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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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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小儿子病了。
这回有些严重,殃及了视力,连虚实都难辨了。十指也无力,虚缠在锦被上,只晓得做梦的时候抓个人,凄凄喊著痛。
叶铭干脆挑了三两件常服,带上一床锦被打包搬到了梨院。
而今常驻卧侧,已近两日不曾合眼,叶铭叹一口气,疲惫地压了压眼穴,眸光却还流连在榻,生怕有什么动静给忽略了,没能及时捕捉到。
他知道的,他走不得。
“一会儿就好了,再睡会,哥在边上。”叶铭放下手,拨开叶目眼睑下黏住的发丝,“明日娘去求佛,给目目带份福气回来。”
内外布置,面面俱红。
大盏红灯笼高挂门前,顶上横梁几行字帖对列,两对石狮子颈拥花球缎,朝过路行人张牙舞爪。阵风起,地上一摊炮竹碎屑,层层淹没的粉末纷乱飞舞……
起从叶目犯病,年失了兴味,黯了红色。
是因降生时没照顾得当,害得一身虚薄,家里哪舍得亏待,一碗烫面都恨不得捧到嘴边喂,各个宝贝似的揣心窝里头暖。至年十八的岁数,空是腹有经纶了。
叶目应声闭眼,过一秒又蓦然睁开。
“茂、茂茂……”
“怎么了?”
“想听他讲故事了,这一觉似乎睡得很长。我做了个梦,梦里遗忘了好多事,他的声音我记不清了。”叶目无神地呢喃,循了几口气,思绪仍不止混沌。
“想听什么?”叶铭默然片刻,沉声问。
屋外阒寂,一丝动静都没有。
平常林茂会抓蛐蛐儿逗他玩,用一片薄叶子吹出许多不同调子的曲儿,唱给叶目听。
这时候,叶目只需要静静坐着,看他便好。
院子里种了不少梨树,由此得名。树冠错枝生长,曲折蜿蜒,像弓腰驼背的老树人。听著一圈圈年轮,梨花开了又谢,身边的人始终如一。
七尺高梨树,林茂脚一蹬就能攀上去,偶会顽皮,折下一枝花枝,寄一条无名的红缎,不多时就送到叶目手里了……
叶铭想,昨年景象大概与现下这般无二,只是陪在叶目身边的人,不是他。
“他去哪了?”
“……”
“我生病了,他怎么会不管我呢?”叶目呆滞一会儿后掀开被子,手伏塌沿,半支起了身子。
“目目!”叶铭心惊,赶忙伸手去拦,“你找不到他——”
叶目摇摇头,“不会的。”
“我答应茂茂,过年带他去游湖,吃糯米团子,一起放鞭炮,这些事情还没有完成,不可能……他在哪儿?”
叶铭掐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先别着急,月初七,府里要补办一场酒席,届时再告诉你。”
“为什么?”
“先养好身体,目目,别的不重要。”
叶目哽了喉咙,成串的泪滴落而下。
从没这般彷徨过,几日浑噩下来。他失去了理智思考的本能,身边是谁人,或然丢掉谁……府里面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叶目一概不清楚,只是梦里几番哀痛……又或否预兆不测?
叶铭愣了愣,伸手敛去叶目脸上的泪水,脱口是劝慰,眉头却不自觉地跟着揪起,“你听话。”
霎时西窗一盏红烛乍亮,一点火舌在黑暗中熠熠摆动。
突有几阵阴风窜过,屋外的梨树被刮得作响,发出了‘哗哗’声,接连响了几阵子,叶铭立感不对,攥起锦被,安置好躺下的叶目。
随后他掀开帘,透过一点诡异的火光,发现仍有风吹来。
顾及屋内的人受不得寒,叶铭走到一半,惊觉是阵裹挟着淡香的风。
耳畔剧烈声响,这风刮得生猛,诡异竟吹不到床榻那头,更甚是,扑不灭这一点明火……
“是谁?”叶铭鬼使神差,开口问道。
意料之中,并无人回应。
“哥,谁来了?”
“没什么,安心睡下吧。”叶铭斜眼,见没什么动静,回身熄了烛火。
梨花香还萦绕在周,像被施了惑人心魄的怪力,久不散去。
叶目听话,很快睡去了。
叶铭看著他安详的面容,犹比孩童般纯净,心神也安宁下来。
晦暗中,指尖在掌心描绘着叶目的轮廓,却怎般不经意,触及到他暖扑扑的脸颊,倏时收回手。
叶铭的脑中划过一道霹雳,再然涌过无数个子虚乌有的画面……
必定比迎春居里那些个娇娥,加施粉黛还要嫩的罢?
思绪回溯一年春日,青山两岸,细雨蒙蒙,一叶扁舟在湖面上悠悠浮动。
叶铭踏上回乡的水路,少有阴凉淌入衣裳,随着水面倒影一点点起伏,微波一圈圈地推开,粼粼发光,正与画中境象媲美。
对面石岸上站着几个人,几人的脸皆被雾化了。
舟子渐渐推近,不远处,叶铭看到伞下裹在襁褓中咿呀大哭的婴儿,仿佛刚出炉的白面馒头,亮晶晶的唾涎滑下来,像丝线一样。
他第一次见,心中压抑的失落不愉,止于一眼,便烟消云散了。
那就是姨娘临终前留下的孩子吗?
他的,弟弟……
风交杂作响,嚷了一夜耳朵。
叶铭倦怠太过,依着床榻睡熟了过去。
大梦才醒的叶目没了困劲,缩在褥被中,睁看黑漆漆的天花板,凝视良久,兀吐了口长气,闭上眼睛喃道,“得快些好起来。”
天朦胧亮。
晨露怯怯地悬在枝头,不敢吵醒初绽的梨花。
绿绣捧着赶制好的新衣物,兴冲冲地送到梨院,突被连声炸开的炮仗吓倒在地,“大早上的,吵什么呀!”丫头皱着眉头,嘟囔几句,忙回身拾起落下的东西,“还好没弄脏……”
鞭炮声虽结束了,仍有少许碎音在耳畔摩擦,绿绣抬头不闻,一过拱门,余光几希亮白引得她步子一停。
沿此一路眺去,她惊讶地瞪大了眼。
叶铭轻手拉开门栓,仅踏出半步,便被扑面而来的香气洗了把脸。
眼前一番光景,令他僵在原地。
“少爷!——”
“梨花开了么?”
“昨儿个还是带苞的,凑近才能闻到一点儿香味,没想到隔了一晚,满院子的梨花都开了。”
“您说,我摘几枝开得盛的,送给二少爷怎么样?”绿绣突发奇想,指间却覆于一柄腐朽得厉害的残枝,然又复道,“……茂茂在时,每每递一枝送去,他总会笑的。”
梨树细细的枝盘根错节,花香灵动,在鼻尖挑衅似得若即若离。
叶铭站着,面无表情地蹙了蹙眉,“昨夜,几时下的雨?”
“少爷……”
“不准再提他。”
梨院一夜浣洗如新,没多久就传遍府邸上下。
本应秉着新年祥运的喜事,城中却跟着疯传开来,算命的也上赶着忽悠,闹得了个‘不祥之兆’。
寺庙山下经过叶府人马,碰巧撞见一个瞎了眼的神棍,老家伙衣衫破烂,左半张脸覆一块花形胎记,眼瞧着怪异,胸囊却鼓得突出,不一会儿,从袖兜里抽出一卷画有符咒的黄纸,“命不可算尽……不可违逆,只因天道无常!”
指不定是个常驻的惯犯了,信口拈来的样子,“有缘人,老衲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叶夫人不是轻易遭人幌了去的性子,若不是心有忧虑,长夜不眠,偏生戳得心头一块宝玉……如今城里头传说纷乱,消消灾也未尝不可,想到这,方才命人给了酬谢,将一整叠符纸带了回去。
见此情形,府中办事的下人们也好奇起来,围在一块小声私语。
“我看啊,这事儿,玄乎。”
“什么意思?”
“……可别叫老爷夫人听到了!”话落,几人交相一个眼神,惮惮分散开了。
这天起早,叶铭送来一只装花的琉璃瓶,里头装了少许露水,抛光下瓶身五彩斑斓,漂亮极了。
进屋时,叶目已经穿戴好,新衣裳衬得人清明了许多。材料用得是顶好的苏绣,衣襟上一只白鹤栩栩如生,将人修饰得笔挺。不过前幅宽了,许是孩子因疾瘦了些。袖口的盘扣还漏了一个没扣上,半截手腕露在外面,经络淡青色分明,白得太过分。
“院子里的花开了,很香。”
叶目听着,也不知听进去了没,默过半晌才接过,“嗯。”
“目目。”叶铭唤他。
“好看吗?我许久没见过花开了。”
叶目走出屋门,跻身其间,与天光并存。
“……过目难忘。”
身后的叶铭神色复杂,魂也似因一刹迟疑遁入谷底。
切实将绿绣的话牢记心间,终夜难寐,心底的谜终于在这一刻揭晓,却也让他彻底旋进了浮生的齿轮。
初七,叶府张灯结彩。
下人忙着迎客接礼、布置酒席,装点花草。
夜色如墨,府里灯火长明。
“事儿方圆几里都传开了,你们不知道?听闻染指了什么脏物,少说也有四户人家遭了难,依我看,专挑体虚容易附着的,最嗜一身病骨……”
“他怎又病了?”
“世事难料,命不由人阿!”
城中有谣传谣,这场延了几日的宴席来了不少人,大多各怀心思,自然不乏微词。
“——离谱!孩子换季容易伤寒,当下已经痊愈。况且净园寺一半的香油钱都出自叶府,无一年例外。我佛庇佑,岂有这等劳什子事,满嘴晦气!”叶夫人拉下脸,不愉驳斥。
“……母亲。”
“哎!目儿,过来也不知会一声,绿绣呢?”
叶目不吭声,默默看了对方一眼。
身形颀长的人,生来便吸睛,走过来的时候,隔几步便有人臆测这俊秀少年是谁。
叶目单披了一件细毛裘氅,颈下着得整身淡青,只有袖摆处覆着几片荷叶,一点儿不招摇。唯独穿在他身上,图案上的丝线可似嵌了光,衬得人肤色雪亮,如同画中走出那般不染纤尘。
“这丫头,把你晾一旁。”叶夫人眸含嗔怪,忙将叶目牵到身侧,视线再投过来,适才那人已经离了座。
“我应许她帮忙去的。”
“世事难料……难料……”一男子面色酡红,嘴边沾满了油汁,手里捏着一柄剩下半口的鸡腿,晃晃悠悠,口齿不清地碎念着,“几年未见了?光是个头拔高了,这脸……怎么滚轮似的,整圈整圈的瘦了阿!”
“嘿……来,偷偷告诉你,叔今儿个发现了好玩的东西,咱上街看看去,花样奇多了,你肯定喜欢……”
叶目不确定,记忆里对这人的印象甚是模糊,且还未及反应,说著,男子便作势拉他走。
“叶东楼!你个三十老几的人了,不容易回家一趟,往孩子身上打什么主意?”
“唔、这是我侄子!”
叶夫人皱眉,不由分说地拦住,随手招唤来一个小奴,“叫老爷过来。”
“得!得哟……看样子,小叔无缘同你叙了,嗝——”叶东楼咬下一口鸡肉,转身旁若无人地吞咽,走起来三步一颠,恍若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了。
……真是个怪人,叶目心念。
陆续地,酒过几巡,众人醉意都酝酿得差不多了,零零散散离了座,叶老爷与夫人一齐去送客。剩下几个里头,平常极少去触酒的叶铭竟也不再清明。
叶目站在廊檐下,几丝醇香诱入鼻腔,大脑不禁被烟火气迷离了几分。
突觉身后萧索,叶目回头,顶上大片拥挤的常春藤挂下来,人影又似暗几重。
眼前有什么一晃而过,不予叶目留心的机会,随即闻见一阵轻响。
器皿掉在地上了?
……酒水洒了吗?
叶目揉揉眼睛,不甚在意,他花了眼,前一秒捕风捉影,是几丝熟悉的气息。
阿……叶东楼?
……怎是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