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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35年2月29日(三) ...

  •   故事发生在3015年的冬季,由于光污染和温室效应,整座城市像一个钢铁铸成的蒸笼。
      只有布莱克公司内依旧舒适温暖,宛如沙漠荒城中的绿洲。

      在肃穆的会议里,年幼的洛可霍珀对一位美丽的少女一见钟情,但这份爱慕却遭到了少女闺蜜的敌视......

      “请您讲重点。”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美好回忆,防止被恶毒闺蜜保护委员会投诉。
      “先生,与达芙妮的初遇就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这一天也是一切的开始!”洛可霍珀反驳道。

      “那您为什么不从《旧约》创世纪讲起呢?是人类起源和主的荣光都比不上她了吗?”我翻起了白眼,我可不是什么好耐心的人,也没时间去听他讲述那一大堆飘着粉红泡泡的过往。
      “好吧好吧,”洛可霍珀有些不开心地妥协了,“你们都知道的,兰辛上将在那次会议中坚决反对女王扩张军队的主张。女王表面接纳建议,暗地里逼迫委员会通过了宣战令,还命令上将一家亲自带军远征泽菲尔......”

      *

      “我反对!”一个中年男人几乎是立即站起身来,他身后的座椅重重倒地,天鹅绒的垫子也滑落在地毯上。
      会议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他,好些人在心底鼓起了掌,却没有人敢吱声。

      毕竟反对者是上任大城主、赌王杰克·布莱克的亲生儿子,约翰·布莱克。
      虽说他不是现任大城主,在公司里也没有实权,但他身上毕竟流淌真正的布莱克的血,就连一向专横的女王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约翰,我亲爱的弟弟,”格琳梅尔女王依然端坐在主位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浑圆,“你是在质疑兰辛上将的能力吗?”
      “你我都知道城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能抵达泽菲尔,更别说平安归来了,出兵不过是在送死罢了。”约翰说道,“父亲也不会容许你这么暴戾的!”

      “父亲年迈,这种小事不需要去让他劳心。”
      “您管一万两千人的性命叫小事?”约翰勃然大怒,拍得桌子一震。

      “大城主是我!而不是你。”格琳梅尔也抬高了音量,“父亲没有教给你礼仪吗?在众人面前这样情绪失控像什么样子?”
      “那父亲没有教给您什么叫作仁善吗?”约翰几乎是咆哮着说道,“就算您和上将的政/治/主张相悖,也不必对他全家赶尽杀绝吧?”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慌张得心跳都停了一拍,恨不得自己是个天生的聋子,听不见这句叛逆的真话。

      格琳梅尔抬起她那削尖的下巴看着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发作,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食指和拇指不停摩/挲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在指尖里。

      “够了,布莱克先生。”一直沉默的兰辛上将忽然开了口,惨白的灯光落在他的两鬓,像是落下了两片雪。
      “能为拉斯特而战,是我们一家的荣耀。”他铿锵有力地说道,喉结蠕动着,把每个词都用力吞下。

      远征之后的第十八年,沧海已经桑田。
      稚嫩的少年洛可霍珀接替了父亲的工作,成了一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

      他勤恳努力,却少了些圆滑,他心里似乎只有工作,回绝了所有的邀请与暧昧。
      所以扩修尼蒂区孤儿院这个人人都不想要的苦差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一开始他是不服气的,虽说这个孤儿院曾经颇受女王重视,但毕竟建在贫民窟里。
      直到遇见了达芙妮娅——孤儿院的女佣,一个和达芙妮长得一模一样的泽菲尔人,除了精神有些不稳定外,完美地就像是女神一样。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恩赐吧,洛可霍珀又不可自拔的爱上了她,并很快和她结婚了。
      那时的他被新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间孤儿院的异样——

      比如,那个不容靠近的地下大厅;
      比如,高得吓人的水耗能耗;
      比如,这里的孩子几乎不会哭。

      和他对接的管理者也从没有提起过这些,而他每次进入孤儿院,从头到尾都有负责人跟随。
      起初,他只以为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太过热情。

      直到有一天,负责接待他实地考察的人员不知道日期变更,但管理者已经为他开通了进入权限。

      洛可霍珀发誓,当时他真的只是想上个厕所而已,绝不是有意乱走的。
      不知怎么的,越走便越寂静,连照看孩子们的女佣也全都不见了。

      虽然知道自己既不是小偷,也不是来干坏事的,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慌,以至于身后一传来交谈的声音,他就条件反射似的缩进了通风的管道里。

      来着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护工或是老师,反而更像是医生,或者说,研究者。

      “最近新样本越来越少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说道。
      “质量也越来越差。”年轻的那个马上附和,“到现在我们用的还是好多年前的基因样本。”

      “那就姑且继续用着吧。”
      “您忘了吗?那个样本来源的女孩早就被治好了呀,是疗愈部那边开发出的特效药。”年轻的白大褂夸张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话,年长者皱起眉头“啧”了一声,“他们部长已经催了我好几次了,他们那边的研究只能跟在我们屁股后边进行,我们没进展,他们也没得干,到时候工作汇报大家一起完蛋。”

      “唉!”年轻人叹息道,“说到底,一个治不好的病根本就不存在嘛!”
      “嘘,”年长者马上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巴,骂道:“你这个白痴,你疯啦?”

      “这周围不是也没人嘛。”年轻人四处张望了一下。
      通风管里的洛可霍珀不禁屏住了呼吸。

      “闭嘴吧,蠢货,有的话最好永远都憋在肚子里。”年长者将手掌放在墙壁上。
      原本空无一物的铁皮竟然出现了认证程序。

      洛可霍珀好奇地将脑袋探出一点。
      几秒后,一根缝隙将墙壁分成两半——这竟然是一扇门。

      他又探了探身子,却见到了直接仍然不时出现在噩梦里的场景——
      巨大的透明罐子灌满了不知名的液体,一个个陈列在巨大的圆形大厅中,穿着实验服的人们如蚂蚁般匆匆走过,空中浮动着许多不断变换的蓝色数字和字母。

      每一串数字旁边都摆着一张拘/束椅,穿着病号服的孩子闭着双眼躺在椅子上,睡相恬淡。
      椅柄的小托盘上是覆盖着头皮的颅顶骨,白花花的大脑上接了数十根管子,红的绿的交错在一起。

      一个研究者走过时被线缆绊了一下,趔趄之后,他骂骂咧咧地弯腰将地上的管道插回,一脚把弄脏了的一次性连接头向这门口装满暗绿色粘液废弃缸踢去。

      白色的塑胶头在玻璃钢边缘撞了一下,弹出了门外,在不锈钢的地板上不断滑行,最终停在了洛可霍珀脚边。
      地面上被划出了一道红白的粘稠的线。

      顺着这根线抬头看去,那个研究员也正向这边看着。
      他们四目相对。

      *

      我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但洛可霍珀却没有继续讲下去,低垂着眼帘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我不确定他当时到底有没有看到我,但我怕极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离那个地方的了。”

      “然后呢?”理查德问道。
      “我无法昧着良心继续干下去,如果达芙妮娅知道了,也不会乐意为这样一个鬼地方工作的。”洛可霍珀抬起头,视线飘忽不定,“所以我辞职了,不惜放弃一等公民的身份也要带着她离开了那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仿佛在颤抖,又继续说道:“那段时间我害怕极了,甚至已经做好了和妻子一起逃出城外的打算。但公司并没有派人来追杀我们,甚至连调查也没有。”

      “公司不知道你当时看到了大厅里的情景?”我怀疑地问道。
      “不,不可能的。”洛可霍珀揪着自己的头发,脸色煞白,“一切都在公司的监控之中。”

      “因为没有必要。”理查德说道,“当人在压力和恐惧下活得久了,便会失去质疑和揭露的勇气。而且就算这件事泄漏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洛可霍珀先生的一面之词。赶尽杀绝反倒容易让情况失控。”

      “有没有一种可能,公司确实不知道?”温菲尔德说道,“城里人这么多,哪怕爸爸是上帝也没办法对每个人的行踪了如指掌的吧?别把公司神化了。”
      “你说得对。”理查德点头。

      “所以这间孤儿院其实是一个,女王授意建立、高层默许的人/体研究所?”我问道,“里边的孩子都是实验品?”
      没有人回话。

      沉默延续了很久,理查德才率先开了口:
      “我无法认同,这种不把人视为人的统治必定是要倒台的。父亲虽然严厉,但不可能会默许这种逆行倒施的地方存在。”

      “父亲?”洛可霍珀惊愕得脸色发紫。
      “请您放心,我们已经以家族荣耀起誓过,一定不会牵连到您。”温菲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慌忙说道,“如果这个孤儿院的真相真的如此不堪,那在我原来那个世界里,已经继任大城主的你又怎么会将图纸手稿公示出来?”
      “我这就去找父亲问清楚。”理查德站起身来。

      “别着急。”温菲尔德伸手想抓住他,却扑了个空。
      “抱歉抱歉,洛可霍珀先生,我们先告辞了。”温菲尔德慌忙站起身来,向仍然惊呆在原地的洛可霍珀行了个礼,大步追了出去。

      理查德再次向我们展示了他惊人的走路速度,等我们赶到飞行摩托旁时,他已经没影了。
      “我发誓,三十年后他一定会加入老年竞走团,”温菲尔德撅起嘴抱怨道,“没准他还会成为他们的团长,说不定呢,反正至少也是个骨干。”

      他边说着边招呼我跨上他的摩托车后座。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飞扬的一段旅程。
      到达公司门口时,我的头发已经从耷拉的杂草变成了笔挺的杂草。但不容我停下脚步整理一下仪表,车一停下温菲尔德便拽着我的手臂直奔大城主办公室。

      漂亮的雕花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尽管很急,温菲尔德还是屈起食指敲了敲门。
      “进来吧。”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我轻轻推开大门,冷冽的空气顿时扑在了我的脸上。
      办公室内很空旷,天花板是透明的特制玻璃,里头装满了水,不少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在我们头顶游曳,阳光洒下,落下一地细碎的蓝光。

      光线不算很好,尽头的大理石座椅完全没入了黑暗里,让我看不清座上人的面庞。
      理查德已经先一步赶到了,笔直地站在中间。

      “把门关上吧,我亲爱的甜心。”老布莱克城主又说道。
      温菲尔德在进来后便顺带关上了门,拉着我走到了理查德身边。

      没有人说话,头顶上一只长着獠牙和三只眼睛的鱼游了过去,水浪撞在玻璃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布莱克城主叹了口气,说道:“在听说你们交了个坏朋友时,我就已经开始担心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但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扫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停留在了理查德身上,而理查德也毫不畏惧,昂起头与他对视。
      “关于尼蒂孤儿院,你问我知不知情,”他又说道,“我的回答是:确实是我默许的。”

      在看到理查德张开嘴唇似乎准备继续质问时,老布莱克城主便抢先打断道:“先听我说完再反驳吧,孩子。”
      理查德没有说话,咬紧了下嘴唇。

      “你们也知道,近几年来,城内对泽菲尔不满的声音越来越汹涌。两城之间的表面和平太过脆弱,总有一天烽火会重新燃起。”老布莱克城主慢慢地继续说道,“然而,两城交战,难免有士兵沦为俘虏。”
      “您是觉得我们的士兵们会供出我方的信息?”温菲尔德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并非是在怀疑他们的忠诚,”老布莱克城主摇了摇头,“但现在测谎设备灵敏又准确,仪器探测的结果不是忠诚心所能左右的。”
      “可是除非是机器士兵,不然必然无法守口如瓶啊。”温菲尔德说道,“而且机器士兵程序也可能会被入侵。”

      “这便要谈到那所孤儿院了。”老布莱克城主说道,“虽然我对那位女王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远见和博识。”
      他顿了顿,问道:“你们知道孤独性障碍症吗?旧世所发现的一种和遗传有关的精神疾病。”

      “得了这种病的人,尤其是孩童,不愿表达,也不会表达。只要心灵的壁垒足够坚硬,就不会被那些测谎、读心的仪器所看穿。”老城主缓缓说道,“孤儿院的研究便是建立在这种疾病的基础上,为了创造出完美的、不会泄密的士兵而对儿童进行基因的、大脑的改造。”

      “加固机器士兵的防火墙不也可以吗?”理查德反驳道,“为什么非要......”
      “机器——”老布莱克城主忽然提高了音量,顿时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终究是机器。”

      理查德抿紧嘴巴,偏过脑袋不去看椅子上那位手握全城性命的掌权者。
      他身旁的温菲尔德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了。

      见气氛有些不愉快,老布莱克城主便又说道:“其实在女王时代就已经有几批成功的样品了,但他们有个致命的缺陷——这种疾病可以被治愈,并且还伴随有各种不可控的治愈后遗症,有的变得暴躁易怒、有的失去了基本认知,还有的实验品在治好后变得极爱说话,连洗脑都改不了他的聒噪。”

      “也许真的是触怒了上帝吧,”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的这些年里,一点儿进展也没有。我本想等他们造出了完美的士兵,便只把资料和方法留给你,我的儿子,然后将这个罪孽深重的秘密带进坟墓里。但你终究还是自己发现了。”

      理查德还是不理他,他也不介意,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儿子啊,这座城市并不是你平日里见到的那么繁华美好,在阴暗的地方有你想象不到的肮脏污秽,就像是一头伏于丛林中的巨兽,我想将它的獠牙与利爪拔除后再交予你,可很多时候,我也无能为力。”

      “请原谅我不能认同,该除掉的是烂入骨髓的腐疮,而不是它的爪牙。”理查德昂起头说道。
      老布莱克城主也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浑浊的眼珠似乎在微微颤抖,在黑暗里依旧亮晶晶的。

      就这样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唉,我的儿子啊!”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天真!”他又说道,“关于时空不稳定的事情,我也已经听科技局那边说过了。很多事情我年少时也曾追查过,但其中牵扯到的很多过往太过不堪,而幕后的那个人也远比你们想象的更狡诈。这绝不是什么会被人歌颂的伟大征程,你们还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丢掉。”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近乎乞求地凝视着我们:“孩子们,放弃吧。如果世界明天就要崩塌消失,那我们至少还能一起享受今夜,不是么?世界会有拯救它的英雄出现的,这位先生看着就像是,你们不一定非得这样去冒险。”

      第一次有人说我长得像英雄。
      我尴尬地笑了笑,却发现并没有人在注意我。

      “抱歉,父亲。”理查德闭上了眼睛。
      “这么说,你们是非得踏上那段危机四伏的旅途么?”老布莱克问道。

      我看见理查德和温菲尔德重重地点了点头,于是也跟着点了一下。
      “那我只能把你关起来了,理查德。”老布莱克拍了拍手,“达鲁,把大少爷抓起来。”

      “什么?”我们三人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下意识地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伸展着,逐渐变成了高大的人形。

      一双炮膛粗的手臂忽然伸出,像抓小兔子似的将理查德拦腰握在手心。
      温菲尔德赶忙上前去阻止,但他用尽了力气那个小山似的人影依然一动不动。

      情急之下,他狠狠地咬在了那双手上,却连他粗糙厚实的皮肤都没法穿透。
      “您是在给我挠痒痒吗,温菲尔德少爷?”那个人哈哈大笑,仿佛整栋楼都开始震动了起来,笑完,他轻轻将温菲尔德推到墙边,扛着理查德走到了老布莱克城主身后。

      这时我才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是之前在我家来追查时光机的那个改造人!他那恐怖的肌肉和炮/火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父亲,你干什么?”理查德恼怒地质问道。
      “理查德,我不能让你去冒险。”老布莱克城主终于站起身,却径直向着我和温菲尔德走来。

      “温,我的孩子。”他低声说道,“你长得真的很像我的杰克祖父。每次见到你对我笑时,我都觉得是他又回来了。如果现在是他在这里,必定不会和你们闹得这样不愉快吧,他总有办法把一切处理得妥当,可惜我永远学不来。”
      赌王坏杰克,创立了布莱克公司的人,听他说起这样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物,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是,我触不可及的传说,是他的祖父。

      温菲尔德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贴在了墙壁上。
      “我没有权力要求你放弃追逐那颗毒蛇环绕的苹果,”老布莱克城主缓缓说道,“但我恳求你,我的孩子,留下来吧,不要再查下去了。”

      “对不起。”温菲尔德说道,过了几秒后又补充道:“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那一瞬间老布莱克城主的眼睛里竟然有一层水雾,他慢慢说道:“有时候,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们长大。”

      “那就任性这一次,我以后不长大了。”温菲尔德笑了笑。
      老布莱克城主微微一愣,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没有说什么。

      “达鲁,放开我,我也需要去和他们道个别。”理查德趁机说道。
      改造人询问地看向老布莱克城主,后者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许可。

      在落在地上后,理查德跨过空旷的办公室来到了我们身前。我知道他没有刻意放慢步伐,是我的心希望分别来得再晚些。
      达鲁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见大家神情都有些凝重,温菲尔德便笑着伸出了手想和他握手道别,打趣着说道:“我又不是奥德修斯,很快就回......”
      理查德忽然拥抱了他,煽情得像是换了个人。

      在温菲尔德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又松开了手,转身也给了我一个拥抱。
      “一路平安。”他忽然偷偷地将一个东西塞进了我的怀里,悄声说道:“等你回来,就把它还给我。”

      还没等我说话,他就松了手,懂事地退到了老布莱克城主身边。
      我只好将双手放进上衣口袋里,用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将那个东西夹在胸前,避免它掉出来。

      在又一次和老布莱克城主道别后,我和温菲尔德终于离开了办公室。
      “孩子们,”最后的最后,老城主又一次叮嘱道,“注意安全。”

      直到走进电梯后,我才把怀里夹着的东西给抖了出来。
      一个黑影窸窸窣窣地从我身上滚下,最后“啪”的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是原来那个世界里温菲尔德用来记乐谱的小本子,封面上的世界地图已经有些褪色。
      我弯腰将它捡了起来,随手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普通的日记本,记录了布莱克家大少爷平时生活的一些琐碎和计划。

      “是我小时候送他的本子。”温菲尔德说道,“他把这个给您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将本子随意地揣进口袋里,“他就让我回来后还给他。”

      “这破本子还要还?”温菲尔德开了个玩笑,“他也塞给了我一样东西。”
      说罢,他伸出手,一柄金色的钥匙正躺在他手心。

      “这不是他之前让你从庄园里带来的......”话到嘴边,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名字。
      “阿尔忒弥斯的金箭。”温菲尔德帮了我一把。

      “对,”我点点头,“这是你们家的钥匙?”
      “不是,”温菲尔德摸着下巴思考道,“这是我们曾祖父、赌王坏杰克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它打不开庄园里的任何一扇门。但我小时候经常听佣人们说,曾祖父在外藏了一大笔财宝,这就是开启宝藏的钥匙。”

      “如果我们之后哪扇门正好要用到它,我就该怀疑理查德才是幕后主使了。”我随口说道。
      温菲尔德也忍不住笑了:“其实我早就怀疑是他了!”

      我们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不过理查德的直觉一直都准到可怕,”笑过之后,温菲尔德又说道,“我大学时挂过一门极难的专业课,补考时我硬拉着另一个院的理查德也来体验一下这变态的卷子,他只在考试前一晚看了一遍课本,结果分数出来,我及格,他良好。唉,真是自取其辱!”

      “良好?那得80以上吧?”我有些难以置信,“只看一遍书就能答出八成的题目来?”
      “不,”温菲尔德解释道,“因为这门课太难了,所以卷子总分是240分,但只要考到60分就算及格,90就算优秀,100分就算满分。”

      “也就是说你只对了四分之一的题?”我鄙夷地看着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嘛,人与人之间智商的鸿沟不可逾越,我有时候也怀疑我父亲可能没给我生脑子。”温菲尔地耸了耸肩膀,“更可气的是,有道题是关于黑天鹅和灰犀牛事件,我答了六百词的生态保护,但理查德只写了两句话,关于偶然与必然。那题我零分,他有四分,我问他怎么想到的,他说直觉。”

      在谈笑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一出电梯门,我们便看见莉娅正抱着我的时光机站在大厅里,脖子伸得长长的,像湍流中的一块磐石。

      “你怎么在这儿?”温菲尔德问道。
      “我很好奇,您怎么还有脸问呢?”莉娅翻了个白眼,把时光机丢给我,“我已经等了你们很久啦!刚刚先是理查德少爷急匆匆地走过去,然后你们两个也像是被野兽追着似的跑过去。我大声叫你们,但没有回应!”

      “抱歉,”温菲尔德调皮地笑了笑,“你也知道的,人在着急的时候耳朵通常不太好使。”
      “所以,你们查到什么了吗?”莉娅又问道,“关于那个什么——时间跳脱?”

      “时空穿梭。”我纠正道。
      “啊对,就是那玩意儿,那是什么?”莉娅叉着腰问道。

      “你不是人工智能吗?难道没有连网所以不能自己查一下?”温菲尔德笑着说道。
      “我懒得查嘛!谁知道该怎么拼写!”莉娅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理查德不在的时候她相当放松,机器人礼仪准则完全被她丢到了脑后。不过我更喜欢这样的她。

      笑过之后,我们回到了温菲尔德的办公室里,将一张巨大的牛皮纸展开在地板上(“这可是我珍藏很久的!”在拿出这张纸时,温菲尔德一直这样絮絮叨叨。尽管我数次重申其实我们可以用电子投影白板,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贡献出了自己的宝贝牛皮纸。),开始一起梳理现状。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的时间一直是倒流的。
      我出生于公元3067年,现在三十二岁。

      最初,也就是3035年的3月4日的傍晚,我因为被一个违章飞行的该死小崽子的摩托车碾过了脑袋,导致记忆有些混乱,从而以为自己是正常人。
      同天晚上,由于我的“好邻居”洛可霍珀举报我私造时光机,导致我被闯入的改造人“杀死”。

      但我自身时间逆行的奇怪能力救了我一命,在过了午夜后,本该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我跳跃到了3月3日的零点。
      几乎是同时,我收到了一个神秘人——现在已经可以基本确定为格琳梅尔女王——所发来的邮件,她让我去杀一个人,还强调了一个日期:3035年2月28日。

      不仅如此,她还给当时一筹莫展的我发来了一段通话录音,内容是洛可霍珀举报我时给公司打的电话。
      也正是这段录音让我确信了洛可霍珀要害我,所以愤怒的我当天夜里便闯进了他家,想要将他和达芙妮娅一起杀死,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泄愤。

      现在知道了女王的为人后,便觉得那些邮件疑点颇多,但当时的我一点儿也没有多想。
      幸好那个奇妙的逆行能力阻止了我犯下不可原谅的蠢事。

      在我和洛可霍珀追逐的过程中,零点悄然过去,我来到了3月2日的凌晨,邻居家的房子里空无一人,因为此时他们夫妻正在医院里呢!
      我以为是我的时光机出了什么故障,但悲哀的是其实几十年来一直是这样的,我每天都在逆行,而我费尽心血做出来的时光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只是一台无端浪费电力的机器罢了。

      在失忆前的日子里,这台未完成的机器就是我全部的希冀。
      我记得每一个我独自一人抱着它、在废弃的钟楼里等待零点的夜晚。

      “可是你的邻居究竟是怎么发现你私造时光机的呢?”莉娅提出了疑问。
      “因为拉特先生想杀他。”温菲尔德答道,双眼出神地盯着牛皮纸的折角。

      “什么?”莉娅完全没理解其中逻辑,“不是他想杀拉特,所以才向公司举报的吗?”
      “你得把时间线反转一下,”温菲尔德拿起笔,耐心地在纸上画出一条横轴,“在3月3日夜里,洛可霍珀先生一回家就被埋伏已久的拉特先生袭击了,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当然会报/警。所以就有了那段录音和3月4日达鲁来袭。”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宛如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僵硬:“是我告诉他的。”
      “告诉谁?”温菲尔德问道。

      “是我告诉洛可霍珀我来自未来的!”我又重复了一遍,弯腰将双手覆盖在脸前,“当时我说‘是我自己为自己创造了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是我自己害了我自己。”

      或者说,这就是女王利用时间和因果设下的一个局,她在我手足无措时帮我找到了举报人,目的就是让我相信她,也把自己逼入绝境。
      但是说不通,如果我当时不被记忆混乱困扰的话,根本就不会走进这个陷阱里。

      温菲尔德皱着眉头静静听完了我的想法,忽然说道:“会不会她也没想到你的时间本身就是倒流的?如果我是女王,只能通过发邮件寻找帮手的形式去杀掉一个未来的人,那我一定会找那种犯了罪、没有容身之地的亡命徒。”

      他略一停顿,又说道:“女王或许有什么仪器能够检测某个时间附近有人穿越了时间,而在一般的认知中,人想要穿越时空必然得依赖于时光机,而有时光机便说明那个人肯定触犯了‘禁止私造时光机’的法律。所以她找到了一个在3035年2月28日附近穿越了时空的人,本想以知道你私造时光机这件事为把柄要挟你去杀她的目标。”

      “但非常巧合的,在后一天里,我试图制造时光机这件事已经暴露了。如果女王经常利用时空邮件操纵人心,利用其他时代的人来除掉自己过去或未来的敌人,那她应该早已深谙此道,所以干脆卖给我人情,促成了这个因果闭环。”我接着说道。

      “是的,当时间开始跳跃,一些事物自身便形成了闭环,不再有终点和起点。”温菲尔德说道。

      听了他的话,我忽然想起女王最后给我发的那封邮件的内容:信息和知识才是最强大的武器。关于时空博弈,你要了解的还有很多。
      这就是时空博弈吗?

      如果我们在这场博弈中反败为胜,是否可以让她过去曾做过的那些残忍的事情清零呢?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有没有可能改变尼蒂区孤儿院里的那些孩子们的命运?

      还有这个世界,难道不稳定粒子激增也是女王事先设计好的么?
      她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如此憎恶这个世界?

      “拉特先生,拉特先生?”
      我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完全没有听见温菲尔德在叫我的名字。

      “什么?”我问。
      “您还能给女王回复邮件吗?”他问道。

      “很遗憾。”我摇了摇头,“陌生联系人和他们发来的邮件都只会储存在关系网的云端,时间逆流之后就找不到了。所以在脑子清楚的时候,重要的东西我都会保存到自身的储存芯片里的。”
      “平时要保护好脑袋啊,拉特先生!”温菲尔德无奈地叮嘱道。

      “没办法。”我耸了耸肩膀,“机械颅骨就这点不好,容易脑震荡,还容易记忆错乱和老年痴呆。”

      拜这次记忆错乱所致,我以为是自己造的时光机出现了故障,争分夺秒想找到机械能源将它检修一遍。所以不惜冒着违背宵禁的风险离开了洛可霍珀家,却意外遇见了自来熟的温菲尔德,并跟着他回到了他那个桥洞下的小屋里。

      那时候的他还戴着那个愚蠢的风车头套,执着地想要把一首旧世的古董歌曲唱给所有人听。

      在3035年3月2日,在一个桥洞下的小屋里,我和温菲尔德成了朋友。
      因为有些从未来得知的消息,我不愿他被烧死在红果酒馆里,于是便砸烂了他视若珍宝的琴。

      世界由此发生剧变,如果将我原来的世界称为世界A的话,那么现在我所处的这个世界便是世界B。
      ——一个本就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

      在世界A里,3016年女王卸任后,枪/杀/女王的凶手将那颗被称为女王之泪的子/弹寄到了布莱克庄园,老布莱克城主勃然大怒,选择了继续与泽菲尔城的战争。

      一打,便打了十几年。
      直到3035年理查德·布莱克接任大城主之位时,战争仍在继续。

      而那一颗子/弹,也是凶手用特殊手段从未来得到的,在无数个时空里被反复利用。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女王偏执地厌恶着整个世界,想要掀起长年的战争毁掉所有人。
      她可能甚至已经设计好了自己的死亡。而凶手——或者说替罪羊——伯德·立特就是她孤儿院计划中成功的一个实验品,一个不会泄密的完美士兵,所以即便面对小说家之刑他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世界B则完全不同,本应该在3038年失窃的女王之泪提前几年被温菲尔德以和平之名销毁,闭环出现了缺口。
      老布莱克城主没有收到那个挑衅的包裹,所以也没有选择继续战争。他选择了逃避,将名义上的时间往前推了一年,掩盖了3016年战争的存在。
      所以世界B的3035年3月1日,其实应该是世界A的3036年3月1日。

      “所以凶手在现在这个世界、现在这个时间循环里,并不是用女王之泪杀死女王的?”莉娅忽然问道,她本就听得云里雾里的。
      “可能你是对的。”我说道,“因为未来的女王之泪已经不存在了嘛。”

      “那他是怎么杀死女王的呢?”莉娅又问道,“如果按照你们的逻辑,凶器没了,那女王也可能没死啊。”
      听了她的话,我心头忽然猛地一震。

      “是啊,而且,这个时间循环里的女王之泪又是哪里来的呢?”温菲尔德也皱着眉头说道,“就是我在考古时发现、后来又销毁的那一颗。”
      “不知道,”我说道,“这也许就是一个时空悖论,也是最根源的那个,所以科技局才会观测到不稳定粒子一直在逐年上升。”

      温菲尔德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存在,就像抽积木的游戏,根基镂空,摇摇欲坠。”
      他咬了咬嘴唇,又说道:“你救了我,才让世界变成了这样,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活下来。”

      “不要这样想!”我和莉娅同时说道,然后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我轻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说道:“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本就没有我的存在,我跳跃过来才导致不稳定粒子激增,所以我才应该是多余的。”

      “拉特先生......”温菲尔德还沉溺在自责中。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臂将外衣袖子伸到了他面前:“你看。”

      浅色的袖口上有一个洗不掉的深褐色的咖啡印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小鸟,似乎随时准备飞上天穹。
      “一只振翅的蜂鸟?”温菲尔德不解地问道。

      “管它是什么鸟呢,”我说道,“我说的是这个污渍,它很漂亮,很朝气蓬勃,它很好,只是不该存在。就像我一样,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扎在这个世界心脏上的一柄悖论之枪。”
      “不,不是的。”温菲尔德说道,抬起手把我的手臂按了下去。

      “先生们,你们说的这些我一个词也听不懂,而且我觉得争论这些也没有意义。”莉娅打断道,“谁该不该存在是由上帝说了算的,其他人——无论是谁这样议论自己或他的的存在价值都不过是傲慢。”
      “那您说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我不高兴地反问她。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道,“但刚刚我们不是说到凶器没了,所以女王也可能没有死吗?然后我就去查了一下女王的死亡报告。”
      “有什么发现吗?”温菲尔德说道。

      “DNA鉴定确实是女王本人,但全身都被浓酸腐尸得面目全非了,死因是头部贯穿枪/伤,体内器官完好,左手食指指甲缺失。”
      “左手食指?”我摸着下巴思索,我已经好几天没挂过胡子了,下巴上都是胡茬,有点扎手。

      “这是旧伤了吧?”温菲尔德说道,“我记得以前的报道里,有些女王的照片就是缺少左手食指指甲的。”
      莉娅将信将疑地搜索了一段女王刚上任时的采访,发现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还没等我发问,门铃声便响了起来:
      “科技局,蒂尔丽娜请求进入。”

      “同意。”温菲尔德提高了音量说道,慌忙把牛皮纸折起来。
      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一个金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不像其他女士那样穿着及膝的西裙和高跟鞋,而是穿着剪裁得当的灰色西裤和中性的尖头皮鞋,显得干练果决。

      “理查德刚发邮件过来,让我有新发现直接汇报给你,就不用告诉他了。”她十分熟络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看都不看地板上凌乱的纸笔一眼,“这可不像他,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温菲尔德的大脑呼呼运转。
      但他还没说出什么话来,就被那位女士打断了:“算了,我不想听。”

      她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慵懒地说道:“他几个小时前委托我做的可行性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跨时空传送数据是完全可行的,传送物品和人还等待验证,但一个人不依赖任何仪器或外力作用,本身自出生起就一直在进行不正常的时空穿梭,是完全不可能的。”

      “啊?”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否意味着,我要是再去看看医生,会不会发现其实现在的记忆和经历也都是假的呢?

      “除非,”蒂尔丽娜又说道,“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种‘现象’。”
      “什么意思?”温菲尔德说道。

      “就是说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引发的悖论过多,触发了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然后世界歪曲了自身的逻辑,去将他不稳定的这样一种存在变成了一种不可观测的现象,那样他就‘合理’了。”

      我们三人一脸茫然。

      “哎哟!”蒂尔丽娜揉了揉太阳穴,“就像不确定性原理一样,你不能同时观测到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它的动量,因而未来不可解读,这就是世界制定的规则,尽管人们难以理解,但它说‘这是合理的’,所以它就是合理的。那个人的存在也是这样,也许最初是某种外力或机缘巧合,导致悖论在他身上叠加,世界为了抵消这种悖论,干脆就让他不可观测了。”

      “可是我,我是说那个人的存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啊。”我说道。
      “不能用解释物质的常理去理解他,”她解释道,“当你去观测他在时空里的存在,或是他对整个世界的影响,你就会发现,无法观测,或者说,无法全部确定。”

      “可是——”我焦急地想要反驳。
      “拉特先生,”可是温菲尔德却阻止了我,轻声说道:“她也许不是在胡说,在你原来的世界里,你一直存在,但对世界的影响比较小;但在这个世界里,你的行为造就了剧变,但你理论上的存在却消失了。”

      “这些只是猜想而已,”蒂尔丽娜忽然说道,“时空本身就是不可捉摸的。”
      她用指尖撩了撩垂下的卷发,又补充道:“不过,作为一种现象,他必须是常驻的。”

      “什么意思?”我问道。
      “意思就是他必须观测整个时间轴,”她说道,“就像几千年前太阳东升西落,几千年后也一样。这样说也许不太恰当,毕竟恒星也是有寿命的,不过至少在相当长——至少相较于周围环境来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必须一直存在,才能够被称为现象。”

      “可我活不了几千年,我又不是乌龟。”我小声说道。
      “佛说,您不是乌龟,谁是乌龟?”温菲尔德笑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觉得我一直在听你们说话,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莉娅眼神空洞,一脸茫然。
      “你从哪里开始没听懂?”蒂尔丽娜问道。

      “从您进来之前。”莉娅答道。
      “有空给你的部下换个好一点的深度学习系统吧,”蒂尔丽娜对温菲尔德说道,“上课前就跟丢了的确实不常见。”

      “那就这样吧,”她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以免形成褶皱,“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理查德还特意嘱咐我又发现一定要亲自跑一趟,说发信息容易泄露。反正和时空、因果相关的东西,我劝你们不要去触碰。这是一个前沿且几乎完全未知的领域,搞不好连自己的存在都会丢掉。”

      “但我们必须去。”温菲尔德说道,“不然这个世界就要坍塌了——你也知道的,不稳定粒子一直在激增。”
      蒂尔丽娜冷哼一声,不屑地冲我问道:“你也是为了世界?”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不关心世界怎么样,反正它已经够糟糕了,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而已。”
      不然温菲尔德死在红果酒馆的火灾里,这就是我的初衷,到现在我也不后悔。
      “哼,”蒂尔丽娜竟然笑了,“我欣赏你。”

      她理了理头发,又说道:“我也有一个深爱的人,如果有机会去救下她的话,就算是要炸掉全世界我也会同意的。”

      “如果,”温菲尔德说道,“我是说如果,达芙妮小姐还活着,但是已经有自己的人生了的话,你还会把她抢回来吗?”
      蒂尔丽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良久:“我不知道,她好就行。”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面前这位女士就是洛可霍珀口中那位讨厌他的达芙妮的好闺蜜。

      “你还记得洛可霍珀吗?”温菲尔德像是故意似的提了起来。
      “那个二级工程师的儿子?”蒂尔丽娜几乎是立即说道,“小时候他总是痴傻傻地偷偷盯着达芙妮看,被我抓到了也不承认。我还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么?可是一个连莱茵衣藻是模式生物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的人,我才不会让他和达芙妮玩呢!听说他后来被调到尼蒂区去了,活该。”

      我们都没有说话,看着她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说了一大堆洛可霍珀的坏话。
      蒂尔丽娜看见了我们欲说还休的表情,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回去,自言自语般呢喃道:“想起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呢?”

      温菲尔德尴尬地笑了笑,想转移话题,便生硬地问道:
      “对了,蒂尔丽娜小姐,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人的指甲脱落后就不再生了吗?”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蒂尔丽娜已经收敛了情绪,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如实回答了:“如果甲床和甲母质被破坏了的话就无法再生了。”

      “那怎样才会被破坏?”温菲尔德又问道。
      “原因很多啊,比如机械外力、烧伤、感染之类的。”蒂尔丽娜说道,“对了,有时候手部皮肤移植也可能对甲母质造成影响。”

      “皮肤移植?”
      “是啊,可能在移植的手术中不小心连甲床一起换了,但新植入的皮肤又没有这一部分的细胞,虽然可以把指甲再嵌入回去,但掉了就不会再长回来了。”

      说完后,蒂尔丽娜又和我们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我们虽然很舍不得这个学识渊博的科学顾问,但却不能将她也卷入其中,于是便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办公室内又只剩下了我们三个。

      温菲尔德从这头踱步到那头,一直念叨着:“皮肤移植.......皮肤移植......”
      “可是也没法确定女王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弄掉了指甲啊。”他说道。

      “如果是大面积皮肤移植的话,应该终身都要服用抗免疫排斥的药物。”我说道。
      莉娅马上应允去查,我们也好奇地凑到了她身边。

      “账单显示,女王每个月都有一比两万四千达特的抗排斥药物开支。”莉娅皱着眉头念道。
      “两万四千达特?”我惊讶道,“全身皮肤都换掉才需要这么多药吧?”

      “全身皮肤都换过了?”温菲尔德皱着眉头说道,“有没有可能.......”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组织措辞:

      “女王其实不是拉斯特人。”

      这个猜想的威力堪比毁灭性大型武器,我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你是说......”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女王其实是泽菲尔人?但她,但她,但她——”

      “没错,”温菲尔德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对两座城市的怨恨就说的通了,在布莱克公司成立前,许多人连饭都吃不上,是在曾祖父赌王坏杰克发明了直接注射入静脉的营养剂,并且将它纳入市民保障后,非正常死亡率才降了下来。再加上泽菲尔人的身份,女王的童年肯定度过的不算舒坦。”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艰难,”我补充道,“所以她憎恨歧视她的拉斯特人,也仇视她那将他们抛弃在异国他乡的故乡——泽菲尔。”
      “是的,所以后来她换掉了自己粉紫色的皮肤,被曾祖父领养,追逐权力成了女王。”温菲尔德说道。

      “先生们,先生们。”莉娅忽然说道,“我又有个新发现。”
      我与温菲尔德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女王每个月都会有一笔九百达特的汇款,直到3016年她卸任后才停止。”莉娅说道,“你们绝对猜不到收款人是谁。”
      “别卖关子了,好莉娅。”我哀求道。

      “好吧,是一个名叫简·科斯塔的被开除的布莱克庄园女仆。”莉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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