒哒的,仿佛含着一层轻薄的水雾……像在疑问,又像在诉予其他,只是没有埋怨。
只此一瞬……
叶目正要挣脱,叶东楼或觉不对,先一步松了手。
“叔一时没考虑得当,顾着赖你陪玩儿了,是叔不对。回头还你个东西,叔便不缠你了。”叶东楼轻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